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炼化丹丸后, 如霰身体虽有好转,不必再沐浴晨日缓解痛楚,夜间也能浅淡入眠, 但他的病症仍旧未能根治。
乱脉之象蛰伏,灵力偶有暴动。
为了暂时抑制, 他又闭关炼了数枚丹丸,届时灵力暴乱, 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若不是知晓林斐然的脾性, 他定然要将她一并带入苦海池中闭关。
是以出关之前,他便给她传了信,本意是想她早日来见, 没想到她早就在顶上等着。
如霰抱臂坐倚窗栏, 向上看去,眼中倦意渐散, 翠瞳中也映起火光,浮金点点。
“你几时蹲在房檐上的?”
他明知故问。
林斐然不懂他的意思, 回答得十分精准:“申时来的, 算一算得有半个时辰再多一刻钟。”
如霰扬唇, 只起身站回房中,也不问她要去哪,只是走到玉屏风后:“那就再等一刻钟。”
“好。”
他刚离开,她便翻身到窗台上,背对里间。
不问也知道,刚刚闭关而出,他定然要去沐浴换衣。
下方很快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林斐然低头看去,只见几个小萝卜头端着漆木盒赶入暖阁, 步履匆匆。
正是得知如霰出关,纷纷赶来侍奉的参童子们。
他们跨入门槛片刻,又急急退出几步,仰头看去,见到林斐然蹲在窗台上,一时无言。
如霰的住所向来是用来休息的,若有要事商议,一般都在大殿中,平日里很少有人到这里找他。
除了林斐然。
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绝不亚于他们。
她甚至知晓院墙拐角处有一株细瘦的酸枣,每次来去都要顺上两颗,如今早已被她薅秃。
好好的枣,就这么被她吃了。
参童子们无奈叹息,童言趣语一般叮嘱她不要乱看,这才走入暖阁中,准备烧起地火。
如霰向来体寒,春夏之时无碍,冬日便要冰冷许多,参族长老早早有过叮嘱,即便他不觉得冷,也要尽心燃火,不可懈怠。
就在几人预备之时,如霰已然沐浴换衣而出。
他开口止住他们,又道今日不在暖阁后,便踏上林斐然的剑,扬长而去。
“以前尊主沐浴有这么快吗?”
“她怎么知道尊主出关?”
“怎么不乘鸾驾?”
参童子们对望片刻,实在摸不着头脑,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
“看方向,他们要去往后山,去那里做什么?”
他们不知,如霰同样不知。
他站在林斐然身后,稍稍靠近一些,开口问道:“你去后山做什么?”
“点灯。”林斐然回答这两个字后,便御剑而下,“安心,那里肯定比暖阁更暖和。”
到得后山清池旁,只见嶙峋山石上点着星灯数盏,最中央是一座鲛灯,焰色青白,紫烟袅袅。
有这么多烛火在旁,就连吹来的风都被灼出一阵暖意,的确不冷。
如霰起初有些不解,但略一思量,心中便有些了然:“传闻中,鲛灯是引魂之物,你却在今日点燃……
是为你父亲还是母亲?”
林斐然有些惊讶,但又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这一次是为我父亲。以前每年我都会在道和宫点上一盏,只盼能招魂而来,我到妖界这件事,他们还未能知晓。”
如霰扫过这些灯火,视线缓缓落到她脸上:“这些灯你点了多久?”
林斐然知道他想问什么:“点了七日,所以,按照人界时间推算,后日便是我父亲的忌日。”
如霰上前两步,打量着四周。
这里除了摇曳的星灯外,一旁的高木上编有一个藤制的秋千,清池旁是一方棋枰,上面摆有难以勘破的“无忧局”,两边放有草凳,不远处还有一个红泥火炉,此时烧得正旺。
这些显然都是她布置好的,或许是想父母英魂到此,能够有歇息之地。
打量时,有两盏星灯被风吹灭,他并指结印点燃,随后看向林斐然,开口推测道。
“难怪今日带我来这里。你并不是甘心留在妖界点灯的人,你想回人界祭拜?”
林斐然身形一顿,抬眼看他,神情诧异。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我的确打算明日回洛阳城。
按理来说,我不该回去。
毕竟我身上的封印是人皇之流所下,如今解开,他们应当十分忌惮,可却迟迟没有动作。
要么是尚未知晓,要么是已经知晓,却不敢莽撞来到妖界,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但我还是想回去。
不只是为了祭拜,我还想入宫探一探我母亲的旧事。”
如霰静静听她说完,并未打岔,直至此时,他才略略扬眉,薄唇轻启:“所以,今晚是辞行前来见我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林斐然再度看他,眼里是纯粹的惊讶,“待我去往人界查出母亲旧事,便会回妖界。
而且,我不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也不是这里。”
她认真询问:“如霰,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拜祭?”
极轻的一道声音响起,如霰指尖流过一道淡蓝的电光。
林斐然如此郑重询问,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其一是二人互表不久,贸然提起拜祭一事,确实有些唐突。
其二是他向来不爱出门,如此去往人界逗留数日,他未必愿意。
无论如何选择,她当然都尊重。
如霰的视线在她面上流转几息,终于忍不住喟叹一声,抬手触上她的眼角。
这样的目光看他,不管说什么,想来他都无法拒绝。
“我当然愿意。
你是我的剑,剑在哪,剑鞘自然也该在哪。”
暖热的风吹过二人之间,林斐然当即回神,双目圆瞪,被这一番剑与剑鞘的理论弄得面红耳赤。
“那我们明日启程。”
说到这里,她还补上一句。
“我同荀飞飞请过假了,他会帮我把轮值的日子往后调。”
一时间,旖旎尽散。
如霰没忍住笑:“好呆啊,林斐然。”
……
翌日,林斐然向碧磬几人说明祭拜一事,需要去人界待上几日时,众人心中表示理解。
毕竟太白宴那日,青竹赠鲛灯时,他们就知晓此事,还赠了她几份随礼。
但在知晓如霰也要一同前往时,几人面色可谓精彩纷呈。
荀飞飞有些诧异,但很快调整过来,什么也没说,只道了一句路途平安。
碧磬与旋真倒是十分惊讶,没想到时隔多年,如霰竟然又愿意出门!
但二人只是将这份震惊埋在心中,不敢出口调侃。
平安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在太白宴上喝得太多,最近总迷迷糊糊的,就连回竹林途中,也会不小心误入张思我家中,拍碎了他精心铸造的宝剑。
至于青竹,他只是垂眸许久,这才看向林斐然,轻声道:“愿此行无虞。”
林斐然问道:“你不回人界吗?”
青竹摇头:“我去人界卧底,原本就是为了朝圣谷做准备,如今此间事了,我也不必再回去。”
“如此。”
林斐然点了点头,又对其他人一一道别,这才与如霰一道乘上鸾车,渐渐远行。
去往人界途中,如霰倚榻而眠,林斐然看着他,不由得回忆起那日与秋瞳的详谈。
因二人谈论之事过于隐秘,也足够骇人听闻,她们后来便没有再用传声玉令交谈,而是由纸狐狸送来一枚香丸,二人以此相见,面面相谈。
虽然知晓秋瞳重生之事,林斐然却不敢随意说出自己的由来。
秋瞳神容无措,心神震荡,对于如今是真是假一事都十分怀疑,若是让她知晓这一切不过书中世界,她或许无法接受。
思及此,林斐然只能静静听她说完,随即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剔骨一事?”
在原书中,“林斐然”因多次陷害秋瞳,做了不少恶事,这才被张春和挑断灵脉,逐出山门。
这不过是一个恶毒女配的寻常下场,自此之后,书中再也没有提及“林斐然”其人。
秋瞳回忆道:“那是很久之后的事。彼时我与、我与他已经互诉衷肠,相约外出游历时,于三桥之下与‘你’相遇,这才从你口中知晓原委。
你被逐出山后,辗转多地,想要寻找医修治疗续上灵脉,但中途被张春和出现,带出了你的剑骨。
以前那份婚约,不过是剔骨的补偿。”
顾及到眼前之人就是林斐然,秋瞳并未将她前世做的错事说出,也未提及她被逐出山的缘由。
林斐然听完这话,心中了然。
按照秋瞳所言,这应当是她与卫常在在一起后遇见的事,而原书写到二人互诉衷肠,和美成亲后便戛然而止,此后发生什么,自己当然无从知晓。
“如此说来,如霰暴毙之事也是你与卫常在游历期间发现的?”
秋瞳一怔,见她提及卫常在却并无太多动容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倒不是我们发现的。
前世狐族发生过一场内乱,我父王母后被囚,兄长姐姐们远在千里之外,长老们也被锁在塔楼中。
卫常在当时正在族中做客,受此波及,是他殊死一搏,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一路奔至妖都兰城。
那时候,我想请求妖尊出手相助,这才与他见过几面,有了印象。
后来,我与卫常在外出游历,正好路过兰城,便想前去酬谢,谁知妖尊不久前灵力暴乱,无法抑制,已然爆体殁亡而去……
我们入妖都时,满城缟素,玉带溪旁栽种的瀑杨柳与锦绣花丛被焚做黑烬,为他送行,受他庇护的妖族哭得涕泗横流,试图并入妖都的妖族也暗自欣喜。
场面其实十分混乱,已经无人在意我们走入城中。
那五位使臣只是静静立于城墙之上,将手中的金光灵尘洒入暮空之中,据说,那是他的肉身所化。”
林斐然坐在桌旁,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瓷杯,静然望向桌面,一时无言。
秋瞳思及此,又开始有些心神不宁:“这些事是不是听起来都十分匪夷所思?他们到底是真是假?你与前世的性格也完全不同……”
她十分焦躁,却又寻不到一个出口,以致于抱头垂在桌上。
“秋瞳。”
林斐然的声音如同一道极为温和清透的清泉,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沁入秋瞳耳中。
“我可以笃信,你说的话全是真的,并不是什么疯言疯语。”
她的话就像一座镇山石,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势头压住了秋瞳内心的慌乱,于是她抬头看去。
“至于真假一事,又何必那么执着在意,前世的你是你,如今的你也是你。
就如同今日,你我在这里相谈,或许是你梦见了我,或许是我梦见了你,但这重要吗?
你我饿了需要吃饭,渴了需要饮茶,修行过度会疲乏不堪,平日里亦会担忧、会欣喜、会痛哭——
就算这是梦,但对你我而言,这便是真实。”
在说出这番话的刹那,林斐然忽然见到一道灵光从秋瞳身上流过,直直汇入天际。
但只是一刹那的异景。
林斐然微怔之下,还要再细看时,便什么也没有了。
“……”
她将眼中的诧异敛下,再度将目光落到秋瞳脸上。
秋瞳正看着林斐然,眼中已有水光漫出,在泪珠落下之前,她立即低头拭去,不想教她看见一般,匆匆提起一杯冷茶。
“多谢你指点……我还留了几枚香丸给你,若以后还想问我什么,随时可以点燃。
至于三叔的事,我会按照你说的办法再去探查一番,总之,多谢。”
冷茶倾下,香丸燃起的青烟断开,其中再无秋瞳身影。
林斐然默然叹息一声。
“在想什么?”
如霰不知何时醒来,他坐起身,略略抬手,车帘便缓缓卷起,露出外间一片粲然星光。
林斐然转眸看向他。
“我在想,那时在山洞与你初见时,洞中荧光遍布,你说那是你逸散的血肉,原来不是逗我。”
如霰挑眉,不知她怎么突然说起此事,弯唇笑道。
“你小时候可没现在好玩,我逗你做什么?”
林斐然无言,忽然想什么似的,双眼一睁,立即回身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个陈旧的布包。
这个布包是由缎面所做,颜色泽白,绣的萱草纹,此时约莫只有一个蹴鞠大小,淡淡透着光亮。
她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便是我小时候收起的那个布包。”
如霰饶有兴趣凑近,抬指戳了戳,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我记得好像没有这么小。”
林斐然面色微红,默默把它塞了回去,浑然不觉自己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对。
毕竟这是如霰自己的灵肉。
“我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便想打开看看,系口刚松,便有一道灵光飞出,我还以为是储存灵气的宝物,便立即扎紧……然后就只剩这些。”
她轻咳一声,指向车外道:“我们要入人界了!无尽海上的法阵如今碎成这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鸾鸟恰在此时鸣啼一声,随后双翅卷起风浪,旋转着冲出法阵,霎时间星移斗转,暮夜变作白日,碧空化为沧浪,他们从无尽海中破水而出——
终于来到人界。
林斐然掀开车帘向下看去,山河弯走,峻岭无数,其间云雾缭绕,颇有朦胧写意之美。
鸾车一路向北而去,他们在洛阳城附近的小镇落脚,待鸾鸟自行飞回后,便御剑前行,身披夜色,悄然入了洛阳城。
……
叮铃一声,檐下花铃轻响,蕊心牡丹在其中回荡,洒下瓣瓣柔嫩。
“常在,你在看什么呢?”
张春和从廊下走来,看向眼前这个身负雪剑,姿如冰雪的关门弟子。
卫常在乌瞳微垂,拱手道:“天际飞鸟掠过,一时晃神罢了。”
张春和点头,带着他一道向里走去:“此次带你到皇宫来,便是要为你引荐丁仪尊者,他十分看好你,这次相见,可要十分慎重。”
“是,弟子知晓。”
张春和点头:“这方面,你向来不用我操心。对了,那日药童说你去了我的上清殿,这是为何?”
卫常在波澜不惊道:“破境不久,神台不稳,想要寻些清心丹丸,但一直未曾见到师尊,也未收到回信,我便自己去寻了。还望师尊莫要见怪。”
“不过是些丹丸罢了,不算什么大事,这块令牌你拿去,不管多少,尽可取用。”
张春和取出一块令牌给他。
“为师这几日不在殿中,是有其他事要处理,有的弟子不乖,还得教导一番,便无暇顾及你,过了这阵就好。”
卫常在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惩治弟子的事,向来是太徽出手,什么人能要他亲自出手?
但都无所谓,他并不在意。
卫常在向来冷静,也足够有耐心蛰伏,做出这些举动,原本就是为了这块令牌,如今令牌到手,张春和又分身无暇,正是去观澜台一探的最佳时机。
“多谢师尊赠药。”卫常在与他立在门前,又道,“师尊,明日可有要事吩咐?”
张春和转头看他:“并无,怎么,你有事要做?”
卫常在摇头,鬓边乌发微散,他神色如常道:“明日弟子想闭关一日,静身修心,炼化先前取来的丹丸。”
“好,修行之事不可荒废,为师也不会让人去扰你。”
张春和转身,缓缓推开眼前这座古朴陈旧的木门。
“进来罢,来见见你之贵人——丁仪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