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两相对峙间, 却并没有寻常的煞气,只是一脉温和,白露的话语也不似威胁, 就像是在闲聊一般。

但越是平静,林斐然便越觉得不对。

她望向玉山上的人影, 心中繁杂的疑问太多,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白露此时的模样, 再想起那幅挂画, 心中只生出一点怅惋。

“这里并没有埋伏。”林斐然终究还是开了口,笃定道,“你没有将我解开封印的事告诉人皇。”

“如果我告诉他, 你今日走不到这里。”

白露站起身, 纱裙在夜色中飞扬,雪白的缎布上映着星河流光, 一如九天神女。

她垂目看去,抬起手, 便见道道流光组成法阵, 它们迅速在林斐然身下展开, 她想要撤身,却只觉得脚下如坠千斤,难动分毫!

卫常在当即并指作剑劈去,但灵光只闪过瞬息,便又归于沉寂。

不止如此,甚至连他和沈期都被定在原地,无法动作。

“在这个无间地中,我想应当还是我说了算。”

白露样貌倾城,大方雍容, 叫人见之难忘,但她的声音却与模样不大相符,反倒有些清冷,带着一点哑意,像是午后簌雨。

“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让她来帮我个忙。”

林斐然身侧灵光环绕,如同一阵柔风般将她托起,送上玉山,与白露相对而坐。

刚一落地,她便下意识打量四周,沉静中带着几分警惕,视线绕了一圈才落到身前。

漆木桌案堆有一叠手稿,略显杂乱,旁侧放有几团五彩斑斓的丝线,以及一根穿书粗针,在这些堆叠的纸稿上覆着一张封皮,书名并不陌生。

《大音希声·终卷》。

她视线微顿,又转眸看向桌角处,那里立着一个牡丹灯盏,但中间放着的却不是灯芯与灯油,而是一枚天青色的丹丸。

就这么直白的放在那里,毫不遮掩。

林斐然眸光微动,很快收回视线。

此时除了眼与口之外,她其余地方都动弹不得,如同一具偶人,只能端坐在蒲团之上。

“若要论我与你母亲的关系,你本该唤我一声白姨,但我还未曾厚颜至此,你叫我名姓就好。”

白露矮身坐下,将那些杂乱无章的纸稿推到林斐然身前。

“《大音希声》前面三卷你已经翻了数遍,想来是了然于胸,你按照那三卷的顺序装订成册,替我完成这最后一卷罢。

在这期间,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

林斐然的手不自然地抬起,落到纸稿上,她此时才抬眸看去,与白露四目相对。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面色并不似远观那般神采飞扬。

眉眼间带着些倦意,唇色微白,双手平放于桌上时会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意。

那并非是害怕,而是由于体内亏空,她已经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

林斐然从未想到,自己与白露的初见,会是这样一副平静的场面。

她能够感受到欲来的风雨,但还是垂目翻起纸稿,慢慢整理起来,但话语却半点不客气。

“我六岁那年,母亲在洛阳城外被人截杀,其中就有人皇派去的修士,这件事你知道吗?”

玉山之下,星河簌簌,卷起的浪花不停拍打着两岸的牡丹,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白露并不否认:“……我知道。”

她略显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目却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的神情。

听到自己的回答后,她也只是动作微顿,垂下的睫羽遮掩着她的眸光,纵然能从她抿起的唇角看出几分怒意,但她大体上仍旧冷静。

从这一点上看,她与她母亲又不大像。

“若是你母亲听到我的回答,早就提起她的玉尺,气愤得要与我斗上三天三夜。”

白露抬手,又有一抹流光从星河中飞出,凝于她的指尖。

“这是她愤然的目光,我留到现在。”

林斐然停下动作,定定看向她:“我心中有怒意,是因为你对我母亲轻视。我对你不够气愤,是因为你心中如何想的,我不在乎。

你不应该这样对一个在乎你的人。”

白露神色微怔,又凝视着指尖的光亮,近乎沉默了半晌,她才将这抹光放回星河。

“你之所以来此,就是想知道我与你母亲的过往,是么?如今世上还记得她的,怕是只我一人。”

“你应当知道,我是妖族人。

境界低微,悟性不高,除了喜欢看书之外,我便只会坐着发呆。

灵花一族的领地就在际海附近,那日我在岸边坐着,一个胡子编成麻花辫的人族老者从海中冒出头来,问我这里是不是妖界。

他穿得十分滑稽,在海中还要带着一个斗笠,背着一个竹筐,筐里全是浸满海水的馒头。

我那时很怕人族,呆坐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于是发出一声尖叫,转身欲逃,怕他将我捉去结成契妖。

但他告诉我,他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一种可以储存灵力的石头或是宝玉。”

白露说到此处,目露怀念,又看向林斐然:“你应当知道,毕竟你去找过我妹妹了,这个老者就是艮乾圣者,我的师父。”

那时她不知天高地厚,从没想过这个貌不出众、扎着五条辫子的怪老头会是圣者。

他确定这里是妖界后,就在际海附近定居下来,白露心中好奇,她还从未见过人族,便时时去附近呆坐着观察,一看就是一整日。

先是远远坐着,后来便到他院中一起啃馒头,再后来,他们成了师徒。

彼时妖界并无修行阵法一道的修士,这是人族精通的道法,他们既不屑、也看不懂,但向来笨拙呆愣的白露却十分感兴趣。

布阵需要推算、需要结合天时地利、灵线交织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但她在艮乾的指导下,几乎是每日都钻在法阵中,颇有些痴迷之意。

“师父在妖界待了很多年,寻遍南部,却一直无果。有一日,我问他为何要寻找能够储存灵力的石头,我们自己不就能吐息纳灵吗?

他说,世间还有许多与我们不同的人,他是为他们而寻。”

说到此处,白露终于按捺不住,掩唇咳嗽起来,于是簌雨般的声音变得越发沙哑,但她仍旧未停,像是终于能找到一个倾诉的人,忍不住将过往埋藏的事翻出,不让它们蒙尘。

“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妖界没有凡人。

后来有人传信,请他一见,师父征求我的意见后,便带上我一道启程回人界,暂时定居在南瓶洲金陵渡,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你的母亲。”

林斐然目光微动,整理纸稿的手也停下,只抬眸看去。

白露看向她,又仿佛是在透过她寻找她母亲的影子。

“你有一双很像她的眼睛。”

“你应该还不知道,她无父无母,自小在金陵渡流浪,为了混口饭吃,这才进了荷香馆,成了一名舞女。但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小有所成的修士。”

“你母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她的入道引灵之法,是从破烂书摊上捡来学成的。不论什么道法书籍,只要她看过几遍,便能铭记在心,再过一段时日,便可以融会贯通。

金陵渡的不少小宗门,全被她偷学了个遍。

她是个与我全然不同的人。

她说自己修道就是为了造物,想要什么都能凭双手造出,这才是她眼中无所不能的境界,但我却不知道自己修道为何,我只是喜欢结阵、解阵而已。”

“后来,我与师父离开金陵渡,于人界云游,仍旧是为了寻找那样一颗石头。

我与你母亲仍旧保有联系,在我们离开三年后,她也离开金陵渡,彻底踏上造物之路。”

寻找途中,当时的人皇听闻此事,便差人将艮乾圣者请入宫中,与他共商此法的可行之处,但在那时,最为震荡的其实是丁仪。

他与艮乾圣者坐论了三天三夜。

无人在旁,白露又变得沉默起来,整日就在宫中秋千上看书,或是坐在花丛中发呆。

直至有一日,一个身量及腰、玉雪可爱的孩子走到花厅中,好奇地看向这个整日呆坐的女子,上前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白露沉默片刻,不大会应付,便干巴巴问他叫什么。

孩童神色灵巧,玉颜漆目,脆声道:“姐姐,我叫申屠蘅,你可以叫我阿蘅。”

从那之后,这个孩子便缠了上来,直至白露随艮乾圣者离宫而去,他也仍旧想方设法与白露联系,就这样联系了十年,到他长大。

这是唯一一个与白露保有牵连的凡人。

那时,她与艮乾圣者正待在妖界西部,意外寻到了一块可以短暂容纳灵力的宝玉,细问之下,这才知道白玉来自落玉城。

在他们动身前往落玉城之前,不知为何,白露心中微动,带着这块玉去了申屠蘅的封地,将他从睡梦中叫醒,让他试着用了一个小小术法。

看到申屠蘅施用术法后不可置信的模样,看到他眼中的光彩,那一刻,她似乎体会到了师父的心绪。

这样的一块玉,可以让一个人眼中迸发出希望,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后来,便没什么特殊的,十年间,我与阿蘅交流愈发增多,如同话本子一般,我与他相爱,师父也在落玉城找到了可以完美储灵的法子。

再后来,我与阿蘅成亲,便向你母亲去信一封,盼她能来赴宴,但我在三月后才收到回信。

信中内容十分含糊,她只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异样,还在查探,过几月一定回来向我道喜。”

说到这里,白露微微阖目,似是十分困倦。

“后面的事,便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是人皇一族四十而殁,阿蘅心有不甘,便四处寻找法子,也是那时,丁仪敲响了我们的府门。

他说,他也在寻找解救天下人的办法,问阿蘅愿不愿为他试药……”

白露微微叹息:“当年师父与他坐谈三日,却又很快带我离去,他告诉我,丁仪此人已然失智癫狂,不可深交,要我以后遇见就走远些。

但那时候,阿蘅很高兴,所以我还是答应了。”

林斐然已经将手稿整理清楚,正拾起桌案上的针线,将它们合拢在书皮间,开始穿针引线。

她道:“你很喜欢他?”

“会觉得奇怪吗?”

白露竟然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我对他总有一份怜爱在……就像那个妖尊对你一般,如果你告诉他,你想长生、你想修行,甚至不必告诉,你只要看着他,他便说不出一句拒绝。”

白露站起身,俯瞰那条星河,沉默许久,又开口道。

“但是,我近年来却发现不是这样的。

师父的夙愿一直是凡人亦能修行,世人平等,这与丁仪不谋而合,但师父还未见到这样的世界,便坐化而去,这便成了他一生的憾事。

或许,我最初答应,也只是想替他看一看这样的世界。

只可惜,这是一条错误的路。”

白露背对林斐然,声音缥缈于猎猎剑风中。

“近年来,我总是会梦见他,梦见那筐馒头,梦见他那编成辫子的长胡。

……我想他了。

抱歉,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但我想这样的故事应当有人知道。师父的所作所为,应当有人知道。”

她回过身,看向林斐然,她已经将那卷典籍装订成册。

“听了这样可笑的故事,你想问我什么?”

林斐然身上的禁制终于解除,她揉了揉手腕起身,剑风刮过,拂起她明亮的双目。

“我想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白露有些讶异,随后问道:“她从没有告诉过你吗?”

林斐然静静站在玉山之上,望向那条流转的星河,摇了摇头。

“她啊,她无父无母,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她说自己生于金陵渡,便以金为姓,长于盘泥间,就像那随处可见的泥点一般散下,便以澜为名。

她说,金澜便是溅开的泥点,随处可见,四洒天下,却生机勃勃。”

剑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林斐然心神微震,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却又什么都没握住。

“她叫金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