第139章

敛回气息, 膝上的石书也复归平静,回到芥子袋中,林斐然打坐房上, 兀自思索。

她总共误打误撞启过三次剑境。

之前初至妖界,江尽等人追击而来后, 她与张春和一战,战中用上了李长风的浩然剑法, 心野大开, 隐隐有朔风之境,却并不明显。

后来小游仙会与裴瑜对战,拼斗快剑, 那时她心中豪情大盛, 燎原之境显出,旁人皆能见, 比之先前,大有进步。

最后便是飞花会, 她将寻芳斩于剑下, 彼时圆月化作初阳, 是悬日之境,那时便有圆融之象,光芒大盛,足以将寻芳震神原地。

这般“领域”其实十分短暂,几乎在她未曾细看,无心细看之时,便消融褪去。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心途迷茫,所以剑境并未定下,却又不明白为何剑境越来越圆融, 越来越真实,如今听前辈所言,心中迷雾顿开。

前辈们说,能开三方剑境的人不多见,即便是在他们那个时代,也屈指可数……

林斐然眼带笑意,起身站在房檐上,只觉得心旷神怡。

金澜剑一出,剑灵顿时现身,作势要陪林斐然练剑,却迟迟没有听到动静,她疑惑回望,却见林斐然只看着剑,不知作何思索。

“怎么了?”剑灵回到她身旁。

林斐然问道:“前辈,我想问一问,先主人可开了剑境?金澜剑原本是一把怎样的剑?”

依先人前辈所言,大多数人都是先开出一道剑境,再有顿悟之时,才会开出第二道,而她却与之相反。

剑境多固然好,但对于她如今而言,首要做的便是明确第一道剑境。

要开剑境,就要明白自己的剑。

金澜剑灵闻言打量过她,几乎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

“剑境一事,我所知甚少,因为先主人并未练出自己的剑境。但若要问金澜是一把怎样的剑,对于先主人而言,金澜剑生来便是为了斩灭风。”

林斐然先是惊讶,随后又都化作疑惑:“斩风?风生生不息,无处不在,如何能斩?”

金澜剑灵罕见地默然片刻,随后轻笑一声:“是啊,风无形,无身,无感,比善水还要柔,即便是铸造出金澜这样的利器,先主人也不知道如何斩风。你有头绪吗?”

林斐然认真思索许久,却也无奈摇头:“风无处不在,又无影无踪,即便是在挥剑时,那细小微风就在刃边,斩不断,灭不了。”

金澜剑灵摇头叹惋:“先主人就是因此而死。”

林斐然惊讶:“就因为无法斩灭清风?”

金澜剑灵颔首,又打趣起来:“先主人起初并不是剑修,只是有些一根筋,妄想斩风,才误打误撞走上修剑这条路,虽然后面修得还行,但对于剑道,悟性实在不高,又何谈修出剑境?”

林斐然咋舌:“……你这样说,我对前任剑主更加好奇了,这位前辈在做剑修之前,是修的哪一道?”

金澜剑灵抱臂站在屋檐,望向天际云海:“是炼器之道。”

她回首面向林斐然,面帘在风中拂动:“这把金澜剑,便是先主人毕生的得意之作。你觉得如何?”

“道和宫中藏剑不少,我也阅过各种剑谱经典,识得名剑无数,但对我而言,再没有一把比金澜更好。”

一股敬佩从林斐然心中油然而生。

转道的修士虽然不多,却也并不罕见,就如同张春和,他便是从剑道改为弓道,可这两道自有相似之处。

至于炼器与修剑,却是泾渭分明,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这位前辈却每一道都修得极好。

她感慨道:“前辈真是奇才,可惜如今不在人世,否则我定要与之结识!”

金澜剑灵立在风中,叹息一般重复着那句话:“你不会想认识先主人的。”

青丘之上,风过无痕。

青瑶御剑而归,刚刚落地,便被侍从请入一间宅屋,等待青平王宣召。

她并未反抗,孤身走入其中,闭目静待。

狐族今日静得可怕,零星几个侍从走过廊下,连一点声响也无,只有风打着卷吹过,将花窗处的瓷瓶拂下,迸溅满地。

九星猛然一惊,匆匆收回结印的手,赶到窗边,警惕地探头观望许久,这才合拢轩窗,又在房内加上第三层结界,以防他人窥探。

事毕,她再度结印,掌中一朵梅形花影浮现,正是族中用以窥听的秘技。

略显空旷的卧室中,渐渐回荡起两道声音。

那是一道空灵的女声,与一道沉厚的男音。

“……此次刺杀一行,我已详细问过赤牙,确然是他心高气傲,贸然出手,这才错失良机,但此事本该你二人一同完成,同商同行,但你没有劝阻。

密教向来赏罚分明,赤牙的功绩我们已经扣去,如今到你。”

青平王神情一怔,显然是没料到暗杀林斐然一事如此重要,竟到了扣除功绩的地步。

对于密教中人而言,寻常教众只以为这是一种象征性的福报,就像佛教的功德一般,挂在口上,只是攒到一定重量,便可以向上跃升。

某种程度上,这更像是人界官员的政绩。

政绩越高,便越靠近中心,知道得也会更多。

对于青平王这样的人而言,功绩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能够做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更身有体会。

所以,他心中也十分明白,自己不能失去一毫一厘。

但到底是只老狐狸,他马上将面色压下,抬头看向法阵中的模糊身影,笑道。

“圣女,先前傲雪大人未将此事的重要性告知,否则,本王必定亲自前往。您也知道功绩如何难攒,看在本王忠心耿耿的份上,还请为我指条明路。”

“忠心耿耿?”圣女笑了一声,“密教从无忠心之人,也不需要忠心之人。”

“至于明路——此次的主要罪责,的确与你无关。但兹事体大,奖惩有度,要么扣功绩,要么由办事不力之人接下惩罚。

你女儿虽不是教中之人,却也参与其中,沾染因果,但我想来,你是不愿意她受罚……”

“不。”

青平王忽然出声,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细纹,那是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确实很疼这个孩子,因为她最像我,但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包庇。圣女想如何惩罚她?”

圣女声音微顿,目光自上压下,那是极其轻慢、嘲讽、又并不意外的一眼。

她缓声一笑,似在回忆:“青平王当年入教之时,向我等跪请,双目含泪,涕泗横流,神色之诚恳,无不令人动容。

那时我便好心告诉过你,在时间的洪流中,人是会变的。

但你说自己道心坚定,绝不会移转,怎么到如今,却与他人无异?

说实话,我有些失望。”

青平王默然片刻,只是垂下双目,看不清悲喜:“时移世易,倒是叫圣女见笑。”

对面哼笑一声,也不再与他兜圈。

“林斐然之事非同小可,只可惜座下九剑中,如今唯有伏音与赤牙可现身人前,若不然,此事也不会交给赤牙。

他心高气傲,办事不力,错失良机,原本该受噬身、噬目、噬魂之刑,但他愿意扣功绩五两,以抵刑罚,同时受鞭笞九十——

你们自然也与他一样。

不过你不愿意抵扣,那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

青平王闻言沉默,久久不语。

圣女笑道:“你的功绩虽然不足五两,但二三两还是有的,若确实心疼,便抽出几分来为她抵去,你独自受罚,更何况,对她来说,这原本也是无妄之灾。”

“不。”

同样是这句话。

“责罚过后,我会好好对她,将她指为下一任狐族之王,以表宽慰。”

圣女低笑,随后道:“不管是人是妖,又有何异?利字当头,即便是父女也可反目成仇,都一样罢了。会有人去行刑,你且等着。

但我还要告诉你,若是能除去林斐然,可增七钱功绩。”

青平王蓦然抬头,眸色渐深,却又想起什么,开口道:“行刑之事可否暂缓?我尚有一事未做,事了后,我必定携青瑶一同前往请罪。”

圣女只道:“你知道规矩,若要缓刑,便得抵扣……”

“可以,我愿抵扣一钱功绩,请求缓刑。”青平王毫不犹豫道。

“这一钱,便足以抵去你女儿的刑罚。”圣女幽幽叹息,“准许,青平王扣下一钱功绩,余二两九钱。”

脊背处忽然传来猛烈的灼烧感,青平王心中知晓,那是功绩在淡去。

“多谢圣女。”

两人话里有话,云里雾里,但对于悄然留下印记的九星来说,这番话不亚于惊雷贯耳。

她才不管什么功绩,她听到的只是青平王将女儿推出替罪,要她一同受噬身、噬目、噬魂之刑!

“疯了,他真是疯了!”

九星原本苍白的面色都被气得红润起来,她来回踱步,攥紧双拳。

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分毫,更何况是这个有嫌疑的假货!

她猛然推门而出,冷眼看向一路走过的侍从,如风一般行至青瑶独待之处,甫一看到她,泪便从眼中流出。

这么乖巧的孩子,他如何忍心!

遭受那般刑罚,她焉有命活?

“青瑶我儿。”

九星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含泪将缘由说出,便见青瑶目光怔然,似是没想到青平王会作此选择。

她恍惚间看向九星:“母亲,那我……要逃吗?”

九星摇头:“狐族最擅追踪,你又能躲到哪里?更何况密教无处不在,他们要动手,你根本防不住。”

青瑶想起自己先前所思:“我们去告诉族中长老,告诉后山圣者,让他老人家出来定夺真假……”

“不可。”

九星摇头,面色怆然。

“近来,你父王时常与长老们商议至深夜,又与其他部族频繁往来,我想是有大事要联手做,在这个节点,为了你父王的境界修为助力,即便心有所疑,也断然不会倒戈。

更何况,我最近一直与长老们接触试探,他们对你父王深信不疑。

至于那位归真境圣者——”

“我们狐族原本就出了这么一位老祖宗,但你有所不知,他多年前曾出山一次,但受了重伤,境界大跌,故而才在山中修养至今,请他出山,不是易事。”

青瑶蹙眉:“什么事,竟能让他如此受伤!”

九星本不想多言,但话已至此,还是开了口。

“我们妖族修行不易,原本有五位归真境的圣者,除却两位云游不知所踪,其余三人关系都不错。

有一年,人参一族遭受劫掠,便前往妖都求如霰庇护,彼时他即位不久,行事十分张狂,动手杀了不少追击之人,那些人恰巧是其中一位归真境的后辈。

他闻得此讯,便前去与如霰斗法,斗了三日,竟然败下阵来!

老祖宗听闻消息,又惊又怒,约上另外一人一同前去,三人就这般在镜湖边大战了四五日,再后来,如霰从镜湖中消失,两位老祖宗境界大跌,从此再未出山。”

即便是青瑶,也为这消息惊骇:“他不过神游境,凭何能独战两位归真境圣者!”

九星摇头:“不知是用了什么奇特的法子,几位圣者也缄口不言。那时我们都以为如霰身死道消,沉于湖底,谁能想到,不过一月,他便再度回到妖都,一如往常。

若不是为此,妖界之人也不会如此惧怕他。”

青瑶思及夜游日之事,问道:“如果我躲去妖都,寻求妖尊庇护……”

九星抿唇,抬手压住她的肩膀:“此法治标不治本,你又要提心吊胆到哪日?万一他根本不愿庇护你,又当如何?你的弟弟妹妹们已经被他抓入手中,我们以后也要逃去妖都?

不如率先下手,控制住他,让他帮你抵去刑罚,自己承受!”

青瑶双眼一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九星:“母亲,你的意思是?”

“多年前,你父王就告诉过我,他觉得几个子女中,你最适合做下一任领主。”

“他老了,该退了。”

九星凑到青瑶耳边,低声道:“今晚,我会将你的弟弟妹妹们叫来,共同商议。”

……

自那次暗杀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反倒让林斐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几日为了不多生事端,她一直待在行止宫中琢磨剑境,但不论如何尝试,剑境都如同惊鸿掠影一般,只在刹那时出现。

铁契丹书中的先人前辈们也是想尽办法,却都并无大用,以至于心情低落,时常闷在石书中。

林斐然心中有些不解,却并不似他们那般惆怅。

若要论修行,没有人比她更有耐心。

一日日的尝试中,她同时也在等待。

南行解除封印一事,她必定要去,只是暂时不知如何避开密教,避开他人视线,先前联系了明月公主,只是如今还未等到她的回信。

还有如霰,之前便说要除咒,为他护法服药,可左等右等,只等到他每晚准时准点到她房中看书。

座椅从软椅变成躺椅,地上也铺了一半绒毯,整个房间已经是泾渭分明。

一半豪奢,一半清苦。

如霰书看了大半,每日东问一句密教,西问一句道和宫,却只字不提服药一事。

比起修行,林斐然反倒更容易为这种悬而不决的事急切。

终于在今日,她收到了明月公主的回信。

“斐然吾友,你送来的剪影我已看到,据泽雨所言,图中地就在际海附近的井阳坡,那里确实有一个部族居住。如果你想去找他们,又不叫人发现,可以走水路。

从行止宫的湖心亭入水,流入玉带溪,三日后,我们会在水中等你。

注:近来南部有寒冰蔓延,水温极冷,记得带符。”

她的字迹并不像以往那般秀娴,反倒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便放笔离开。

林斐然将信收下,回到房中准备符箓,画到一半,又看向身旁那张柔软的躺椅,有些出神。

窗边蓦然传来几声响动,她抬头看去,却是夯货在敲窗。

林斐然展颜一笑:“你怎么来了?”

夯货敲了敲窗,又甩了甩尾巴,她才突然想起来,这是如霰叫她去除咒。

这还真是巧。

刚收到明月的回信,他便差使夯货来唤她。

林斐然放下朱砂笔,顺手抄起夯货跃上墙头,准备向如霰居所跃去,却又被它衔住衣角,径直在怀中打滚。

“不是这个方向?”相处许久,林斐然已经明白它的意思,“他不在房中,又在哪里?”

夯货直起身子,尾巴指向行止宫中心最高的那座藏书塔楼。

林斐然低头看了看夯货,揉捏着它的耳朵,不疑有他地动身而去。

塔楼足有七层高,平日里甚少有人到此,她落至门前,旋即便有一道法阵穿身而过,确认是她后,这才打开大门。

这是如霰的防御法阵。

林斐然见怪不怪,径直抱着夯货走入,她正疑惑为何选在此处时,脚下突然踏空,蓦然跌入一片淡凉的池水中,眼前只见一片青碧。

怀中的夯货化作游鱼而去,她也从池底凫水而上,随后转头四看。

门后不是堆积成山的书,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悠远清池,池中荷叶片片,粉苞小巧,又有一艘褐色篷舟游曳其上。

渐渐的,篷舟靠近,篷顶上正坐着一人,含笑看她。

“秋天的池水如何,冷不冷?”

在看到这人时,林斐然原本急切的心绪忽然一松,眉眼舒展开,也带上些笑,好奇道。

“不怎么冷,这是哪里?”

如霰扬眉:“这里是瓶中世界,苦海池。我要用药,为防万一,便将除咒之地选在这里。”

他双手一撑,便从篷顶跃入舟中,激起涟漪无数,小舟也摇摇晃晃向林斐然靠近,他弯身伏在舷处,与她对视,托着下颌笑道:“是我拉你,还是自己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