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四起, 照亮那人墨色漆瞳,映出一点泠泠的光。
沈期面色诧异,不由得惊呼道:“卫常在?”
方才法阵启动, 应当只将他们二人带入才对,怎么会多一个?
……除非当时他也在附近。
想到这个可能, 沈期的面色也变得奇怪起来,这人尾随至此, 难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沈期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合力将他打晕在此?”
林斐然的目光落到卫常在身上, 略带思量,无论他为何出现在此,跟着他们总是不妥。
卫常在见她不言语, 但左肩略沉, 眉眼微凝,便知她想动手, 他目光一顿,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 只垂目拨弄手中罗盘。
他没有解释, 但在林斐然动身之前, 罗盘上现出一幅奇术八卦图。
字符闪着微光,罗盘上的辟邪兽首转动,很快便指向东南方位。
随后,他缓缓抬眸看向林斐然,仍旧一言不发,仿佛就是要等她先开口。
沈期原本已经侧开一个身位,见林斐然又退回半步,问道:“不动手吗?”
“他手中有寻位的宝物,有了这个, 我们就能一直锁定圣宫娘娘所在。”
林斐然开口解释,但下一刻,暗室中闪过一抹湛蓝电光,不过眨眼间,她便已移至卫常在身侧,右手探出,掠影一般取过那方万象罗盘。
卫常在微怔,一双凤目登时圆了不少:“你会抢东西了?”
这语气有些惊奇,仿佛见到什么世间罕见之事,忍不住细细看去,眼角眉梢都是探究与好奇。
“……”
林斐然一时无言,看了他一眼,并指做诀,罗盘上的兽首再度转动起来,却只在东与东南两处晃动,始终无法准确定向。
万象罗盘的确是道和宫至宝,但张春和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若是卫常在与蓟常英二人有需要,他也会爽快给出。
因此,林斐然也知晓操控之法,但现在……
她思忖片刻,侧目看向沈期:“你身上有圣宫娘娘炼制的丹丸吗?”
沈期摇头:“以前倒是有,她喜欢给人送花……但我已许久未曾见过她。”
在法阵中寻人与外界不同,这里灵力繁密,一定需要一缕灵息才可准确追逐,若不然,有了罗盘也无济于事。
林斐然未曾料到会用上万象罗盘,所以也没有事先准备,她转头看去,卫常在仍旧站在不远处,萤光环绕,绿幽幽一片。
也不知是去哪里抓的萤虫。
“我有。”他开口,“我可以为你引路,你尽管用我。”
林斐然不置可否,只顺手将罗盘放到一旁轮廓模糊的桌案上,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颗补凡石,将它拍入地中,一时间,暗室中光芒大亮,幽微的阵纹忽隐忽现,却又很快暗下。
对于法阵而言,每一颗石子,或是每一本书,都可以成为灵力连接的通道,以补凡石嵌入,便可以让这些灵力流动的痕迹显现出来,却又不会造成破坏,惊动旁人。
如此,便可以从阵纹入手,将其破解。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道法阵。
林斐然刚动身,周围便又有更多的萤火放出,甚至足以将这间密室照亮。
沈期讶异看去,只见卫常在正不停从芥子袋中掏出萤虫,活像是搜刮了哪片灌木林。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卫道友,其实你可以用一个流光诀。”
沈期的语气并不像他平常那般谦逊有理,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冷淡,像是迫不得已才同他说话一般。
卫常在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动手,屋中一时只有林斐然在认真破解阵法。
由于她早先便吃过不懂阵法的亏,后来修行时也会研读阵法一道的典籍,只是个中奥妙颇多,她如今的水平要破解白露的法阵,倒有些班门弄斧。
若是金澜剑灵也在,必定能指点一二,但如今只有她一人,不得不静心以对。
林斐然转头看去,这间暗室似乎是一间书房,典籍不少,书卷味浓,但桌案上也摆放着不少精巧的木工玩具,颇有童趣。
她走上前去,却见桌案上放着一叠手稿,旁侧摆有针线,而稿子封面只有四字——《大音希声·其三》。
这是一本准备装帧的书,右下角落款处写着“艮乾”,林斐然翻阅几页,目露惊奇。
这竟然是一本即将成书的法阵典籍,艮乾圣者坐化已久,必然不是他编纂,动手之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卫常在与沈期纷纷围绕而来,只见林斐然眉心微蹙,匆匆翻至最后一页,却只见到一段残章末尾,这显然不是最后一卷。
她又倒回去,书中每一页都写着阵法的构造与开解,从目录看来,竟有数百种。
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向这间书房,补凡石潜入,隐光流动,正与其中一种名为“乾山”的类别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立即恍然道:“解法就在这几本书中,按目录推测,此处的法阵解法应当在第二卷 ,快找一找第二卷在不在书房中。”
沈期原本就等在一旁,林斐然话音刚落,他便立即走到书架上寻找,卫常在默然收回视线,也回身翻看起来。
沈期在太学府修行多年,对于找书一事颇有心得,翻看速度极快,很快便挪到卫常在附近,他动作一顿,有些冷硬道:“麻烦让让。”
卫常在原本也在翻看,闻言先是看了林斐然一眼,又转目望向沈期,默然片刻后竟然当真让开。
只是沈期另有一套按图索骥的找法,不过一会儿又转悠过来,因为心中有些急切,再加上对卫常在颇有偏见,便只说了劳驾二字,又抿唇挤上前翻看。
如此反复几次,卫常在终于停下动作,直白道。
“你在针对我,为什么?”
沈期也很快看了林斐然一眼,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翻找得十分认真。
他当然也知道两人曾经有过婚约,后来又莫名其妙解除的事,坊间传闻卫常在移情别恋,沈期对此十分不解,也有些不愿露于人前的嫉妒。
他此时心中固然低落,但更多的却是对卫常在的不喜与看低。
如果定下婚契的是他,他一定会是太学府中最快乐的弟子。
“君子重义,君子重情,像你这样朝三暮四之人,针对你实乃常情,你万万配不上她!”
这已经是沈期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但对泥雪里泡大的卫常在来说实在不痛不痒。
“我不是君子。”卫常在承认得十分干脆,“做小人也无谓。”
他不懂沈期的怒火从何而来,但他听懂了最后这句话,于是眸光微动,手刚刚抬起,便被旁侧探来的书卷压下。
他侧首看去,正对上林斐然静润的目光:“你若是想动手,那我只能先与你动手,再找书。”
卫常在收回手,垂下视线,如同陈述事实一般:“是他先针对我。”
“但他说的半点没错,我不觉得那是针对。”林斐然不紧不慢开口,“沈期,你去左半侧找就好。”
方才尖酸之语被林斐然听见,沈期有些赧然,更有些忐忑,但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便也转身去寻。
林斐然收回手,走远两步蹲身在书架上翻找,卫常在也随之而来,翻看另一边,忽然道。
“慢慢,你知不知道我从何处而来?”
林斐然奇怪地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又远离两步。
但卫常在的声音仍旧钻入耳中:“道和宫的书你几乎都看遍了,可曾见过有关于玉清师伯的记载?”
玉清师伯,便是门内众人熟知的三卜道人。
林斐然终于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常在侧目看去,语气是他未曾察觉的轻和:“我觉得有些不对。”
他蹲在林斐然身旁,毫无保留地将手札一事说出,听得林斐然眉头微蹙。
“东平仓相遇?可你不是在游方镇附近的小村落见到张春和的吗?东平仓在东边,游方镇可是在北边。”
卫常在点头:“我甚至还以为我记错了,但我不会骗你,所以我肯定自游方镇而来。”
言罢,他直接将那枚留影珠递给林斐然,然后就蹲在一旁,举着萤火,静静等待。
林斐然原本不想管卫常在的事,但他所说的实在太过古怪,而且自己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便也拿过札记看了起来。
她翻看的速度并不算慢,很快便又觉察出另一处不对。
编年手札这样的东西,向来只会给重要人物留上一笔,但张春和却单独给她和秋瞳开了一页,这实在太过奇怪。
还有另一处,记载着张春和与蓟常英的初遇,乍一看十分寻常,可结尾却透出半点古怪。
【平川三七年,六月初五,大雪,吾于三清山下得遇一少年,机警聪慧,澄澈之心。小子久闻道和之名,故跋山涉水而来,一心只想拜入宫门。
其虽有异,却也可入门下,遂画阵结缘,拜为师徒,如此不负师祖有教无类之名,道和之声。】
林斐然反复看着这句,心中不解。
卫常在又问道:“慢慢,你曾在其他书中见过玉清师伯吗?”
林斐然这才回神,她思索片刻,便道:“我曾在一本手札中见过,三卜道人很早就坐化了,那个时候,你并未上山。
但是,关于你的来处,我也只是小时候听你说过,或许你那时候就说错了。”
林斐然心中本就萦绕着一层迷雾,如今再添卫常在这桩,更是觉得有异。
她并不知道卫常在来自何处,毕竟她的消息来源就是他本人,这个事便无法断定真伪。
她思忖片刻,抬眸道:“你的来处,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我可以帮你问,或者,你自己开口。”
卫常在有些不解:“你是说道和宫中的其他长辈?”
林斐然摇头:“我是说,秋瞳。”
卫常在神情一顿,垂眸片刻,又道:“她怎么会知道?”
林斐然并不打算给他解释缘由,只是弯唇一笑,随后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命定之人,总要有些特别的地方,不足为外人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但她知道,你去问她,想来她会高兴的。”
如今秋瞳正找法子暂时恢复那位叔伯的神智,上次交谈时,林斐然便知只她一人在行动,终究有些分身乏术,若还有人相助,她做事也会方便许多。
卫常在闻言只是沉默,又抬眸仰首看她,静寂而专注,眸光在萤火中微动。
她在把他推出去。
“我找到了第二卷 !”沈期抱着一卷典籍匆匆走来,话也只听了半边,不解道:“问什么?为什么会高兴?”
林斐然抬手接过,翻看着书页,面上俱是专注,只随口道:“君子善成人之美,若能促成一段良缘,也算好事一桩,当然值得高兴。”
卫常在神情难辨,在听到这句话时,扶住书架的手微紧,睫羽轻颤,唇瓣紧抿,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茫然无措,以及即将被抛弃的惶恐,但更多的,却是隐痛。
他宁愿林斐然以沈期那般的拈酸口吻说出这句,也不想她如此平淡反应。
这甚至是她与人谈笑间的随口之言。
卫常在向来没有羞耻心,但在这一刻,在她那样的目光中,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一种被剥离的耻意,他不想露在林斐然那样坦然的目光下。
他很快收回目光,站起身,明明二人已经找到典籍,他的目光却仍旧在书架上梭巡,但找不到一个落点。
某一眼中,他看到了第一卷 的踪影,视线似乎终于可以落岸,他快速将书脊抽出,攥在手中。
书影微动,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轻颤。
“找到解法了。”林斐然的声音钻入耳中,如同她先前那般平和。
“那么——”她回眸看去,再次将目光笼在卫常在身上。
“该谈一谈万象罗盘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