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高垒的城墙上之上, 守城的卫兵低声暗骂这糟鬼天气。

晨时午间还淅淅沥沥落雨不停,将檐下的牡丹都打得蔫蔫的,吓得他们赶快去呵护遮雨, 到了此时竟又莫名其妙出了太阳。

“见了鬼了,在洛阳城待了几十年, 还没在冬天见过这样的天景。”

另一人搓了搓手:“还有城中,今日的花都莫名其妙打蔫, 奇诡得很, 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术法?”

事关圣宫娘娘最爱的牡丹,谁也不敢怠慢。

几个卫兵琢磨片刻,看向孤身站在一旁的参星域修士, 原本想上前询问, 但见他一直凝神盯向城外,眉头越蹙越紧, 忍不住道。

“仙长,你快站了一天, 是有什么人要盯吗?”

那修士分神看了他一眼, 揉了揉酸涩的双目, 举起手中灵宝,鹤首顿顿转动。

他语气有些不安:“诸位来得正好,我本是奉命的蹲守此处,不让某人进城,只要他靠近,这宝物便会有动静。”

几人讶异:“这、这不是动了吗?难道那人就在附近?”

修士双手抱头,神色烦躁:“原本该是这样,可这半个时辰前就在转动,他明明就在附近, 却迟迟不现身,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进城,该不该去回禀。

他在折磨我,他一定在折磨我!”

卫兵队领沉思片刻,开口道:“大人勿急,城墙处有一个探寻法阵,再厉害的修士也隐蔽不了,传令戒备!”

修士看到救星一般大喜:“原来还有法阵,这法阵必定是宫中传出!哎呀,我应当早和你们说!”

他三两步上前,只见队领取出一份卷轴,其上法阵轮转,他又将鹤形灵宝放入,卷轴之中立即现出一道天地轮盘,不出片刻便定在一处。

队领道:“有了有了,坎水位白虎处,向东十里!”

修士立即转头看去,蒙蒙日色下,东十里处就是一座略显低矮的小山。

卫兵疑惑道:“此人一直就在那里?难道是有什么埋伏?”

这话听得修士心里一惊,算一算,如霰至少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可他先前分明走远,为何又突然折回来?

修士心中越发不安,他迟疑地拔出自己的长剑,对几人道:“那人身份特殊,我怕他想对洛阳城不利,故而先去探查一番,这个灵宝便放在你们这里,时时监视他的位置。”

言罢,他又给参星域同门送了一只信鸟,这才咬牙起身。

那座山确实不远,御剑只需几刻,修士悄然在山顶处落下,隐于一处巨石后,探头远远看去。

只一眼,便瞳孔紧缩,心如擂鼓。

那本该是一处种满青松的平坦山顶,此时却像是被什么利物扫荡过一般,全都倒塌断裂,只突兀地露出尖锐的半截枝干,于是空中散着一阵浓烈的松香。

然而在这遍布的枝干中,又堆叠着难以清点的尸身,血色遍布,这腥甜便与松香纠缠起来,越发浓厚,嗅得人心神震荡,竟有些迷醉的醺意。

但最令人心惊的不是这尸山血海,而是伫立其上的那道身影。

尸山之上,有一人持枪而立。

左手袖袍在风中微扬,右手却十分利落,腰间以柔韧的金丝缠缚,下摆处却溅着红痕,轻重不一的血色晕开,如同一幅踏雪寻梅图。

他垂目看来,发丝稍显凌乱,几缕落上眼睫,衬得翠眸越发深碧。

而在他眼下颊上,却又透出一点奇诡的红晕,带着几分餍足酣畅之色。

他抬指擦去下颌处的温热,低声道:“看够了吗?”

修士不敢想他为何在这里动手,不敢想他要做什么,第一反应便是逃跑。

只是刚跨出一步,一杆碧色长枪便从天而降,拦住他的去路,修士顷刻间腿软在地,喉口微动,紧紧抓着手中剑。

如霰并未靠近,而是抬腿步下,不急不缓地解下外袍,将其焚毁在幽蓝火焰中,随即换上了另一件银纹玉色的袍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高阁中,而非尸山里。

在这危急之时,重压之下,修士脑子一抽,竟然向他身后看去。

十、二十……他数了起来,为这些不知是哪个教派的弟子默哀。

但他现在最应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默哀!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顿了片刻,又立即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不是不是,晚辈无意间闯入,并非故意撞破,还请前辈见谅!”

如霰面上潮红未退,呼吸间还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喘|息,他甚至没有回话的想法,如今余韵仍在,他便只抬起手,随意收紧,那修士便被扼住喉口一般,碎声呜咽起来。

他想,自己从来没有离开,又遑论一个回字。

他之所以出城,不过是思及落雨,墓前燃上的长香不能被淋湿,便去了一趟郊外,谁知让他撞上了一些趣事,便索性留在城外,打算清理好后再回。

但偏偏有人非要往这里闯。

一声碎响闪过,那是喉骨裂开的声音,正在这人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忽然听到一声昂扬的钟声传来,如同凤鸣龙吟,却又十分端庄沉重。

这是天地黄钟的声音。

咚——

“逆贼林斐然,潜入宫中暗杀圣宫娘娘,其罪当诛!特传追缴令,请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将其缉拿归案!”

敲钟人的声音威严而肃穆,凭这一口黄钟,顷刻间便将这道谕令传至大江南北,回荡在每一缕风中,教天下人都知晓这个骇人的消息。

仅仅是洛阳城,便已如沸水入锅,疑惑、惊讶、愤怒、感慨……道道声音传来,同这钟音共鸣一处,十分聒噪。

哪怕是面临生死危机的这个修士,闻言也倒吸口气,立即呛咳起来。

如霰的手微顿,随后向洛阳城看去,面色舒展,迎着霞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不知是夸赞还是无奈。

“真是闹了一件大事。”

这样,以后不就只能待在妖界了吗?

言罢,他再也无心注意眼前这些,抬手执起金澜伞,纵身而起,顷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修士软身倒在地上,不停呼吸,为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命而高兴。

秉承着道友之情,他上前想要看看是哪派弟子,好告知他们门内师长,但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信物,只有一件件相同而湿红的云纹袍。

……

人界共有五口天地黄钟,分别位于中州王宫、东渝州大松山,南瓶洲壁水泉,西乡沙殴以及北原雪巅,是当年人妖两界混战之时,各州能人异士共同铸造而来,不需捻诀结印,只一击便可传信于天下之人。

时至今日,这黄钟已然是一道象征。

林斐然从小到大活了十九年,从未听过这钟磬之音,今日得以听闻,竟然是为自己而鸣。

为她“杀人夺药,大逆不道”而鸣。

她心中觉得好笑,却又更觉荒谬,故而只是抿唇看着这肃穆的声浪传远,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点郁怒。

寒症这样诡异的病症由北而来,如今已经能在洛阳城看出些端倪,这才应当是传讯于天下之事,而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这样一个局。

她立于众人围困的广场中央,直直与人皇对视,目光一瞬不瞬,见他面色忽然惨白,心中似有所觉,于是垂目看向怀中之人。

在过往那张画像上,白露应当是更为清冷出尘之人,可如今的她闭目而去,眉眼松弛,已然看不出半分坚韧,只有磋磨后的解脱。

人便是这样。

过往的爱是真,后来的恨与麻木也是真,以往的狠心是真,过后的忏悔与悲辛也是真。

每一刻的体味都是真,交织而成,将自己网罗其中,于是有了痛苦。

林斐然叹息一声,不为她,亦不为谁。

渐渐的,白露的身体开始消散,像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死亡后便会化为灵气,回归天地,于是手中之人开始变轻。

她看向天际,今日接风宴的确是个好日子,冬日的洛阳城甚少出阳,更别提这样的霞光,如此难得一见的奇景,也被她遇上了。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能做一根无心的竹子,或是墙角生出的野花,便不必再经受这样的痛苦。

但我们是人,避不开,便只有面对。

直面每一份苦难,迎接每一份欢欣,然后——”

她张开握紧的右手,一枚天青色的丹丸静放其中,在见到人皇那怔愣的神色时,缓缓将其捻碎。

“然后,战胜它。”

人皇立于众人之间,神色奇怪,他心中惊颤之余,最先升起的竟然是一抹不解。

白露没有服下这枚丹丸。

林斐然再是少年天才,对上她,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出来。

所以,只可能是她没有服用。

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为何?

人皇心中升起一点迷惘,见惯了亲眷间生死的他,因为麻木,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对白露的逝去作出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

丁仪看他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推算,于是暗叹一声,扬声道:“参星域弟子听令,将林斐然捉拿在此,接受惩处,万万不可让她逃回妖界!”

咚。

又是一声钟响,震得沈期头脑发蒙,卫常在却沉了目色,扫过众人后,极轻极静地将目光放在林斐然身上。

下一瞬,在反应过来前,他已然动身挡在她身前,叮然拦下一柄凝光匕首。

直面苦难,迎接欢欣,刚才的话不停在耳边萦绕,他心中终于有些开悟。

与其沉湎于她离开的痛苦中,不如直面,将她找回。

就如同艮乾圣者寻玉、白露著书,只要持之以恒,事不会败,只要他长久地跟随,林斐然也会回来。

但在此之前——

“慢慢,你想去妖界吗?”他回首看向林斐然。

见她神色,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于是略略敛眸,手中昆吾剑出鞘半寸。

“好。”

剑身上溢出淡淡寒气,锐光逼人,他又道,“今日你还想做什么?”

他早就见到林斐然眼下埋藏的怒意,他知道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林斐然注视他片刻,随后视线上移,将手中之人放到一旁,回道:“我要做一件他们早就该做的事,然后——”

她抬起手,原本要拔出那柄潋滟剑,可有一道更快的剑鸣破空而来,于是她眉梢微动,纵身而起,接过那柄更为称手的长剑,金澜。

她回头看去,屋脊之上,已然立着一道银白的身影,如霰撑着金澜伞,面色隐在影子下,神色不明。

林斐然握住剑柄,并指抚过剑身,双唇微抿,随即呼出一道清气。

刹那间,剑灵的身影一晃而过,由伞中而出,立于剑旁,她回望而来,发现白露时微微一顿,又侧首朝向林斐然。

只听她继续道:“——然后,为我母亲报一剑之仇。”

金澜剑灵一怔,身形微滞,但很快便化身入剑,金澜剑上便浮起一道锐光。

“我明白了。”

卫常在敛眸,手中昆吾剑出鞘,他踏出一步,足下便有雪色蔓延开来,一阵寂冷的寒意铺出,霎时间扩散至每一处。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会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