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霰伏上船舷, 身影映入水面,雪发散下,只是一片朦胧的白。
他懒洋洋地向林斐然伸出一只手, 更准确地说,他只是把手搭垂出船外, 指尖点上水面,看起来像是要拉她, 却又像单纯在戏水。
“过来, 我拉你。”
他轻点水面。
“……不用。”
林斐然回神后摇了摇头。
出水又不算什么难事,自然不可能让他动手。
她凫到篷舟旁,一手攀上船舷, 避开如霰, 翻身撑船踏上,她的力气不小, 整艘篷舟被她压得向左侧翻动,荡出几声吱呀轻响。
如霰也在这般晃荡中坐起身, 仰头眯眼看她, 唇角微扬。
与此同时, 化作游鱼的夯货破水而出,重又变作狐狸,落到船舷处,飞快摇头将身上的水珠甩出,显然是来过这里几次,十分轻车熟路。
“苦海池的水是我从弱水中取来,也是天然的灵宝,半滴不沾身。”他盘坐在舟中,抬了抬下颌, “甩一下,浑身是水。”
林斐然低头看去,玄色衣袍仍旧呈墨黑色,看不出深浅,但却能明显看到不断有银色水珠从衣物间析出,滴落。
她恍然,随后甩了甩头,又跳了几下,这才将衣上、发间的水珠尽数甩回清池。
“怎么同夯货一样。”如霰抬手将洒来的水珠拂开,神色无奈,“罢了,先坐下来除咒。”
林斐然哂笑,依言照做,却又忍不住打量四周。
瓶中世界即是高阶修士炼制出的一方小天地,因为难以找到入口,难以进入,是以常常用来藏匿宝物或是躲避仇家,他选在这里用药,也并不奇怪。
鉴于先前便除咒过几次,林斐然轻车熟路地褪去外袍,只剩一件雪色中衣,随后伸出手,开口问道。
“尊主,这是你自己炼制的小天地吗?好漂亮!”
如霰坐在她对侧,扬唇道:“喜欢么?”
林斐然忙不迭点头:“谁见到这里都会喜欢的。”
他单手结了一个繁杂的印记,随后抬手解开衣襟:“这是进入这方小世界的法诀,至于盛放的瓷瓶,在藏书塔二层三列的药柜中,想进便进。”
林斐然再度惊叹于他的大方,忍不住道:“尊主放心,如果以后我也炼制出自己的小天地,一定也将进入的法决告诉你!”
如霰动作一顿,笑道:“好啊,那我等着。不过现在,可要将心思收回,专心除咒。”
林斐然收回视线,一眼便见到周身只剩一件绸衣的如霰。
他穿得比她清凉多了。
绸衣贴身,露出半片锁骨,腰间松松系着几段金缕,袍角开叉,笔直修长的左腿露出,其上金环显眼。
到底也见过几次,林斐然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拘束,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闭上双眼,随后便察觉他的手压到自己腕上。
“为你除咒后,我便会服药,但效果如何尚未可知,未免意外发生,今日我会尽量多剔除一些,不到力竭,不会收手,能忍住吗?”
他的声音不像以往一般冷凉,反倒有些柔和。
林斐然耐力极好,但除咒的痛楚非同寻常,堪比剔骨抽筋,即便是她,在听到这话时也有些犹豫,不过她还是点了头。
“放心,我会忍下。”
如霰幽幽一叹:“那便开始了。”
林斐然闭上双目,眼前先是漆黑一片,随后耳边传来熟悉的低吟,那是每一次除咒时,如霰都会都会开口吟诵的语调。
像清风拂山,雷云滚动,溪流婉转,松石相依。
再度听来,仍旧像以往一般悦耳,让人神台清明一片。
林斐然以前只以为是某种无意义的吟唱,但此时仔细一听,竟从中听到一个熟悉的短词。
“——”
这是如霰经常唤她的,让人听不懂的莫名称呼。
这称呼竟然也在其中。
但由不得她细想,几乎是下一刻,熟悉的剔骨之痛便如一道惊雷般贯穿全身,额角当即沁出汗珠,周身肌肉颤抖起来,一声无法遮掩的痛呼逸出,如霰微顿——
“……继续。”算下来,先前解咒也有三次,她不明白如霰为何会在此时停下,“不算很痛。”
如霰双眸微睁,另一只手结印并指,点在她的眉心,除咒继续。
一道灵光从神台汇入,林斐然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如第一次一般,见到条条擎天一般的金色天柱。
那是她的灵脉,经过几次除咒后,原本嵌刻附着在灵脉上的咒文已然被剔去三分之一,露出原本该有的光彩,金光烁烁。
她的心中终于溢出些喜悦,周身切肤剔骨的痛楚也减少大半。
灵气汇成的薄刃不断砌入,落到灵脉上,如同一位耐心的琢玉师,一点点雕琢,剔去咒文。
起初,林斐然尚且能忍耐,就像先前每一次除咒一般,汗流浃背,面色极红,痛到呼吸都有些断续,但每到这个时候,如霰便会停手,但这一次没有。
薄刃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甚至从原先的两三片,加到七八片,它们在如霰的吟诵下,如同勤劳的工蜂,一刻不停地砍下咒文。
一个、两个、三个……
仍旧没有停下。
林斐然痛到视线模糊,就连渐渐流光的灵脉也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她又重回黑暗中。
如霰再度睁开眼,对坐的林斐然紧紧咬着唇,没再发出一句声响。
原本端坐的身形已然松软下来,有些摇摇欲坠,雪色中衣全然被汗水浸湿,额发也紧紧贴在侧颊。
他对林斐然期望很高,也向来是严格的,尤其是在修行上,他总是想,这是她的必经之路,无论如何,都不该多加干涉。
此次用药后果不明,再加上她有二十的大限,若是不再快些,只怕以后多出意外。
心中原本是这般想的,但此时此刻,竟然生出些许动摇。
他是除咒之人,像这样切肤剔骨之痛,他自然也会感受到,她有多痛,他只会是她的数倍。
但其实算不得公平,他几乎日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感官早已麻木,是以对他而言,此时不过有些疲累,但对林斐然而言,却不是如此。
她原本可以再轻松一些。
心神松动之时,林斐然原本就摇晃的身躯卸了力,直直向前扑来,撞上他的肩骨,如霰原本在走神,一时防备不及,就这样被她压得向后倒去。
他立即回神,左手按住她的手腕,右臂撑上船舷,已然是半个身子歪出水面,身后雪发流散而下,在水中侵湿半截。
吱呀——吱呀——
整艘篷舟骤然翻移,却又没有完全倾覆,只是在池中心晃开,涟漪一层一层向外荡去。
“……”
他垂目看向林斐然,下颌蹭过她的发顶,看到她紧紧蹙起的眉头,心中一叹。
除咒并非儿戏,即便心中再不忍,他也分得出轻重,不会在此时收手,但是——
他伸出手,拂过林斐然的唇角,随后微微用力,便将她紧咬的牙关撬开,探进一截玉白的指节,任她咬下卸力。
林斐然已经是痛到晕眩,无法思考,口中蓦然衔住一物,她混乱间睁开双眼,汗液模糊视线,只见到粼粼水光与一片全然的白。
口中之物不知为何,但这样咬住,的确比她两齿相抵更舒服。
朦胧间,她听到一句如同吟唱的低语。
“——,——?”
奇异的是,她竟然听懂了。
第一句是如霰在唤她,是那个熟悉的称谓,仍旧听不懂,第二句便听得断断续续。
“你……去……止痛?”
不论前因后果如何,她听到了止痛二字,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手中抓着什么,口中咬着什么,下意识埋入他肩头,忙不迭颔首。
如霰并不意外,为她除咒之时,他不能说汉文,否则除咒一事便会停止,故而,他说的是他的语言,如今二人相通,让她听懂其中一句也并非难事。
见她如此点头,他一时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伸手擦过她的额角,揽上她的腰,蓦然向后倒去——
两人就这般坠入苦海池中。
这样的苦海取自弱水,人在其中只浮不沉,再加上是天然灵宝,浸泡其中,有极好的止痛之效,至少对以往的他来说,效果确实不错。
既然是浸泡,他便没有捏避水诀,只让弱水拂过二人周身。
发丝在水中肆意飘荡,纠缠一处,又很快被水波撞开,林斐然只看到这点片段,便又合拢双目,再无力四望。
如霰睁开眼,翠眸似乎与池水色彩无异,但却更加明亮。
他看向林斐然紧紧卡在腰上的手,不由得想,以她的力气,那处定然是青紫一片。
入了弱水,周身痛楚虽然并未全部退去,但也散了大半,对于林斐然而言,这便已经足够。
她终于松开眉头,眼前再度浮现自己的灵脉。
不知过了多久,片片薄刃接连划下,竟然再度剔去三分之一,原本幽暗的视线,顿时被这耀目金光铺满,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三分之二的灵脉终于显露出本次,如此煌煌,不可直视!
林斐然几乎看入了神,薄刃渐渐淡去,意味着除咒即将停止,等她再睁开眼时,便见自己仍在篷舟中,如霰盘坐在对侧,仿佛先前那一点的片段只是幻境。
但她知道不是。
只是如霰在结束之前,将她从水中带回舟上。
林斐然起初有些虚弱,但咒文祛除大半,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发游走,为她弥补身体,不多一会儿,她便精神许多。
“尊主,你感觉如何?”
如霰睁开双目,举起自己的右手,便见食指指节处印着一个红到发紫的牙印。
“不如何,都是你咬的。”
他的声音十分喑哑,是因为方才吟诵许久,每次除咒过后,他的嗓音几乎都要低哑几日。
林斐然惊呼一声,立即抓过他的手腕,挪到眼前:“我说方才咬了什么,原来是你的手!我给你吹——”
如霰眸光微动,将手抽回,凉声道:“不咬我的手,碎的便是你的牙。”
林斐然动了动空荡的手,只好垂下眉眼,低声道谢,他应了一声,随后并指按到她的腕上,查看无恙,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到她手中。
“苦海池中种有重莲,你去莲花苞上接满一瓶清露,我要用来服药。”
林斐然眼睛一亮,立即接下瓶子:“我马上去!”
不得不说,如霰的确很了解她,知道这时让她帮忙,比说一句“无事”更能让她舒心。
待林斐然离开,如霰回头看过一眼,这才终于松气,雪色长睫垂下,望向腕上、腿上以及足踝处的金环,此时它们正隐有所动。
除咒不似其他,方才耗费过多,他的灵脉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安定,灵力暴乱之时,三处金环光芒大涨,紧紧勒回,他也立即打坐调息。
直到听见林斐然回转的水声时,才将将把这阵暴乱压下。
林斐然回到篷舟上,面上带笑,她蹲到如霰身前,将手中瓷瓶递出:“你的清露!”
双眸明亮,犹如水洗一般,方才渗出的汗也被弱水尽数吸去,如今除了面色仍旧有些疲累外,看不出半点痛楚与不耐。
如霰仔细打量她,放心不少,他刚要伸手接过,便被她攥住手腕。
林斐然指了指那处齿痕,看着他道:“……先上药,再服药。”
到底是修士,这样的咬痕,或许再过几息便能自行修复,但如霰还是弯起唇,取出一瓶膏药,递到她手中。
林斐然沾取一点,只握住他腕上的金环,并未碰到他,她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尊主,你取来弱水,做出这一片苦海池,种下重莲,难道就是为了这花苞上的清露?”
如霰有些讶然,她竟然猜得分毫不差:“没错。这医方上的药极为奇特,若不然,我也不会花上这么多年。”
如霰一直在为他的顽疾奔波,试过无数种法子,却都无效,这是他研究出的最后一张医方,又潜心寻药多年,若是也无甚大用……
林斐然没有再想下去,只是将药上好,在他对面坐下。
如霰不再等待,他将芥子袋中备好的药取出,一一放入药鼎,双手结印,苦海池底骤然升起一朵玄色黑焰。
他伸手召来,任那黑焰在鼎下烧灼,不知过了多久,青色药鼎逐渐转为紫铜色,正在此时,他将两株云魂雨魄草投入,不过片刻,鼎身转为砂红。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到如霰炼制丹药。
他的神情格外认真,全然没了平日里倚躺榻上的散漫,动作也十分娴熟,仿佛早就演练过数百遍。
原来医道大成之人炼药,是这般模样。
烧灼的黑焰越发渺小,直至最后湮灭的那刻,药鼎忽然颤动起来,鼎身裂开道道细纹,终于在某个瞬间,它轰然炸开,一枚纯白丹丸从中浮现,丹纹渐出。
如霰伸手接过,在丹纹全部浮现之前,将它含入口中,就着瓷瓶中的清露服下。
林斐然看过全程,已是目瞪口呆,夯货也趴在船舷边,嘴巴微张。
“尊主,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林斐然终于忍不住开口。
如霰面无异色,看不出悲喜,他只道:“什么感觉都无……不过,方才隐隐有灵力暴乱之感,现下消退不少。”
“那便是有用!”林斐然喜上眉梢,“先前还说为你护法,现下看来,全然用不上我!”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金环顿时光芒暴涨,骤然扩大,如同风轮一般不停旋转起来,又猛然缩小,紧紧箍回原处,勒出一个极为明显的凹陷。
“唔……”
如霰眉头微皱,发出一声低呼。
突然间,一点黑色异纹从他心口处蔓延开,先是爬上胸前与锁骨,后又向四肢而去,那纹路并非繁杂无序,更像是古老图腾,或是什么符文。
他先前的病症,又再度复发!
如霰浑身卸力,单膝跪地,原本安宁的小世界也骤然刮起狂风,整艘篷舟被摇摇晃晃吹离,颇有扬帆远航之感。
这是他创造出的小世界,自然与他息息相关。
如此狂风肆虐,林斐然再顾不上礼节,一手抄起如霰,一手捞过差点被吹飞的夯货,将二人带入篷内,又结出法阵,堪堪撑起一个避风之处。
夯货急得四处乱蹿,林斐然将如霰放下,目光紧张:“尊主,现在怎么办?要喂你服用其他药吗?”
如霰摇了摇头,他如今全身筋脉不断被灵气冲刷,灵脉狰狞胀起又很快落下,只是刚才那一会儿,异纹便已布满周身。
他看向林斐然,薄汗淋漓,眼神却始终冷静,他开口道。
“金环没了。”
林斐然一愣,立即看向他腕间、腿上,金环仍在,但却失了金光,无法再像之前那般遏制灵脉浮动。
“我的灵力暴动太强,金环每压一次,便要重新更换。”他缓缓向林斐然解释,“可惜,手中最后几枚全都戴在身上,没有可用的了。”
林斐然喉口微紧,她抿唇道:“我要怎么做?你的金环是从何处来的,需不需要我带你回住所?”
如霰靠在船篷处,扬唇一笑:“都不用,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每次发病都这样,只是这次更严重而已,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没了金环,不过是灵脉暴动之时失去压制,痛上一些罢了,忍过去就好。”
林斐然却不听他这番话,她径直问道:“若是能找到代替金环的东西,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如霰微顿,点了点头。
林斐然立即解下自己的芥子袋 ,将袋口扩大数倍,动手在其间翻找起来,她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翻找的动作细碎,有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促慌乱之感。
如霰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极为专注。
林斐然眉头微蹙,看了他一眼,有些懊恼地从中抽出几条绸带。
“我的芥子袋中装的大多是斗法之物,能用来束缚的,只有这些绘有符文的绸带……你的芥子袋中有没有类似的?”
如霰摇头:“没有,这个绸带你打算怎么用?”
林斐然抬起手:“我想,像金环一样缠勒着应该要好一点……”
“那就缠。”他声音有些喑哑,倚靠着篷舟,将仍有异动的腿伸出,“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与你初见那时,没有金环在身,我也是用了这样的法子。”
闻言,林斐然心中才终于安定,她起身走到他身旁,半蹲而下,手比划几番,这才抬起他的腿,将绸带慢慢系上。
她做得很认真。
用臂弯托着他的膝下,不让他多出一分力,指间绕着绸带缠在他腿根处,一用力,缎带紧紧箍住那片细腻瓷白,边缘微微陷下,勒住皮肉脉络。
骤然收力时,他不免轻出一声喘|息。
林斐然看他一眼,随即垂下目光,手放轻了些,如同她每日清晨练剑那般,沉着眼,抿着唇,目光清正无暇,即便指尖与他相触,却也不见半点狎弄之意。
如霰却只看着她,目光热切,好似这样看着,周身痛楚便都消退,只剩她温热的指尖。
林斐然取出的绸缎不算多,稀稀疏疏将腿缠住,压下暴动的灵脉,便不剩多少。
她将他先前褪下的外袍取回,披在他身上,遮住所有风光,这才有些犯难道:“带子没了,那你其他地方……”
她看他那汗湿的模样,抿抿唇:“你送我的衣物上也有法阵,要不,我从袍角处撕几条出来?”
到底是衣物,也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正因为上面绘有阵法,所以轻易撕不掉。”他手垂下,默然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
忽然,他抬手握住林斐然的手臂,抬眸道,“这不就是能抑住灵脉暴乱的东西吗。”
林斐然:“……唔?”
在她疑惑的神色中,如霰坐起身,隐在篷舟中的面色不甚清晰,他弯唇道:“我教你一个法印,可以暂时以你的手做束缚之用。”
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双手结印,林斐然一时没察觉不对,便也跟着照做。
一道灵光闪过,她的双掌不受控地合在一处,猛然用力,竟将如霰环抱在手,下颌磕上他的肩头,无法放开!
这样确实用手,甚至是用她整个人将如霰锁住,掌心也紧紧按上他右臂浮动的灵脉,但实际上和抱住他有什么区别!
外面狂风依旧,荷叶被高高掀翻,处于池中的篷舟也被吹得不停旋动。
林斐然坐在舟里,身子僵硬,她紧紧看着池上翻作一团的荷苞荷叶,心思也如它们一般凌乱。
如霰可是从不让人近身的。
难道是疼糊涂了,眼下有些不大清醒?
若是以后清醒过来,会不会冷笑着将她挂在城墙上风干?
“尊主,你是不是教错法诀了?”她只能这么猜测。
“记不清了。”他答得模棱两可,“但看起来有些效用,至少比那些缎带强,暂且如此罢。”
林斐然不敢细看他此时的神情,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他现在是清醒的。
如霰虽然比她高半个头,但两人此时都坐着,又是将他环抱的姿势,离得太近,几乎是转头便可呼吸交缠的距离。
这不是第一次与他近身碰触,却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氛围下靠近。
如霰任她环着,许久没有动作,就在她下定决心转头看一眼时,他忽然抬手搭在她的肩头,掌心落在她的后颈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起来,略作叹息。
只如此一动,远远看去,倒像是树藤交缠,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抱着谁。
林斐然脊背更加僵硬,几乎可以用来铸铁,这个动作虽然熟悉,却全然不是先前那般随意的姿态。
“摸到了吗?”如霰开口,声音比先前听起来清了许多。
林斐然坐如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什么也没摸!”
他倒是先一步转过头来,吐息划过她耳廓:“自然是我的灵脉,它正处于暴动之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再撑不住,嘭的一声——
它们便会炸开,届时血肉落地,丑陋得很。怕不怕?”
“……尊主,炸开的是你,不该是你怕吗?”
林斐然沉默一瞬,欲言又止,还是开了口:“尊主,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摸我的后颈,我突然觉得很痒……”
如霰忍不住低笑起来,原本被痛意折磨的心绪,竟然敞亮几分,那带着哑意的笑也越发开怀。
林斐然有种错觉,说来荒谬,她确然觉得如霰这些举动实在不符合常理,像是、像是……
这个想法实在太荒谬,她甚至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事已至此,林斐然悄然深吸口气,试图将这古怪的氛围化开。
“尊主,你这个药到底成功了吗?”
如霰沉吟片刻,望向舟外的苦海池:“有效,但只是比其他方法好上一些,仍旧无法根除病灶。”
她不禁有些失落,忍不住追问:“……到底是什么病?”
如霰略略垂首,压向她:“先前不是说过么,想知道,便用你的秘密来换。”
林斐然只好收回好奇心,她实在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能与他交换。
“对了,尊主,我刚刚才知晓,能解除我脑中封印之人,就住在际海附近的井阳坡,所以我想与你告假几日,去南部一趟。”
“井阳坡?”如霰回忆片刻,“那里确实居有一个部族,名为涎祖,其实就是灵花一族。不过,我倒是未曾听闻他们出过阵法奇人。
你若想去也无妨,南部近来混乱,我与荀飞飞恰巧想让旋真去探一探情况,你们一道去。”
“好。”
气氛又复归沉默,靠得太近,冷梅香几乎是铺天盖地一般将林斐然围困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舟外狂风终于停下,如霰身上的异纹也逐渐退散,他举起一个瓷瓶,教她解开手中法诀后,便让她重新结印,将这方小世界纳入瓶中。
不过片刻,二人再度出现在塔楼内。
四周灯火幽微,映得人神色难辨。
如霰刚将瓷瓶放回,一回头,便见到林斐然如一道闪电般跃出塔楼,瞬间没了身影,像是在逃命。
他双眸微睐,并未强留,而是看向夯货,低声道:“你觉得我今日冒进么?”
夯货歪头看他。
他却自问自答,弯唇道:“我向来没有耐心,等不了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