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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如何试?
林斐然转眼看去, 正要开口询问,便发现他眼下泛起的红晕染得更开,那双翠瞳莫名蒙上一点雾白, 半青半雪。
二人离得如此近,她望去时都只能见到一点朦胧与潋滟。
林斐然打量着他, 方才进门时明明无恙,怎么抱过一阵后反倒愈发严重。
她眉头微蹙, 抬手触上他的额前。
“……你还好吗?”
这只是下意识作出, 对于修士而言,其实并无作用,她反应过来后, 正要收手, 如霰便微微偏了头。
那是一个幅度很小的动作,他甚至仍旧直着身子, 只是垂眸看她,却偏偏让她的掌心拢上自己侧颊。
“我不好, 你应该这样。”
即便是在情期, 他说话也仍旧直白而明傲, 足够炽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腕间,她能从中感到一点潮意。
林斐然眸光一动,有些紧张,却还是拢去,甚至连她都感到一阵热意。
“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些?”她开口问道。
如霰双唇翕张,先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点微不可查的喘|息,半阖的眸子也是轻闭后又睁开, 他抬手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
“待在这里就好。”
“那我守着你睡。”林斐然开口。
“好。”
如霰的另一只手仍旧落在她的颈后,那种熟透欲滴的冷香忽而间又浮起几分,从他离得极近的腕上散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林斐然现在倒不觉晕眩,反而感到一点饥饿之意涌出,她看向那截束着金环的手腕,下意识吞咽。
那是一种奇异的饥饿感,不从腹中出,却同样难耐。
……这种感觉之前似乎也有过。
林斐然摇摇头,还是将那块取下的白锦覆在眼上:“为了防止我做些不好的事,还是蒙上罢。”
她此时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听到一声极轻的话语:“你怎么会做不好的事。”
片刻后,他揭下林斐然眼上的绸布,指腹触上她的双目,雾白的视线一点一点侵染过,开口解释。
“想咬对么?这不是情期的影响,只是我们一族都这般罢了。
我们的血肉是上好的补品,吃过的人都不会忘。
林斐然,你喝过我的血,你的身体会永远记住我的味道。”
林斐然一怔,她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是以前在大雪山的时候吗?”
如霰双目微阖,收回的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颊:“那时你借着寒潭布阵,发了高热……你只是个凡人,我亦无法外出寻药,只能如此。”
难怪——
“陪我午休。”他没有过多解释,“你方才答应的。”
林斐然点了点头:“好……你看起来的确有些疲倦。”
那并不是情期带来的疲倦。
如霰神色微顿,随后坐上床榻,乏力潮热的身体倚着床栏,掀眸看她,抬手指了指顶上:“那便将天窗打开,日间休憩,我习惯有烈阳倾照。”
林斐然没有片刻犹豫,她当即点了头,按上窗棂,利落翻到上方,顶上很快传来一点轻缓的脚步声。
如霰仰目看去,视线随着那点轻响一点点向前移动,随后定在某一处,他双目微眯,蒙白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埋入其中。
他几乎要倾注十分的专注才能看清除林斐然之外的别物。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与情期有关,但眼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以往也有过情期,但从来都是潮热乏力 ,身体会比平日更加敏感,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影响,睡一觉便好,纵然不睡,与人斗法也无碍。
但此次从情期之初,他便觉察到些许不对。
林斐然昏睡的那三日,白日里不得不分离,但他夜间几乎一直和她待在一处,连进食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
只有靠她身上的气息得到片刻清明,才能做那件事。
他低估了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也低估了对自己的影响。
或许,是因为他以前未开情窍,而今却不同了。
好在情期最多七日,算一算,也只余下两三天。
确定林斐然还在努力开窗后,他缓缓吐息,起身解开衣襟,片刻后,周身便只着一件宽松的绸袍,腿上金环蒙蒙,上方蕴着体热泅出的雾气。
他并指拂过,闭目按了按额角,才不过几刻,他竟然想让林斐然回到身侧,一方天窗罢了,开不开又如何?
他正想自己要不要唤林斐然收手时,便听得上方传来哐当一声响。
那扇合拢许久的六角窗被掀开半寸,不算灿烈的日光从罅隙中探出一列光柱,一同映下的还有林斐然的半个头。
他垂目看向那个影子,指尖一点点在腕上划动,喉口微动。
扬起的碎发在日光中纤毫可见,正随风而动,发丝又是一阵起伏后,随着小片日色洒入,绒毯间散落的宝珠也开始发出光采,一颗一颗亮起,映入他眼中。
顶上又传来林斐然的声音,隔着些距离,便不大清明。
“这扇窗一看便是东边产的老檀木,做工太过于严丝合缝,许久不开便都撑抵在一处,得用很大的力才能打开,看来用料太好也不行。”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方六角窗彻底扩开,如泄的日光倾涌而入,于是屋中每一处都回应出微光。
“怎么样?日头正吗?”
她探出头,声音霎时间清晰许多。
如霰坐在床边,双手撑后,长腿搭起,一点点扫过眼前之物,随后掀眸看去,视线中只她一人。
他根本看不清其他。
“你觉得呢?”
林斐然见他目光蒙昧有异,索性站起身观察,高挑的身形挡了大半日光,探头看去时,便只有一小块从她肩头越过,透映在如霰的左眼,烙下一块光斑。
她看着屋中闪烁的光芒,一时没有开口。
林斐然是个眼力极好的人,今早参童子提及如霰去取药引一事,但他带着夯货回来时,却是由东转入,那并不是取药的方向。
因为情期的缘故,他回房后没有与她过多接触,但方才相拥时,她不免触到一点湿濡之意。
就在他的袖口与腰间,那些金环与衣衫相接的地方。
那是清露。
妖都气候虽好,但到底是冬日,晨间冷暖差异大,在外面待得久了,金属器物便会凝出水汽。
她的剑是这般,如霰身上的金饰亦不例外。
……会不会与城中的安静有关?
林斐然悄然叹息,他看起来实在太过难受,那些说不准是什么烦心事,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提起。
这段时日便让他好好休息罢。
“我看日头正好,恰恰能将床榻拢在其中。”
她终于开口,一副比对好的口吻,径直从天窗上跃到床边。
“可以休息了。”
如霰看向身后,试着躺进了林斐然筑出的那方“小巢”,他身量不低,这里却也足够容纳大半的他,还带有林斐然的味道,只是这其中用了不少珠串和珍宝定型……
若是平日里,他定然能面不改色地忍下,但此时正值情期,他的身体要比平时敏锐太多,一点点硬物便足以让他蹙眉。
屋中此时飘香泛冷,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减弱不少,已经足够她觉察出如霰的神色变化。
她立即问道:“是不是不大舒服?”
还未待他开口回答,她便探手摸去,心中了然。
虽然裹着衣物,但以如霰的体质,必然能感受到这些凹凸,不适也正常。
林斐然做事向来认真,也不可能让如霰勉强,她俯下身去,手不知在何处摸索着,她道:“不舒服便不要勉强,这几日过后,我便去找荀飞飞取经,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话音刚落,这方小巢便立即倒塌,衣裙俱都铺在如霰身下,同他那身单薄的缎袍半缠在一处,珠串宝石散落一席,在日色下晃着耀目的光。
林斐然动作太快,如霰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他坐起身,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袖袍上的珍珠随之滚落,哗啦啦坠向脚踏,又滚入绒毯中,悄然隐没。
未出口的话被这声响打断,于是他只看着林斐然,好气又好笑。
林斐然却看着他怔愣片刻,忽然翻身坐起,凑近道:“如霰,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这句话第二次将他未出口的话打断。
林斐然却在这时直起身,蹲坐在前,清目专注地看着他,唇珠微抿,慢慢向他张开双手。
“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可以吗?”
如霰坐在散落的衣袍间,胸前起伏节奏不似平日,二人相视无言,但珍珠滚落的声响未断,弧面散出的泓光一下又一下闪入他眼底,形成那不定的眸光。
他背靠着旁侧的床栏,垂目看她,没有言语,但腿却缓缓向前,伸到她身旁,衣摆下滑,金环贴上她的小臂,带来与他吐息全然不同的冰凉。
他有时候十分直白,但有时候——譬如现在,他不会表露心迹,亦不会低头,看上去似乎高不可攀、不容许靠近,但他会用行动默许。
不如说,他就是在等她主动。
他看着林斐然缓缓凑上来,眼瞳在日光下融成琥珀一样的蜜色,忽而间,房中原本淡冷的香味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滚落的珠声此起彼伏,他眼下的红晕又染开几分。
林斐然接住他早已潮乏的身体,拨开下方的珠子,一同待在自己的衣袍上。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纱扇,另一只手扇着轻风,时不时拭去他额角的薄汗。
他几乎可以肯定,即便他现在将那把纱扇拍开,她也只会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把,不会有半点愠怒。
他对林斐然抱有全然的怜爱,不需她全部回馈,只要有零星半点……但她回馈的永远不会只有半点。
纵然他常说她是呆,但他无法否认,林斐然很会爱人。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接纳与支撑,谁都会溺在那双直直看来的双眼中。
那时看到卫常在时,他心中半点不意外,林斐然这样的人,一定会引来他们这样难以摆脱的恶物。
几息后,林斐然又放下手,换了个姿势,径直将那块白锦缚在眼上:“还是这样罢,眼不见会好一些。”
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规矩。
如霰扬唇轻笑,他的目光描摹过眼前人,随后抬手将她揽入,头埋入她肩头,在这挠人的笑意中偏头而去,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颈侧。
“林斐然。”
“嗯?”她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让开些许。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如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问出这个问题。
林斐然沉思片刻:“是个内心强大、机敏聪慧的人……我觉得你很好。”
她不擅长说这些话,只说了两处便收尾。
“那你觉得,卫常在是个怎样的人?”
这还是如霰第一次提起卫常在,林斐然有些讶然,但她此时看不见,只能缓缓摇风。
“怎么突然提起他?他么,剑道天赋不错。”
“除此之外呢?”
林斐然却在这时停了手,细心察觉到他的不对:“怎么了?”
如霰按着她的后颈,轻声道:“如果有朝一日,你忽然发现——”
发现如霰不是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发现他没有一个光鲜的过去,发现他的手上也沾满罪恶,发现他同样漠冷,发现他与她其实背“道”而驰。
那时,她又会如何?
如霰不得不在心中承认,他并没有向林斐然展露全部的自己。
那些阴暗的、疯狂的、不足为人所道的一面,俱都被掩在平日的相处下,他从未提及,亦不愿提及。
他要自己在林斐然心中一定是最好的那个。
“——发现,我不是‘仙女大人’,你会离开我吗?”
他直起身,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不想错过半点异样的神情。
林斐然一顿,她同样揽住他,如霰向来身体温凉,但在此时,他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意,脸色分明已经泛红,可仍旧只算得上有点温热。
她知道如霰身份成谜,他的过往也只提过人界游历那一段,其余的几乎不会出口。
这样的他,又是如何得了这样一身病兆?
他的过往,或许是她想象不到的艰辛。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放在他腰后的手缓缓下移,因蒙着眼,便只能一点点摸索,直至触到那枚箍在腿上的金环,她才终于停手。
片刻后,她的指腹微微陷入其中。
她顿了片刻,借着眼前一片漆黑而生出的胆量,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也想这样,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正直,然后大失所望?”
如霰微怔,一时失语。
“我以前闲来无事,就会盘这样的晶石。”
林斐然放开手,在旁侧摸索出一块晶石,手微微用力,将那块晶石抹出几个面,细碎的晶粉顺着她的指缝洒下,于日光中飞扬。
“将它们打磨后,透过不同的平面去看书,会发现书上的字与画各有不同。
后来我拿去看人。
透过第一面,我看到怒容,透过第二面,我看到谄媚,第三面,我又见到于心不忍。”
林斐然蒙眼坐在日色下,面上带着不同于平常的静谧,唇珠上凝着一点光。
“书还是那本书,人也是那个人,我不会因为他于心不忍的一面,而喜欢上他的暴虐与谄媚,反过来也一样。
如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公正,对于我喜欢的人,我会有偏私。”
她顿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不论从晶石中看到什么,‘仙女大人’就是‘仙女大人’,就像那本书一般,它本就如此,只是我没有翻读下一页。
他不会担忧,也不必担忧。”
如霰几乎为这一番话怔神良久,终于,他喟叹一声,向前拥入,埋首在她颈侧。
“你啊……”他抬眸望着那点细碎的粉光,“我戒备他人太久了,一时无法适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他揽住林斐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的喧嚣终于平复半分,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充盈。
她倒是微微一叹,一丝不苟地轻抚着他的脊背,再没有先前那样出格的动作。
“这几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度过情期。”
“好。”
拥抱是另一种无声的语言,两颗不同频的心在此时贴近,然后又逐渐趋同。
……
已然过了许久,日头偏移,床角处空出半片阴翳,如霰正靠于那处角落,怀里坐拥着熟睡的林斐然,右手轻轻摇着那方纱扇。
原先说自己有些困顿的人没能入眠,反倒是作势要陪的先睡去。
现下她的体温倒是降了不少,如霰这才放下纱扇,他是顶着一副病体,怎么晒都不生热。
林斐然不同,她本就气盛,这样躺在日色下硬生生挺着,若是其他人,或许分不出她到底是昏睡还是被晒晕了。
思及此,如霰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视线却柔和地在她面上梭巡。
以往,他尚需白日补眠,夜间清醒之时,曾去过林斐然的房中数次。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斜斜坐在窗台上,托着下颌,一瞬不瞬看着榻上之人。
林斐然喜欢侧弓着身子入眠,臂间揽抱着半团被褥,头埋其中,额上碎发轻扬——
那仍旧是一种防备的动作,但看上去却十分舒适,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睡颜,心中纳罕,所以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然而在此时,或许是在他怀中,又或许是因为她如今经历过许多事,比先前强大不少,心志更坚,已然不需要在梦中弓身护卫自己,她便周身放松,睡得酣畅——
不知何时,点过的指尖已然从前额滑到鼻梁,掌根扫过她的眼尾,缓缓下移,柔韧的指腹停在同样柔软的唇上,他目光微动,慢慢下按,甚至将她唇上的纹路拉平。
林斐然、林斐然……
她家里人怎么会取这么一个适合她的名字?
如玉剔透,如泉清澈。
他微微倾身,散落的发丝垂下,在她锁骨处堆出小片雪色,却终究停下。
他轻声道:“当然得是你主动,主动才会珍惜。没有人能够像你离我这样近,你要好好珍惜……”
他看向窗外,兀自感慨:“如此一消磨,便又要到夜间,该做那事了。”
话落,他俯身侧首,轻轻抿吻过林斐然的侧颈,呼吸着她的气息,唇中逸出几声轻|喘。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色将至,他才终于抬起头,眼下红晕淡了几分,神台终于显出几分清明。
他微微吐息,随即并指抬手,一点凝光亮起,很快汇入林斐然的灵台,片刻后,她的睡姿更加瘫软,呼吸也变得轻不可闻。
如霰见她彻底昏睡过去,便掀开她的衣袖,并指落下,双唇翕合。
霎时间,昏黄的床榻间出现片片灵光,它们飘过如霰的眉眼,一道一道砌入她的手腕——
如果林斐然醒着,她当然能够认出来,如霰这是为她清除脉中的咒文。
只是此时此刻,他找到了其他办法,不需要她再清醒地承受痛苦,他会担下。
这三日以来,每一晚,每一夜,都是这般过来的。
至于为何如此急切——
他与林斐然待在人界时,她还未曾入宫,只是连日在外探查,为入宫做准备,而他在帮她试药……
那时,他知道林斐然是在走自己的路,但他心中终于还是生出了愠怒。
他竟也生出一种想法,为何是她?如果总要有人走上这样一条路,凭什么是她?
她原本也该像其他人一样无忧,天材也全然不必接受这样的磋磨,没有这些,她同样能成为一个立于顶峰的人。
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他也会坐在床榻之上,拥着她,看着她,不停思索。
他一直告诫自己,要让她走自己的路,直到在城外见到那些蛰伏的密教修士时,心中那点掩藏许久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
人生在世,偏偏有许多痛楚与选择不得不自己背负,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分担。
这一点,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
她能够担起,她愿意担起,她选择担起。
他能做的,便也只有助力。
林斐然脉中的咒文只余三分之一,但除咒一事并不轻易,越到后面便越难,一连三日,他也才除去其中的十之一二。
但他不得不快一些。
他固然可以时时待在林斐然身侧,但只有她能够提起自己的剑迎战,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
林斐然终于从梦中转醒,起身时有些头重脚轻,脑中又浮现一点熟悉的昏沉。
她偏头望向晨出的日光,赫然发现自己竟又睡到第二日……
那晕一些也不足为奇。
林斐然侧目看去,如霰正闭目沉眠于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面上红晕没有消退,但唇色却显出几分苍白。
如霰正处于情期,她一时不知这是不是情期该有的征兆。
林斐然思索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起身换衣下床,悄然闭门而去。
大抵两刻钟后,如霰悠然转醒,他望向空荡一片的床榻,眉梢微挑,视线很快转向门外。
外间回廊中传来一点轻快的脚步声,他起身倚着床栏看去,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门外,又轻声推门而入。
林斐然提着食盒看向床榻,见到如霰醒来也没太意外,只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时候醒,所以提前去取了早饭,你先吃,我去练剑。”
如霰没动,但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何时醒?”
林斐然飞快觑他一眼:“在人界的时候,我离床大概两刻钟左右你就会醒。”
诚如她所言,她学得很快。
如霰略略扬眉,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洗漱过后,悠然走到窗边,一边吃着温热的餐食,一边俯视着院中练剑之人。
这是她的早功,算下来已有四日未出,今日估计要加练。
如霰就这么在窗边看了许久,等她终于罢手,回房饮水之时,他不咸不淡地将自己夜间为她除咒之事说出。
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让林斐然看到、知道。
“以前还剩三分之一,现在便只剩其中的一半,但因为除咒之法特殊,连续四日已经是我的极限,近日不得不停下,在这段时间内,你尽量不要出妖都。”
难怪他唇色如此……
林斐然怔神看去,如霰的唇色已经恢复一些淡红,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
明明在情期之中,却还要他如此操心,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连忙开口:“情期这几日,我哪里都不去,你也不必为我除咒,安心休养就好,有什么都可以让我来!”
如霰挑眉:“当真?”
林斐然重重点头。
如霰当即翻身而下,落于院中,点了点那两株有些年岁的梧桐树:“一直在房中待着没有意思,你在这里搭一张摇床,我日间就在这里歇息。”
“好!”
林斐然身体已然大好,刚刚开口应下,她便已纵身离去。
摇床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从库中抱出锻布时还遇上了碧磬、旋真,三人几日未见,一碰面便忍不住相拥一处。
三人你来我往说过几句后,碧磬有些支吾看她,低声问道:“你取这些东西做什么?”
旋真也道:“你想出宫呐?”
林斐然一脸莫名:“尊主让我给他做一张摇床,我来这里取布匹。”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互看一眼,又笑起来:“做摇床好,还是咱们行止宫有意思。”
林斐然目光微顿,打量着他们:“奇也怪哉,你们竟然没问我人界一行的事?”
旋真接过后方的长绳,笑道:“不是忙着做摇床嘛,边做边说呐!”
林斐然与他们数日未见,心中也很是想念,便径直带着两人回院,如霰见三人欢快走入,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碧磬与旋真本就不是拘谨的性子,刚开始还小心收着,后来便与林斐然打作一团,三人一会儿人界,一会儿妖界,聊得不亦乐乎,不出一个时辰便搭好了摇床。
如霰起身试了试,索性躺下,侧目看向林斐然。
“我要小眠一会儿,你在这里守着。”
林斐然当然是应下。
碧磬与旋真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目光怜惜:“荀飞飞说她被扣在这里做苦力,免得外出,我还不信,尊主又不是那样的人,可今日一见……不敢想她前几天过的什么苦日子。”
旋真点头:“我们晚上烤肥鸡,偷偷来接济一下呐。”
两人同时看向林斐然,不约而同作出口型,神色悲壮:“等我!”
林斐然神色疑惑,正要上前问个明白,两人似是不忍卒看,一溜烟跑了。
她只得作罢。
接下来的几日,林斐然几乎可以算作是围着如霰转,几乎要寸步不离,她不觉有异,如霰却整日都挂着笑,看得出来心情极好,看她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期间,林斐然去塔楼取了些关于情期的书,参童子也送来了不少裁好的宣纸和装帧之物。
如霰醒着,她便一直围在一旁,“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几乎快成了她的口头禅。
如霰睡去,她便翻看书籍,看完后就开始誊抄那几卷《大音希声》。
不论旁的,若是这几卷书真能传遍天下,那就当真是利在千秋。
书中的很多阵法都十分繁杂,不容易记忆,林斐然画阵时也会滞手,她必须先将其吃透,才能誊出一份圆融的法阵,对她来说算不上容易,但的确很有收获。
就这般陪陪画画写写,时光飞快,竟然就到了情期的最后一日。
幕空中仍旧挂着冬阳,林斐然执笔坐在树下,她誊抄的《大音希声》终于到了最后一卷,也到了最难画的一个阵法。
她久久未得寸进,便停笔休息,下意识抬头看去,如霰便躺在桌前的摇床上,似是还在沉眠。
树荫间的光斑晃得人眼花,看着看着,她竟有些入神,心头微动之时,提笔的手再度落下,约莫一刻钟,那张空白许久的纸上便跃出一幅美人卧眠图。
简直是栩栩如生。
她从没画过这样顺手的小像。
“……”
正事干不出,旁的倒是信手拈来。
林斐然心虚又无言,她抿抿唇,手忙脚乱地拢了几张纸覆上。
“怎么了?”如霰睁眼看她,不明所以,“这个阵法还没吃透吗?”
林斐然更是心虚,连声道:“不是不是,不对,确实是还没吃透,但是已经有点思路……”
恰在这时,院外又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
如霰毫不意外,他坐起身,扫了那堆稿纸一眼,抱臂看她:“去罢,有烤鸡吃,免得他们以为你在这受苦。”
林斐然起身:“我和他们解释过,我是自愿的……”
院外声音不停,林斐然又怕待久了惹他怀疑,索性起身翻墙而去。
梧桐树下,枝影横斜,一阵风吹过,纸稿微扬,如霰取过镇纸为她压住,恰巧见到交叠的宣纸下露出一片墨色衣角,一块光斑正好点在那处。
如霰凝视着,久久未动。
林斐然的确出去吃了顿好的,直到黄昏才脱身回来,她立即冲向梧桐树下,纸稿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于是她大大松了口气。
“画完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如霰的声音,林斐然回头看去,下意识道:“还没有,只差一点。”
“那画完再回去休息。”他越过林斐然,走到案牍旁坐下,随后以眼神示意,“不坐过来吗?”
林斐然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了过去,她的确打算今日结束这最后一卷。
她提起笔,冬日残阳将宣纸染作枯黄,投映着如霰的影子,四周冷香浮动,竟然也被这残阳烘出一点醺然的暖意。
她抿抿唇,开始动笔,但又因为不知从何下笔,于是停顿许久。
如霰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忽而开口:“这几日我一直在等。”
他收回手,撑着下颌,一双潋滟的桃花目静静注视而来:“我的确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但你不一样。”
他并没有明说,林斐然这般听着,竟然也福至心灵地懂了。
“……你看到那幅图了?”
“——”如霰弯眸,他抬手搭到林斐然后颈,轻声道,“你可以做画上蝴蝶做的事,不需要什么顾虑。”
一阵风过,宣纸哗哗作响,黑白色的长发交织在一处。
如霰倾身吻上了她的唇角。
他原本给林斐然留了一处主动的空隙,甚至停了一瞬,但触及那份柔软后,他便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轻颤游走周身,无声的暴鸣在耳边震开,叫嚣着要他再进一步。
他不由得伸出艳红的舌尖,却又克制而缓慢地抿舐起来。
片刻后,林斐然似是终于回神,身形微动,回吻而去。
他从未做过亲吻这样的事,亦不知个中滋味,但在想象中总是无味的,给林斐然留一个空隙,原本也是想让她带动自己,可谁知碰上的刹那,便如同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他抚在林斐然后颈的手忽紧忽松,似乎毫无章法,却又极有韵律地收紧、放开。
他总是轻轻地抿,细细地舔舐,一声又一声黏腻而缓慢的清响传出,听得人面红耳赤。
末了,终于离开寸许,抬手覆在她眼上,微哑道:“闭眼,不要这样看我。”
话音刚落,他又吻了过去。
如今情期已过,他本该全然清醒,此时却又仿佛迷醉其中,难以自拔。
林斐然坐姿板正,不偏不倚,如霰总要懒些,虽是倾着身子,却也倚着半边案牍,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后颈,左膝已然跪于她腰侧,右膝却压在她腿上,微微低头。
林斐然被他压得后倾,只好撑着地上蒲团,托着他的腰,主动承担起他另外一半的重量。
在情事方面,林斐然悟性极差,她只试着探了探舌,动作迟钝,稍显笨拙,如霰便立即学去,又以一种融会贯通的态势袭来。
如霰的唇有种出乎意料的柔润,令人流连,而在交缠间,她似乎又尝到一点特别的蜜意,那是一种浮梅的冷香,清冷中带着一丝令人目眩的甜。
林斐然微顿,双目刚要睁开,便又被他捂了回去。
舌尖那点不是什么特别的蜜,而是他故意咬破的血味。
他轻声道:“助兴罢了,不必在意,你喜欢便好。”
一时间,唇齿间溢出的不知是谁的轻|喘,碰触间升起的不知是谁的温度。
林斐然有些来不及呼吸,只一点点吸气出气,因为有些缺氧,头不由得眩晕起来,心跳声逐渐增大,在耳膜处鼓震、跃动、冲击——
她几乎要感到一种被吞噬殆尽的潮涌之意。
下一刻,如霰才终于离开寸许,为她留出喘息之地。
牵连的银丝将断未断,他摩挲着林斐然的后颈,又俯身舔舐过后,才垂首靠在林斐然侧颈处,兀自喘|息。
片刻后,他不禁低笑起来。
“好令人回味的滋味。”
他的指尖握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抚去,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案牍上的砚台已经被打翻,墨汁流了一地,将二人的膝头浸湿,顶上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晃动着昏黄的光影。
二人就这样缓了许久。
如霰忽而道:“在想什么?”
林斐然闷闷开口:“……在想下次要赢回去。”
如霰开口轻笑,他缓缓起身,直直看向林斐然,眼下染着薄红,目中潋滟秋水,带着一点平日里难以窥见的深意,唇上染着点点艳色。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实在太喜欢你,以后你要是背叛我,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
林斐然无言,默默拉过一旁的画纸遮面,只露出一双光亮的眼。
那张画纸上,散发之人侧卧于丛花间,双目轻阖,衣衫坠下,容貌昳丽,自有一派青熟之味。
一只蝴蝶翩然而来,不撷花蜜,反而落于他的唇上,只采那点幽然隐香。
他敛目轻笑,低声道:“……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