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惊讶, 一双眼瞪得极圆,她下意识行灵运气,却感觉除了有些昏沉之外, 并无其他异样。
“的确是三日。”
参童子见她面色有异,眼神微沉, 气鼓鼓看她。
“使臣大人,你怎么能忘了?三日前清晨, 天还未亮, 你从尊主房中翻窗而出,身形匆匆,但还没踏上枝头便差点摔了下去……
你竟然又从尊者房中跑出来, 你这样高的境界, 摔一摔也无碍,我等本想让你吃个教训, 但尊主下一刻便翻窗而出,我们也不得不上前查看, 却发现你满脸红晕, 带着病容。
后来尊主将你带回诊治, 说你是……”
参童子话语一顿,回忆片刻,不大连贯说道:“是积郁已久,劳于神髓,但又一直顶着一口气,直至那日,心中一大忧患终于解决,全身心松弛之下,病气得以发出。
不过他说这是好事, 有益于修行。”
林斐然神色茫然,蹙眉想了许久,才从记忆中找出一点零星碎片。
她隐约记得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天色熹微,身旁空无一人,而如霰竟然比她醒得还早,却孤身一人坐在远处,不知在做些什么。
那时她昏成一团浆糊,迷茫收回视线,只觉自己占了别人的床榻,逼得人有床不能回,便准备起身离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向如霰道了声再会,下意识走上自己最熟悉的路——
窗台。
走这里甚至不必睁眼,“再会”刚刚出口,她便已经翻身落到了那株梧桐之上。
后面倒是记不大清楚,原来后续是这般。
林斐然面色忽红,她捂脸长叹一声,又很快露出一双眼,望向眼前的参童子,耳廓极红。
“这几日我都在昏睡,还要劳烦你们喂药,当真是麻烦诸位!”
听到这话,参童子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对于林斐然这样频频闯入如霰房中、甚至于清晨翻窗而出的登徒子,他们本该叱责,可偏偏如霰并未发话,她又是使臣,而且性子也不错……
更何况,如霰对她是何态度,他们心中也有了数,自然不可能指摘。
顿了许久,他终于认命开口。
“药不是我们喂的,你还是去谢该谢的人吧。尊主去为你取药引了,等会儿就来,你莫要乱跑。”
林斐然点头,双手仍未放下,声音便有些发闷:“你们日日为我送药,这声谢也承得。”
参童子轻哼一声,忍不住翘起唇角,嘱咐她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斐然一眼,又有些支支吾吾,神色古怪。
“你是人族……待会儿尊主回房,你服过药后,若是、若是还清醒,便回自己房里去,不要离他太近。”
林斐然没有多想,只以为这参童子是在提点自己,被如此年幼的孩子旁敲侧击,于是她刚刚撤下的手默默攥紧,面如飞霞,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喝了药便回,不会做什么。”
见林斐然如此羞涩,参童子心中原本并无异样,但思及如霰的境况,他自己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忙不迭点头,飞一般离去。
房中只有林斐然一人,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这里视野不算窄,足以远眺整个妖都。
青碧的砖瓦鳞次栉比,枝叶还算油绿,日头仍旧悬挂天际,除却有些淡冷之外,几乎与之前无异。
但她总觉得有些安静。
妖都居住的妖族人不少,往常这个时候,各家屋脊之上应当闪过妖族人奔走的身影,街巷中飘起早饭的轻烟,可此时却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觉得不对,便打算去城中看一看。
……不过,是在喝药之后。
林斐然视线一转,清澈的眼瞳中映入一道金白身影,如霰正缓步走入庭院之中,双手抱臂,步伐平稳,夯货在前奔走,口中衔着一串碧蓝的青果。
那应当就是他们所说的药引。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如霰仰头看来,散下的雪发流泄到身后,双眸微睐,于是林斐然对他露出一个笑,如霰同样弯唇,并不惊讶她此时醒来。
不一会儿,他推门而入,扬扬手,夯货便一跃而上,在桌上蹦了两蹦,其中两颗青果便滚入药碗中,化于无形。
他转身到对面的案几旁坐下,又向林斐然抬了抬下颌:“既然醒了,便将药喝了。”
林斐然顿了一瞬,她应下一声后抬起药碗,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这的确是如霰的声音,但似乎又与平常不同,低了一些,尾调也长了几分,但没有太多哑意,更像是……
她看了那枝青果一眼。
更像是原本成熟的青果进而熟透,虽然仍旧高坠枝头,却已经滴出些许熟透的浆液,黏稠地挂在薄皮上,欲滴未滴,只散出一阵醇厚的香。
林斐然也确实闻到一阵冷香,那是如霰身上的味道,原本隐秘,只有幽幽一点,此刻却颇为张扬,甚至有些呛人。
她被这香气冲得目眩,一口将药饮下,甚至隐约觉得这苦药也成了那种甜,她下意识卷舌回味,舔了舔唇。
如霰看了她一眼,敛目垂下,手中燃香的动作未停。
原本房内只需要燃一丸疏梅香,但他此时点了三丸。
这种香十分奇怪而珍稀,点得越多,却不会越浓郁,反倒会加深香中的冷意,如同薄荷脑一般提神。
林斐然顿时清醒大半,终于尝到舌尖的苦意,正是奇怪时,她终于听到如霰开口。
“过来诊脉。”
神台清明许多,香味也淡不可闻,但他的声音却仍旧是先前听到那般。
林斐然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痒。
她动了动肩头,盘坐到案几之前,伸出手腕,视线却忍不住打量起眼前之人。
如霰罕见地没有与她视线相接,只是仔细地切脉,林斐然却看出了一些不同。
如霰容貌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但长眉似乎柔和不少,鼻峰微挺,眼上红痕也不再炽烈惊心,那点弧度上挑微扬,反倒像是利刃收埋于花中,仍旧锋锐,但刃上划出的却是靡艳。
林斐然心中更觉古怪,甚至下意识生出一点戒备,却还是没忍住看直了眼。
这下痒的不仅是耳朵,还有全身。
她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少顷,如霰幽幽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只一眼,林斐然仿佛听到一声潮鸣,令她双目都有些震颤。
耳上、颈后、脊背升起的那点痒意变作酥麻,霎时间流过周身。
那双翠色的眼眸中好似荡着一点绯色,如同碧湖映霞光,其中波光点点,卷积着春水,无声中翻滚而来,差点将她溺入其中——
林斐然当即垂头捂鼻,忽而感到一点湿意,她动作微顿,如临大敌般看向自己的手,竟然看到了几点血色!
心中划过一抹不可置信,她双眼圆瞪,还未抬头看去,便有一张白锦从前方递来。
那张锦帕并非是用来掩住她的口鼻,而是向上遮住了她的双眼,系于脑后,随后才有一道温凉的触感拉开她的手腕,另一块柔软的绸缎将她必须爱、手中的血色擦拭而去。
“尊主!我刚才什么都没想!”
林斐然从震惊中回神,立即出声为自己辩解、不对,解释!
她不是这样龌龊的人!
如霰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虽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果真是年轻气盛,只是一眼便受不住了。”
如今双眼不能视物,鼻尖又只有提神的冷意,他的声音便更显惑人,但好在林斐然并未失去太多意识。
她听出其中有隐情,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给我下药了?”
她现在不甚清醒,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如霰起身去打水,终于将林斐然清理好后,才回道:“先前心中的郁气发出来了,如今身心无阻,吃上十枚清心丸,于修行大有裨益。”
虽然回答了,却不是林斐然想知道的答案。
知道他又在打趣,林斐然心中急切,便撑着身前的案几倾身向前:“那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身前之人并未回答。
因目上系着白锦,不能视物,一时间没能把握好距离,林斐然也不知自己是近是远,直到那点浅淡的吐息拂过唇边,冷香再起,她才猛然后仰,带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案几上的药瓶与装着疏梅香的兽炉被她拂倒大半。
在她下意识摸索着扶起瓷瓶时,如霰正定定看她,指尖摩挲着那方手帕,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她面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轻阖的双唇微启,他开口道:“因为我到情期了。”
林斐然动作一顿,虽然曾经听碧磬他们提及,但其实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只有一个浅淡的印象。
她似懂非懂地颔首,抬手摸了摸脖颈:“原来是这样,方才那些就是对周围人的影响吗?”
不得不说,当真厉害。
当初如霰乱脉之症出现时,周身无力,她曾以情期做借口,在众人眼前为他遮掩过去。
如今看他安然无恙、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觉得自己当初有些夸大其实,竟然还敢大放厥词,说情期对人族无用。
如霰看起来并未被影响太多,倒是她反应过大,连一眼都受不住。
……或许因为是人族,以前从未接触过,这才显出一种“如临大敌”的阵势。
林斐然不敢贸然扯下眼上的白锦,便微微侧耳听去,声音也放缓不少:“方才是我反应过大……你现在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些难受?”
如霰喉口微动,在几息沉默之后,他又用那样熟透的声音回答。
“无碍。”
林斐然觉得自己现在应当去翻一翻古籍,或是问问碧磬他们,到底什么是情期。
听说荀飞飞喜欢在情期筑巢,他们都是羽族,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喜好?
林斐然起身又坐下,问谁都不如问本人,于是她将筑巢一事说出。
“尊主,我如今身体无碍,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寻一些绒羽、竹叶、或者是……珠宝金银,盈盈流光的东西?”
“你们曾经还聊过情期?”
他此时的尾音又轻轻下压,像绑着的细绒轻轻拂过耳畔,林斐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没有了那张面孔的干扰,她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点不稳。
或许他并没有看上去这般镇定自若。
林斐然点头:“但只是提过一点,其实我对这个不是很了解……对你而言,它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个称谓时,她也没忍住想歪,但知晓荀飞飞筑巢之后,便觉得是自己望文生义,情期对于妖族而言并不罕见,人人不同,她也不应当胡思乱想。
“……它什么也不是。”
如霰微微叹息,随后抬手解开她眼上的白锦。
情期时,妖族人会变得潮热无力,忍不住渴求心中所思之物,荀飞飞喜欢筑巢,是因为他喜欢‘家’,但如霰以前并无喜爱之物,每当这样的潮热袭来,把玩一下珠宝玉石便也过去了。
但如今他于林斐然有情,这份渴慕便会影响到她,让她不自觉被吸引靠近。
若是她心中也有情,影响便会被放大。
先前顾虑到她或许一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便尽可能减少接触,只是他没有想到,竟会放大到这个地步。
——实在是太令人喜欢。
如霰直勾勾看她,没有错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与震颤,又将她那炽热的眼神反复咀嚼,终于品得心满意足。
“不过,同是羽族,你也可以帮我筑巢。”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便很快将视线移开,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瓮,但还是十分热心:“怎么做?你要羽毛还是珠宝?”
如霰眉梢微扬,抬手搭上她的后颈,倾身到她耳边,开口道:“我都不要,我要……”
最后四个字压得极低,仿佛将先前那朵扫过耳畔的绒羽吹入林斐然的耳中,她双眼眨动,偏离半寸,试图缓解这点难言的异样。
在理解他话中之意后,她转头看他一眼,还是点头应下。
……
一刻钟后,如霰倚坐窗台,远远便见到林斐然扛着一个包袱踏空而来,他忍不住弯眸轻笑。
“都在这里了。”
林斐然越过他,将包袱放到榻下,系好的节扣打开,露出内里一片玄色。
这些都是林斐然的衣袍。
她看了片刻,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袍大多都是暗色,并没有如霰喜欢的亮色,她当即翻找一番,从中寻出几身或紫或银或白的衣裳。
“这些都是你先前送我的,如今用来正好。”
她回头看去,如霰坐在窗畔,背着天光,一时辨不清他的目光落于何处,但总归是望向自己这个方向。
她展示一番后,回身在软榻上来回比试,以玉石珠串做垒,包以衣袍,按照常见的鸟巢搭出一处,不算精致,但也有模有样。
“如何?”她回身看去,认真拍拍手边之物,“第一次难免有些粗糙,以后我再练一练,保证你每个情期都安心度过!”
天光在后,隐约能见到他扬起的嘴角。
他抬起手,林斐然便走过去,离得近了,背光下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她见到他眼下染就的一点潮红之色。
他俯身揽住林斐然,鼻尖触于她颈侧,细细密密的发丝随之沁下,几乎要将她笼于其中。
他终于喟叹道:“我很喜欢。”
林斐然坦然回拥,虽然觉得用自己的衣袍筑巢有些奇怪,但人各有所好,既然他想,她也可以做到,那又有何不可?
她揽着他的腰与后背,忍不住道:“如霰,这三日还要替我配药喂药,多谢你。”
听到这话,如霰才缓缓睁眼,相拥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手上移至她后颈,一点点摩挲。
“……我应该做的。”
这三日以来的事,的确是他应该做的,或许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他直起身,看向天际渐冷的冬阳,又侧首望向林斐然,落在后颈的手仍未收回:“睡了三日,你今天定然是闲不下来的,有什么想做的?”
林斐然确实有。
她点了点头:“我想去城中买些宣纸。”
“买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人界一行的见闻,便就着这个姿势,将首尾说出,随后道。
“我既然已经答应他们,要将这本《大音希声》传遍人界,自然要践诺。这几日还算闲暇,我打算将它们多誊抄一些,再寻个时机送到人界,将印本传出。”
如霰静静听完,而后一顿,开口问道:“你想回人界?”
林斐然点头后又摇头:“谈不上想不想回,我在那里原本也没有太多牵绊,论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妖界。”
“是么。”如霰弯唇,“少年远游……身落而心定。我知道,你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它也很喜欢你。”如霰直起身,带着林斐然走到床榻旁,“日光尚可,有些犯困。看在我情期的份上,便陪上一个午后,试试你做的小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