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霰修行至今, 并非冷情愚钝之人,游历人界数年,更是看惯喜悦欢情, 别离悲辛。
他当然知晓情爱,只是向来意不在此, 更从未将谁看进眼中。
他没想到,会遇上林斐然。
“病发”过后, 灵力尚未回归, 身子仍旧有些疲乏,如霰抬手扶上一旁的书柜,略作歇息。
每每病发之时, 他都会灵力全无, 疼痛难忍,过往都是自己忍下, 以免叫人看出异样。
但不论上次还是这次,有林斐然在身旁, 他竟只觉得心中安宁, 无甚痛楚。
下次还叫她来。
等到灵力渐渐恢复时, 他才动身下楼,脚步略有虚浮,夯货见状叫唤两声,化作一根手杖,三两下蹦上前让他借力,却被拂开。
如霰缓声道:“我要更衣。”
这根翠绿的手杖便停在原地,背过身化回狐狸,不再动作。
如霰没有回头,他受不了身上这件被浸湿后又干透的绸衣, 一边抬手解下腰间系带,一边开口。
“方才一高兴,竟忘了此事。不该让她走的,至少要先送我回居所,眼下还得走回去才能沐浴。”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夯货汪地回应一声。
听得几声窸窣轻响,绸衣落地,仍旧轻柔,如霰从芥子袋中取出衣物换上,又将长发拢在左侧,往右看向夯货。
“过来。”
夯货双眼一亮,三两步到他身前蹲坐甩尾,似乎在期待什么。
如霰倚着木梯扶手,将腕上无用的金环取下,随手一抛,夯货便立即跳起吞入口中,吃得极为开怀。
他看着它,笑了一声,这才低头将腿根处、足踝上的金环一并抛去。
“林斐然有你这么好引就好了。”
如霰一边感慨,一边走出塔楼,楼外天光大亮,和煦的日光映在周身,难耐的疼痛顿时疏解许多。
他刚要动身回居所,便听到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静望而去,正是向此处赶来的荀飞飞。
荀飞飞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抱手躬身,这才开口:“尊主。”
他眉梢微挑:“有什么急事?”
如霰作息与常人不同,荀飞飞平日里来汇报,要么是在晨曦,要么是在傍晚,若非事态紧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寻过来。
荀飞飞也不兜圈,直言道:“昨夜,碧磬带领羽卫在城中巡查时,于瀑杨柳树身、矮墙以及桥边砖石上,发现大量篆刻的符文,青竹也带人前去探查,目前为止查出一百来处。
只是这符文极为特殊,我们未能研判出结果,所以立即来此回禀。”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将纸上拓下的符文展出。
如霰垂目扫过,眉眼间看不出异样,他只是抬手一扫,宣纸便立即飘起青烟,于火焰中燃烧殆尽。
“这不是普通符文,不论是谁拓在手中,都通知他,让他将纸烧了。”
荀飞飞心中疑惑,却还是颔首:“是。那这符文一事?”
如霰纵身一跃,荀飞飞紧随其后,二人站在塔楼顶部俯瞰,妖都城景一览无余。
自觉灵力恢复三分,如霰便抬手结印,掌中顿时金光凝聚,煌煌间化作上百枚孔雀翎羽,将二人面容照亮,每一枚约莫一臂之长,兀自在半空旋转,华丽而不失威严。
“去。”
他收掌并指,数百枚翎羽便立即冲天而去,掀起一层气浪,随后涌向四面八方。
翎羽过处,凉风四起,街市中的妖族人只觉得一阵寒冷,下意识裹紧衣袍。
如霰静然看向城中,不出三刻,便有一道又一道的符文升至半空,又骤然消退。
那是极为短暂的一瞬,若不是荀飞飞一直望向那处,怕是也难以察觉。
“共有一百一十六道。”如霰开口。
荀飞飞心中一惊:“此次入城之人,我会再盘查一遍。尊主,这是什么符文,可要将篆刻之物尽数毁去?”
如霰却摇头:“这不是普通符文,而是咒,一旦落下,即便你将篆刻的砖石、树身毁去,也全无效用。”
“咒?”荀飞飞蹙眉沉思,许久才想起自己的听闻,“难道这是天行者所为?可传闻他们言出法随,唇舌一动,便可于千里外成事,又何必这样篆刻?”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他们也一样。如此多的咒言,若要一句一句说出,那下咒之人早便没命了,像这般借篆刻之法出咒,便只用说一句。
虽然威力大减,但借阵法之力,却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即便要解,也必须在众多咒言中寻出最初的那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荀飞飞又问:“尊主,可能从这些咒文中看出玄妙所在?为何要在妖都下咒?”
如霰双眸微睐,道:“瓶中展青鸟,沙上飞白鸥。金龙游鱼浅滩卧,风和万里晴。”
荀飞飞:“尊主,为何突然吟诗?”
如霰看他一眼,随后道:“当年本尊在人界游历时,遇过一位天行者,心中好奇,便与他学过咒文。方才我念的不是诗,而是咒言所述。”
荀飞飞更加疑惑:“既然是言出法随,又为何要如此委婉,不表明话中真意?”
如霰收回视线,跃下塔楼,向自己的居所而去:“他们下咒是要以生命做代价,说得越清楚,范围越广,威力便越强,代价也越大,故而,有些天行者会将真意藏在诗中,借此减缓。”
这句咒言很取巧,就如同作诗一般,诗中何意,只有作者明白,旁人不论如何解读,也终究只是猜测,无法断定。
他当然可以解咒,但先前为林斐然除去如此多的咒言,后又服下云魂雨魄草,如今灵脉混乱,需要立即闭关炼化丹药,无法将这一百一十六道咒言全部除去。
“我需得立即闭关,是以无暇顾及妖都,若有紧要之事,可传信相告。旋真去往南部探查一事,林斐然与他同行,把文牒给他们。
至于这百来道符文,我这有一颗隋天珠,把它交给平安,顺道让她近日警醒一些,若城中出现她也无法压下的大乱,便用此物开启大阵,全力压下,等我出关。
还有,日落前将符文之事传告妖都及附近部族的长老,让他们自己先行筹划,以免骚乱四起,但只说是符文,不要说是咒言,此次闭关紧要,除非天塌之事,不要来扰。”
话音落,如霰回到居所中,荀飞飞顺势止步,临进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夜游日那天,为何青竹没有率先察觉异样,任人混入其中?”
荀飞飞道:“此事我问过,他说是那日太过匆忙,又要看顾云车,又要同碧磬旋真协查巡视,便将选人一事给了羽卫中的一位牢靠之人,加上以往夜游日从未出现差错,所以他才有些疏忽。
此事已经下了罚令,不过……”
如霰扬眉:“不过什么?”
荀飞飞垂眼:“不过林斐然知晓此事后,说是本就因她而起,她愿意代为接过罚令。”
如霰沉默片刻:“行刑一事,待本尊出关后再做论断。”
“是。”
……
这厢,林斐然风一般卷入自己的房中,双手不敢碰触,更不敢合拢。
她生怕自己指尖一动,便又会想起那种柔韧、温凉的触感。
原来如霰身上倒不像他的手那么冷。
“……”
林斐然摇了摇头,将小世界中所见所闻全部甩开,重新坐回书案前,埋头画符,好让自己无法深思。
旋真得知与她同行之事,兴高采烈来找她玩耍,想要探讨南部风光,还没开口,便被林斐然塞了满怀的符纸与朱砂笔。
她看起来有些恍惚,只说一句:“既然要悄悄去南部,走水路最安全,我们后日出发。南部危险,多备些符咒。”
“哦、哦!”
旋真打量她许久,不敢多言,便也提笔画了起来。
一画就是三日,林斐然的神情也肉眼可见地越发平静,旋真也莫名松了口气。
直到出发那日,二人走到行止宫的湖心亭旁,将避水符贴满周身,旋真抬腿热身,面色期待,对南部一行升起诸多幻想时,便听身旁的林斐然幽幽开口。
“旋真,你抱过尊主吗?”
旋真脚下一滑,直直踩入湖中,好在身上贴有避水符,这才不至于变成落汤犬。
栗发少年仰头看来,神情慌乱:“你、你在说什么耸犬听闻的话呐!这种事千万不要想,脑袋只有一颗呐!”
林斐然挠了挠头,蹲在湖边,将符纸递给他,又侧过身去:“会不会有特殊情况?比如尊主受伤,无奈之下,他主动让你们把他扶起来?”
旋真接过符纸,仔细贴在金澜伞上,竟也认真回忆。
“从我认识尊主之日起,就没有见过他受伤,但如果是这种特殊情况呐……就算他不说,我们也肯定会把他扶起来!”
林斐然立即转回看他,金澜伞柄猛然扫过旋真前额,拂起他的碎发。
她双眼明亮:“我也会!都受伤了,又有友人在旁,自然是需要别人帮扶的,对么?”
旋真飞快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所以,你什么时候抱过尊主呐?”
“……恍如昨日,似在梦中。”林斐然叹息回答,不过心倒是放下大截,她站起身,终于将心中那口气吐出。
“走罢,向南部进发,他们今日就在玉带溪中等我们。”
旋真性情赤诚,立即将方才那事抛之脑后,面露兴色道:“当真是鲛人?我长这么大,虽然见过几次鲛人族,但都是人身,从没见过鱼尾呐!这次竟然要与他们同游,不知道他们在水中能有多快!”
旋真是细犬一族,他们的速度本就在妖族人中数一数二。
“亲眼见过便知道。”
林斐然如此回答,随后一举跃入湖中,旋真也紧随而上,二人入了水,从湖中顺流而下,身上的避水符隐隐发出微光,水流便只贴身而过,并未浸润半分。
约莫一刻钟后,便见三位鲛人等在前方,领头那人正是鲛人族少主泽雨。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到鲛人鱼尾,他们的尾鳞在日色下或许不并不显眼,但在这样深碧的水中,却犹如片片珠玉,夜间星火,摆动间自有流光。
旋真眼前一亮,立即冲上去绕着三人转了一圈,神色兴奋,热情道:“我是旋真,你们叫什么名字呐!”
“泽雨。”他向林斐然点点头,“刻不容缓,立即出发,等到了际海再叙旧。”
他游至二人中间,双手牵住他们的手腕,另外两位鲛人又到两旁护法,一行人只短暂地停顿一息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蹿出,只留下一串蒸腾白沫。
林斐然从未在水中感受到如此速度,甚至比半空御剑还快,几乎只用了半日,他们便从妖都玉带溪冲入江河,汇入湖泊,撞过鱼群,随后于入海口一跃而起,在海鸟慌乱鸣啼中,骤然落入际海。
妖界的际海与人界无尽海相连,林斐然从未到过海中,只觉得这水比她想象的更冷。
泽雨拉着他们浮出水面,游入浅滩,鱼尾立即化作人腿,十分利落地将二人拖入白色海沙中。
旋真精力旺盛,猛然弹地而起,满怀期冀看向大海,眼神忽然一顿,倒吸口气。
“林斐然,你快看呐!”
林斐然拍开海沙,顺势看去,便见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半雪白,一半蔚蓝。
不知何时起,向来温暖的南部际海上空,忽然凝结起半片厚黑的乌云,团团白雪从云上飘下,却又落水不化,逐渐凝出一片难以剔除的冰面。
静然看去,林斐然忽然想起人界的北原,那里就始终积蓄着这样浓黑的云,这样不融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