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就这些?难道这些还不够?

虞婆心神一颤, 竟下意识后仰半寸,却仍旧被那抹锐光锁定,一时间避无可避。

不知为何, 她从那抹目光中看出了探究与思索,于是震颤转为惊怒。

她终于与林斐然交谈, 目光也渐渐沉下:“即便你拦下这一击,老身也不会有半点感激, 始祖天兆在此, 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愿以死明志!”

言罢,她猛然向前一撞, 枪头即将刺穿左肩之际, 林斐然手腕一转,挽出一个枪花, 锋锐的尖头堪堪擦过,但并未划出任何伤痕。

林斐然道:“这点志气, 空口白牙便能说出, 又哪用得上以死相明。”

她将长枪反手持于身后, 目光却从这虞婆身上移走,直直看向最后方那数十位修士。

他们穿着同样的云纹袍,神色各异,正隔着数百位半跪的修士,与她视线交锋。

林斐然目光再移,此时却是望向天际,看过飞鸟,清越的声线传到每个人耳中。

“妖界的景色比人界好,四季如春, 山明水秀,我很喜欢这里,纵然不是我的故乡,我也仍旧会为停留在此而感到高兴。

当初在我遇难时,也是这里收留了我,庇护了我。”

这番话,无论从何种角度听来,都像是离别之言,仿佛是在告别过去的日子。

城前一片寂静,站在高墙上方的碧磬已然抿了唇,为她话中的遗憾之意而惋然,荀飞飞眉头一蹙,似是不解,却又好像有些明白。

以林斐然的性子,面对如此多人的请愿驱逐,似乎也会退让一步。

闻言,如霰目光微动,雪睫下垂,原本飘散的视线此刻却全都聚到林斐然身上,抱起的双臂也渐渐放下,垂下的袍角在风中微扬,指尖微动。

似乎只要听到离开二字,他便能立刻出手,然后将她——

“能想清楚便好!”虞婆开口,“妖界能够容你这么久,已然是始祖开恩,怜悯你尚且年轻,既然知晓——”

“我当然知晓!”林斐然将她的话头截下,手腕一动,长枪同样插入地中,与金澜剑并立。

随后,在众人等待的目光中,在密教教徒隐晦的视线里,林斐然骤然回身面向城门,单膝跪地,恰恰位于虞婆身旁,甚至学着她的模样双手交叉胸前,神色比之还要诚恳!

“正因为受妖界庇护至今,遂不忍见生灵涂炭,不忍见古怪的雪云侵袭!”

林斐然年轻,跪得十分扎实,砰然一声,即便是单膝,也仍旧震起小片尘土,扑向旁侧。

虞婆动作一顿,苍老的双目睁大半分,在这片尘灰中看向与她肩并肩的少女,目中满是诧异。

她甚至迟疑开口:“你……”

“尊主、始祖、诸位妖族同僚——”

林斐然双目清明,唇珠紧抿,一派正直毅然,目光直直看向那块载明始祖谕令的遗骨,不避不闪,声如洪钟一般回荡在所有人耳中。

“早在数月以前,际海鲛人族便发现异象,请我等过去商议,奈何雪云威力巨大,寻常之法已无法遏制,故而,属下跋山涉水,花费月余,为妖界寻来生机一线!”

霎时间,不论是城内还是城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并聚到林斐然身上,视线紧盯,如霰却松了下来,垂下的手再度抱起,并未言语。

在众人如炬火一般的目光中,林斐然右手微动,猛然举起一根两米长短,三指粗细的金黄灵宝。

它就像一条无头无尾的蛇一般挣扎几下,随后紧紧缠于林斐然臂上,如同一串臂环。

看见此物,最后方的密教教徒眼皮一跳,为首之人甚至一时没忍住,上前一步,随后便被一道暗中的灵力拦下,这才没有动作,只紧紧盯去!

其余众人虽不识得,但都是修士,顷刻间便从其上感受到极为精纯的灵力,甚至只浅浅呼吸上一口气息,便觉神清气爽,究竟是何等灵宝,才能有这样骇人的灵蕴?!

这一刻,什么始祖的愤怒,四王的仇恨,全都抛掷九霄云外,众人的心神全都被这至宝擭住。

林斐然继续道:“这是一条隐于山川海河间的天地灵脉,真真正正天生地养的宝物,有它助力,那等诡异的雪云必被击碎!”

这番话语同样掷地有声,众人诧异看去,讶异于林斐然竟然愿意将此等宝物交出。

荀飞飞不由得挑眉颔首,这番话震在众人心中,便是于无形间换了概念,将雪云由始祖对林斐然的惩罚,改成可以被击碎的天灾异象。

无论信或不信,宝物已然在此,若就此收下后又将人赶出,妖族这边便失了道义,与林斐然的位置也会对调。

如霰缓缓打量着她,这显然是林斐然突生一计,此前并没有告知过他……他在心中揣摩片刻,才开口道。

“你确定要将这条灵脉献于妖界?”

林斐然颔首:“是,但我身份有异,不便持有这条灵脉,故而想将它交于尊主处理,待各部族商议出如何对抗天灾后,再由各位自行处分,我不会再经手。”

如霰微微叹息:“有心了,妖界至今还未有人寻过这样的灵宝,要将它找出,何等艰辛。”

林斐然不卑不亢道:“为了这个收留我的地方,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希望始祖能够看到我的诚意。不论是人是妖,皆有好坏之分,我心中绝无害人之意。”

话说到此,该表明的都已经表明,她站起身,双手持着灵脉,缓步向前。

人人望着她,望着她手中的宝物,一时阒然无声。

林斐然走上前去,心中大石无声坠地。

先前与师祖商议时,便想要以假乱真,拖延时间,是以伪造了五条灵脉,但密教并不蠢笨,如何才能够顺其自然地让他们知晓,灵脉不在她身,这便成了另一个问题。

哪知正在愁苦之时,密教便为她设了一个连环套,在将她逐出人界后,还欲将她逐出妖界——

虽不知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夺取灵脉,还是另有目的,但此时不将计就计,更待何时!

如今她被人界全面通缉,已无法回头,为了留在这个唯一愿意“收留”她的地方,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自证清白,迫不得已献出灵脉——

如此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更何况,这等宝物,于众目睽睽之下献给最为中立的如霰,又暗示各部族可以争夺,将它摆设于台面,纵然以后密教欲取,但在这滩更浑的水中,顾虑势必更多。

她承认这是一招险棋,但对目前的局势而言,确然是最优解。

林斐然背对众人,眉目舒展,悠然松了口气。

然而在城墙之上,如霰却仍旧低眉看去,忽而道:“为了收留你的妖界,你做什么都愿意,可当初本尊也留下了你——”

林斐然脚步顿了片刻,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补上这一句,比起这些局势,琢磨如霰的话显然更难。

她一边走,一边急思如电,如霰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此时场面实在有些过于紧张专注,她一时忘了可以用阴阳鱼询问,只一心扑在是否露出马脚的可能里。

还有什么漏洞需要填补?

直至走到城门下方,即将纵身跃上之时,林斐然忽然灵光一闪,心中涌出一种可能,于是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抬头看去,望向那个猎猎于风中的身影,迟疑道:“尊主愿意将我留下,不论为你做什么,我也都是心甘情愿。”

“……很好。”

如霰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于是面色一霁,唇角扬起,他抬起手,那条尚且顽皮的假灵脉便被擭如其中,随后被他并指按住,登时变得乖巧无比。

他抬起手,十余根翠竹飞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灵脉交错锁于竹笼中。

“这是当初于偶然间以七位部族灵蕴浇灌的十方竹,唯有七位到场方能解开——”

他双唇轻启,再度扫过林斐然的神情,再一次确定后,才继续道:“本尊即位时便说过,妖都以外的事,不必来烦扰,我也不会插手。

虽然这个宝物是林斐然所出,但归根究底也是为了妖界,所以妖都不会独占,只是暂时保存在此,待诸位商讨出法子后,可以来此取走,共破灾祸。”

众人一时无言,在这片沉寂中,忽而有人道:“如若这个灵宝也无法破除灾祸呢?难道林斐然的事便轻轻翻过?分明就是始祖生怒——”

如霰没开口,林斐然却已经转眼看去:“天灾到底是否源于始祖的怒火,尚未可知,既是诸位先祖,要惩罚我这样一个外来人族,难道当真会以所有妖族人的性命作陪吗?”

那人语塞,林斐然却再度走回,站于半跪的众人身前,掷地有声。

“不论真相如何,哪怕当真因我而起,我林斐然也绝不会临阵逃脱,该我承担的,我必定会担下,但恶意中伤的谣言,我也绝不会背负!若有不服者,尽可来妖都寻我!”

“雪云一事,我比诸位还要好奇,不论背后缘由为何,我掘地三尺也会将它寻出来!”

“言尽于此,诸位若还愿意在这里费时长跪,请便。”

语罢,林斐然拔回枪与剑,回身走入城中,不再顾及身后众人心绪。

随着她走入,硕大的漆红城门关闭,隔绝众人视线,门后聚有不少妖都百姓,其中一位女童被父母抱在怀中,望向林斐然的双目晶亮。

原本还有一口气顶在舌尖,林斐然脊背挺拔,走得沉稳,双唇紧抿,赫然气派,但被这样的视线一看,她顿时生出三分不自在,随后耳廓微红,余光多瞟了女童几眼,立即加快前行,步伐微乱。

随着她的离去,如霰三人也不再立于城墙之上,而是纵身回程。

在林斐然稍显急促的步伐中,她走过玉带溪旁,忽见到前方瀑杨柳下,立着一道金白身影,似是在等她,双目含笑看来,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中。

待林斐然走近,他才打趣道:“刚才还气势凛然,怎么现在左脚绊右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