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传信?”
太阿剑灵从梁上跃下, 睁着一双无瞳白目看去,倒显出几分懵懂,但她睨见秋瞳神情, 了然于胸。
“看你这样,必定是昆吾剑主。他问你何时回去?我都差点忘了, 你虽然是妖族,但也是道和宫弟子, 你都下山多久了, 怎么现在才让你回去?”
秋瞳在见到这句话后,神情并不显得高兴,但在听闻剑灵的话后, 心中更是升起几分古怪。
她起身, 恍然道:“近来怪事频发,我都忙昏头了。道和宫向来戒律严明, 亲传弟子倒是无所谓,但像我这样的普通弟子, 何时下山、何时回山都要呈报, 怎么一直没人给我传信?”
太阿剑灵凑上去, 托腮面向她:“难道是你人缘不好?或是长老们都没记起你这号人物?”
秋瞳双眼圆睁:“怎么可能?我在道和宫可是人见人爱,许多长老对我关爱有加!”
“可的确没人联系你,除了这个昆吾剑主。”太阿剑灵翻身上梁,倒挂着晃悠,见秋瞳仍旧在沉思,便开口安慰,“或许,其他人知道你们关系亲近,这才让他问你何时归去。”
秋瞳咬唇, 双目微垂,面上不见喜色。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问我何时回,但现在……只是旁人看我们亲近,但我心中知道,我与他其实并未心意相通,他如何在意我什么时候回去?想来也只是替人询问罢了。”
不期然间,秋瞳又想起那时在妖都,她曾经问过卫常在,若以后需要他出手相助,他愿不愿意,那时他的回答是可以,他愿意陪她回狐族。
但她也没忘记,那时她见到卫常在望向林斐然的那个眼神。
秋瞳紧握玉牌,心中很难说没有生怨。
她怨卫常在的反复无常,怨他的漠冷,怨他的不确定,与前世那个外冷内热的他相比,如何不叫她失落?
更甚者,面对卫常在无意间透出的郁色与寂冷,她甚至会生出一丝惧意。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秋瞳无法否认,面对这样的卫常在,就连她也有些难以招架。
她举起玉牌,有些赌气道:“我们许久没联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宫中长老让你来问询的?”
她自觉语气冷硬,玉牌对侧的人也似有所感,沉默良久后才回了一句。
“是么,有多久?”
只这一句毫不觉得羞耻、近乎直白的反问,秋瞳瞬间笃定对面之人就是卫常在无疑。
她开始控诉:“从下山开始罢,不如问问你主动与我联络过几次。”
一声鹰鸣从山涧掠过,风卷檐铃,落下几撮细雪。
张春和将雪色从文竹上掸去,凝神看向玉牌上浮现的话语,面色未变,眸光却深邃许多。
他沉思许久,才回道:“原来我不常与你联系,可若不与你交谈,我又还能与谁倾诉?”
秋瞳眉头紧拧,咬着唇瓣,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她转头看向太阿剑灵,气恼道:“他什么意思!”
太阿剑灵看起来虽然小,但存活于世的时间总比秋瞳多得多,于是她断言。
“此人有病。”
秋瞳将玉牌扔到桌上,又饮了一杯冷茶,这才降了些火气。
太阿剑灵晃了半晌,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对,便翻身跃到桌上,盘腿坐下,抬手回道:“说这些做什么?你突然问我何时回山,是有什么紧要之事吗?”
等了片刻,对面才回过一句:“你我已互表心意,但关系至今未定……”
这话并未说完,但话外之意,已不言而喻。
秋瞳怔然看着这句话,一时五味杂陈,不免想起前世卫常在与自己互通心意那日的情景,于是心神微动,但与此同时,她又难免生出一丝不解和荒谬。
她接过玉牌,满头雾水:“你我何时互表心意?”
这一次等了许久,玉牌中也再未传来只言片语。
秋瞳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懂卫常在,她倒在床榻中,怅然望向帐顶。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张春和正抬手结印,掌中飞出一只纸鹤,直直向山下皇宫而去。
卫常在受人皇相邀,入宫赴宴,至今未归,张春和想让他立即回山,好好问一问个中缘由。
他以为,卫常在与秋瞳早已私下互明心意,故而今日去信,谁曾想会得到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纸鹤向山下而去,但在皇宫外围环绕许久,也未能突破重重迷阵入内,只得在阵法外燃烧殆尽。
张春和这才想起宫中迷阵颇多一事,但就这一点,足以显露出他此时的燥意。
他当即盘坐,默念清心经,待心绪平复后,这才向丁仪去信一封,拖他代为转交,随后独自起身向书房而去。
他要去观澜台一探究竟。
但临走前,他还是取过那枚玉牌,回了三字。
“我等你。”
……
因卫常在的传信,房中仍旧安静一片。
太阿剑灵趴到床角,顿了片刻,出声安慰道:“或许是他以为自己已经表明心意,但你没有察觉,说不定你这次回山,他就不会再遮掩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他绝不是一个含蓄内敛的人。”
秋瞳转身埋在软被中,不过几息,她又翻身坐起,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转眼看向太阿剑灵:“前辈,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太阿剑中的清光熔炼得足够精纯?”
太阿剑灵更是迟疑:“这本来就不容易,以你的程度,要是想破除迷障,我估摸着还得一两年。”
秋瞳捂脸长叹。
她的确已经破境,但短时间内想让入魇的阆丘清醒片刻,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太阿剑又只能由剑主操控,其他人无法助力。
她站起身,又拿起那块玉牌。
如今之计,要么选择放弃,不再追究,要么选择回道和宫,根据回忆找出当年张春和的那张丹方。
张春和能找到,她肯定也可以,这至少比熔炼快。
即便卫常在没再回信,她也仍旧道。
“此间事了,不日便启程回山。”
一人一灵相对而坐,沉默半晌。
太阿剑灵仍旧忍不住开口感慨。
“一想到昆吾剑心比天高,等了数百年,却择了这样一个脑子不好的剑主,本剑灵剑心甚慰,怕是今晚睡觉都要偷偷笑醒。”
秋瞳一时无言。
……
咚——
满室寂静中,卫常在掩唇打了一个喷嚏,不小心碰上书架,那副被三人注视的画卷就这么坠下,直直落到林斐然手中,发出一声清响。
沈期回头看了一眼,狐疑道:“卫道友,都是修士,难道此间密室冷到你了?”
“并未。”
卫常在面上不见一丝窘迫,他看了沈期一眼,上前将那副画半卷又挂回原处。
“这是你母亲?”
虽然尾音有些上扬,但他的口吻却像是笃定。
林斐然仍旧静静地望着那幅画,不知在想什么。
沈期凑上前去,面色惊讶,但细细打量后,确实能从那撑伞朗笑的女子身上窥出几分相像。
目似点星,鼻如驼峰。
只是画中人笑容太过,那是林斐然鲜有的神态,是以很难立即将他们二人连在一处。
卫常在能立即看出,除了对她足够熟悉外,还因为他也曾见过林斐然这般大笑的模样。
明亮而无畏。
“是。”她终于开口。
林斐然站在那副画前,对于母亲与白露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事,她其实并不惊讶,早在明月公主与她说起过往时便有过猜测。
她的目光从母亲面上划过,再缓缓落到那把青罗伞以及机关鸟上。
她想,母亲确实精于炼器一道。
沈期见她注目良久,又有这般特殊渊源,心下一软,便抽出腰间老笔,开口道。
“如果你想留下这幅画,我可以帮你临摹下来。”
太学府的弟子诗画皆通,能够将这幅画临摹赠出,也算是他送的一份答谢礼。
林斐然与卫常在一同向他看去,目光却不尽相同。
沈期看出她的犹豫,径直取出一张纸铺开,笑道:“与平常作画不同,只是临摹的话,不会花费太多心神,也不需很久,一刻钟便足够。”
林斐然默然片刻,也不再推诿:“多谢。”
沈期鹿眸微弯,羞赧垂目,提笔在宣纸上描绘。
卫常在站在一旁,将林斐然的神情尽收眼底,似有触动,于是看向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自己能做什么?
沈期在妙笔一道确有天赋,蘸墨混色,加上功法辅助,将这幅画临摹了个十成十,就连右下角的几行小字也一并添了上去。
“小姑娘,钗裙香,同携手,游三江。金陵渡,泥畔堂,粉荷妆,雨慌慌。
石桥之上二人渡,酥风吹烟波,雨霖铃上房——
十月初七,金陵渡中遇雨,遂留此作。”
沈期收笔,或许是刚刚画完这一幅,心中也荡起一些“若只如初见”的感怀。
“我从来没想过,圣宫娘娘还有这样的过去。”
过去的终究过去,不会再来,就像再也不会在圣宫娘娘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我也没想过,母亲还有这样的过去。”
林斐然收下这幅画,再次道过一声谢后,这才解开此间法阵。
出了那间书房后,三人并未回到原来的花厅附近,而是到了另一处宫殿。
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两位侍女匆忙的声音,二人正提及接风宴上慕容秋荻与群臣辩经一事。
如今宴上哄闹,众人也分为两派,一派同意铲除密教,另一派却觉得神女宗有猫腻,提议先将神女宗控制在手。
期间,人皇却一言不发,只让他们不停奉菜又撤菜,忙得晕头转向。
“还好在最吵闹的时候,丁仪尊者进殿了,若不然有些修士动起手来,我们岂不是要遭殃?”
“不过说来也怪,尊者进殿后也一言不发,只是寻了个角落坐着,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大人物的事,你我莫问,上菜就好。”
林斐然动作一顿,将宴上情况听进耳中,心思微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是往此处而来。
林斐然看了两人一眼,卫常在立即举起万象罗盘,结印汇入灵力后,其上的兽首再次转动起来,直直指向南方。
与此同时,她也窥过此间法阵,从书卷中寻出移转之法,在来人推开房门之前,三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有了万象罗盘指路,林斐然便不需要分神去辨别方向,只用翻阅手中这三卷《大音希声》。
宫中法阵运转极快,他们转过一间又一间殿宇,踏入一处又一处密室,期间约莫用了半个时辰,眼前之景一直在不停变换。
在林斐然几乎要熟悉这三卷典籍后,他们终于停在一处暗室中。
卫常在身旁的萤火飘起,却什么也照不出来,只有一片空旷浓稠的黑。
沈期打量四周,不由得道:“这是何处?”
“这是一处全然由法阵组成无间地。”卫常在开口解释,又看向定定停住的罗盘。
“什么是无间地?”
“阵法一道,修至极致,便能开辟出一方自己的天地,但与剑境和小世界不同,无间地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片无际的虚无。”
林斐然走到卫常在身旁,同样看向万象罗盘。
她道:“白露就在这里。”
沈期捧过萤火,顺着罗盘指向的方向走了许久,却仍旧什么也没有,又很快跑回,疑惑道:“难道还要破阵?”
林斐然将书收起,摇了摇头:“她就在阵中,我们出去了,未必还能再回来。这是她的无间地,她此时就在某处看着我们。”
“……那要怎么找到她?”
沈期平日里苦读诗书典籍,闲暇之时也是赏诗作画,故而他对阵法道可谓是一窍不通。
“会不会永远把我们困在这里?”
“不会。”
卫常在抬起手,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兵戈之音,他身后那把潋滟雪剑便已出鞘。
林斐然道:“想要解开无间地的虚妄,只需要让这里有不灭的光、不息的风便好。”
沈期见两人似乎都成竹在胸,像是早有应对之法,忍不住靠近林斐然,探头看向四周:“难道是用这萤火之光?可风又从何来?”
“我们曾经也遇过这样的无间地。”
出乎意料的,竟是卫常在向他回答,他看了林斐然一眼,道:“有人曾说过,不论是日月之辉,还是萤火微光,都有消亡熄灭的时候,唯一不灭的——”
取出潋滟后,他从善如流地将剑递给了林斐然,随即又从芥子袋中取出另一把长剑,那是常常被他埋没在内的昆吾剑,如今终于有了出鞘之日。
林斐然长臂一伸,娴熟而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明明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萤火之下,是她随意动作的身形,忽然间,就连这点微光也寂灭而去,只余黑暗。
一片空旷虚无中,卫常在清冷的声音响起,却又带着一点与往常不同的波动,那是一种近乎痴迷与赞叹的起伏。
他说:“你看——”
一声剑鸣响过,在这方寂无的天地中,竟忽然亮起一抹光。
不同于灼目的烈日、温冷的月辉,不同于粼粼的波光、微弱的萤火,它十分浅淡,却又无法忽视。
——那是一抹存于眼中的光。
就像父母凝视孩子、幼童望向天际、轻盈的翠鸟伏于山顶等待日出,出巢的小兽窥向落雨之地。
此时,那抹光自林斐然眼中而出,亮于这片无边暗色。
她右手持剑,从眼前横斜而过,于是光彩便照于剑身,映出她澄净的双眸,随后一剑挥出,其上的光亮不弱反强,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
不出一息,这里便成为一片纯白之地。
卫常在开口,视线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她告诉我,世上唯一不灭的,是眼中那抹生生不息的希冀之光。”
但这样一道光彩,却不是人人都有。
沈期怔然望去,凝视着那道背影,眼中还留有初见那抹光的惊艳,一时间似有滴水入心海,波澜不止。
下一刻,林斐然纵身而起,卫常在也持剑而去,与她在一处比试,二人并未言语,却又十分默契。
对过约莫十招后,只见剑中忽然旋起一道凌风,带有令人为之一颤的兵戈之音,哗然间向四周劈去,久久不息。
二人虽然没有开口,沈期却也想通其中的缘由。
——战意不止,剑风不息。
剑风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阵势,横劈而过,像是将这片蒙白全都刮去一般,无间地终于有了颜色。
黑瓦白檐的屋宇林立在旁,但房屋之间隔着的不是小巷,而是一座座从中生出的玉山,山与山,房与房之间又有许多牡丹扎根生出,红白粉绿都有,却并不繁杂。
这是一处布满嶙峋山石的江南水乡。
然而这河中流淌的并非清水,而是一条蜿蜒而去、倒映出天际的星河。
星河之中,正有一根擎天玉柱,彻地通天,如同树木根系一般虬结,又拧紧向上。
白露就坐在一座玉山上,身前是一方案几,凛冽的剑风吹过她逶迤的裙袍,猎猎飞舞,她却全然不在意,只伏案而作,不停在纸上写着什么,手边是一堆略显散乱的纸稿。
似是画完最后一张,她才收手,垂目看向站在中间的林斐然。
“你还是来了。”
林斐然右手一转,潋滟剑便径直回鞘,在卫常在身后响起一声鸣音。
她静静看向那处,眸中映着的星光微动,开口道:“没有你引路,我怎么能到这里?”
白露笑而不语。
沈期小声吸气:“卫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卫常在看去,不解他如此惊讶,问道:“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撞进那间书房的?”
“难道不是凭我倒霉?”沈期声如蚊呐。
卫常在移开视线:“倒霉的人,是进不去那间书房的。”
恰在此时,此间又响起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小期,许久未见,你长大很多。”
沈期举目看去,女人神色浅淡,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笑,虽然只穿了一件白纱裙,但乌发如木,眉眼盈盈,实在是风姿倾城,一如幼时初见。
那时他们一群孩童被带往殿中,她就这样站在花丛中,不浅不淡地笑着,矮身将他们拥入怀中。
“白、白娘娘。”他下意识喊道。
白露略略颔首,但视线还是移到林斐然身上。
“你还是解开了我的封印,但我并不意外。当初我就与你母亲说过,你一定会记起来的,不论有怎样的阻碍,你都会记起来。
因为,你很像她。
在你解开封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找我。”
她转目看去:“但我没有想到,无间地就这样被你轻易解开。”
她抬起手,一点光芒从星河中飞出,落入她的指间:“你的这道光,我很喜欢。”
“怎么一直不说话,只看着我呢,小慢慢。”
“到书房的那一刻,你便知道这是请君入瓮,但你没有回头,还是来了,若什么都没问出便逝去,岂不是抱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