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话, 不会再像最初那样赧然,但也没法随意打趣回去。
“我没有左脚绊右脚。”
她也只能这般说。
如霰站在原地等待,闻言轻笑, 但也没再开口。
林斐然原本打算上前,但走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多看了他一眼,说了等等二字后, 便骤然翻到一旁的玉带溪堤岸处。
“怎么了?”
如霰有些疑惑, 于是探身看去,只见林斐然将金澜剑反手别在腰后,踏着下方的砖石, 径直将手中的长枪挽了几圈, 那其实是舞棍的手法,但枪戟也能用。
转动的枪身濯过清浪, 溅起水花,旋起小片涡流, 几尾银鱼在其中游玩, 又很快扬长而去。
林斐然的动作很快, 约莫几刻后便停了下来,随后从芥子袋中抽出一块绢布,微微垂首将枪身上的水渍擦干,如霰似乎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目光微动。
片刻后,林斐然才回首看他,净润的双眸微弯,身形一动便翻越到围栏上,她个子不低, 初初站定,腰后的金澜剑便割下几片杨柳镜叶,从她身后纷扬落下。
在这磷磷碎光中,一柄锃亮如新的紫铜枪被递至眼前。
“先前流过的血渍都凝固在上面,你心中应当不喜欢,现在没有了。”枪后是她略略闪光的双眸。
如霰没有直接接过,而是打量她的容色,又挥开那些碎叶,心中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道:“这么高兴?”
林斐然没有言明,但却十分清楚地点了头,如霰这才伸手接过,又抚了抚枪身,将它收回。
他若是在背后做了什么,定然要让林斐然知晓,但这般出手,是他本就该做的事,他甚至没想到要告诉她,但见她这番举动,显然是已经记在心中……
如霰目光微动,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又再度看向她,却没再提起自己先前做过的一切,只是后退半步,待她落地后才开口:“你今日到城中来,想做的事便与这灵脉有关?”
林斐然点头,思量再三,还是将自己要藏灵脉的事说了出来。
话里没有提及真假,如霰便以为这样的灵脉还有四条,心中讶异,于是感慨道:“不愧是朝圣谷,当真是财大气粗,只是将这样的至宝放到你身上……”
话语忽顿。
他原本觉得这些人族圣人有些坑人,竟将这样的宝物交到林斐然一个小弟子身上,反倒拖累她,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其实也颇有眼光。
毕竟人族弟子中,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担起?舍她其谁?
他话风一转:“放到你身上,确实是选对了人。”
林斐然:“……”
看他方才眉头微蹙的神情,可不像是要赞同的样子,也不知是想通了什么。
如霰又道:“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林斐然摇了摇头:“此事最好只有我一人知道,密教即便要问,也只能来问我,不会去找你们麻烦。”
如霰没有不悦,只是看着她:“有时候秘密越多,便意味着责任越多,或许会把自己压垮。他们若是想来找我的麻烦,便不会想方设法把你诱出去。”
言及此,他也没有强求,只抬指抹去她颊侧的水珠:“不过,是林斐然的话,责任越多,便会站得越稳,对么?”
林斐然心思澄明,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城中相熟之人背弃,对她来说,必定比密教设局更加难以接受,他原本是有些担心的,这才不许碧磬等人提及。
但他没有想到,林斐然今日会如此反戈一击。
他对她已经十分关注,但终究不是她,人的成长是多面的,她心中也会有他没看到的地方。
有些可惜,或许还要注视得更多一些……
林斐然却在思索他方才的话,片刻后笑道:“我喜欢你这样的说法。”
他眸光微动,收回手,摩挲着指尖,只道:“藏好灵脉后,回来寻我,城中也有部分人摇摆不定,为了留在妖都才没有同他们沆瀣一气,外出时小心。”
林斐然点头,轻声道:“好。”
如霰这才转身离去,林斐然便静静在树下看去,直到他彻底走远后才收回视线,随后并指捻诀,将金澜伞唤来,回剑入鞘后,才纵身在城中乱晃一圈,直至暮色将至时,才悄然隐入后山。
她在山林中寻了一处隐蔽所在后,悄然将灵脉取出,按照师祖传授的法诀设下法阵,聚灵于掌,将它拍入地脉中蕴养。
在此期间,金澜剑灵现身在旁,静静看着林斐然动作,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林斐然察觉到什么,于是抬头看去,问了出来。
“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澜剑灵不知如何开口,便只沉默立在一旁,直到两人准备离开,她才终于问出口。
“看到他们跪下,一同请愿将你驱逐的时候……心中是何感受?
你,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林斐然侧目看去,竟还莞尔,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到了?”
金澜剑灵听她这个语气,微微一叹,生出一点无奈:“我当然看到了……你与先主人关系匪浅,我当然会一直看着你。”
只是她作为剑灵,不可离灵剑太远,林斐然没有召唤,她也只能远远看着。
“许多人冲出城门时,是不是有些伤心?”
林斐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同她走上一条小道,又翻身于半空中,向下一处藏匿地而去时,才轻声回道。
“是啊,有点伤心的。”
话语几乎要散在风里,在这样暗下的夜里,在剑灵身旁,她才说出了这话。
她原本就对这计中计毫不知情,后来知晓那些人想把四王之死推到她头上时,她心中虽有讶异,却已然习惯这样的事,所以也没有太过反应。
直到他们请愿将她逐出妖都时,不可否认,她的确有些恍惚。
“除了林府外,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这样接纳我,如霰说的没错,我的确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那时候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离开林府,离开三清山,离开妖都,那在此之后,我又要去哪里。”
说到此,两人从半空而下,落到玉带溪的源头旁,这样一条溪流,源头却是一个不算大的湖泊。
没了风声遮掩,林斐然也没再开口,只是半蹲在湖泊旁,将第二条灵脉取出,依法炮制,在上方结印,随后将它送入水中。
剑灵默然不言,她只是站在林斐然身旁,衣裙在夜风中猎猎,臂间的披帛也随风而动。
直到林斐然做好一切,预备起身离开时。
“……斐然,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林斐然回身看她,有些不解:“你想为什么?”
剑灵的声音有些黯然,她长长叹息一声后,才道:“还记得你六岁那年,你母亲离家远行的事吗?她说……她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林斐然听她提起母亲,也不再着急安置灵脉:“记得。”
这话并不是直接告诉她的,而是在父亲与母亲的对话中得知的消息。
“你想告诉我,她去做了什么吗?”
剑灵一顿,却摇了摇头,不再面对她,而是转身看向这片幽深的湖:“她去做的事,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只是想问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当初在前行的途中,她千百遍地问我,你会不会怨她。”
剑灵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在夜风中,林斐然微微倾身才听清楚。
“为了一个只有一线希望,几乎可以说是渺茫的事,她抛弃了你与你父亲,毅然选了一条绝断之路,不再回头……
若不是她,你本该有一个和睦幸福的童年,有一个归处,成为一个肆意洒脱的少年人,而不是一个自幼失怙的孤儿,于孤寂中生长。”
“斐然,你怨她吗?今日种种,原本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剑灵临水而立,却久久没听到身后人的回答,于是默然回身,却猝然撞入一双清透的眼中。
林斐然静静看她,目中映着波光,却带了些笑,她没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母亲会选择留下,不再去做那件该做的事吗?”
剑灵立在风中,鬓角的发丝拂动,几乎是沉默了很久,才微微启唇:“她不会。”
林斐然并不意外:“我和她是一样的人,如果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我也会抛开一切,径直前行。
我不怨她,如果重来一次,我也不会留下她。”
林斐然上前半步,走到剑灵身前:“知道她去的途中,一直在想念我和父亲……那便够了。就像母亲之前说的,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
剑灵几乎失语,平静的呼吸中已然有些颤抖。
林斐然垂目,心绪也不似面上那般平静,两人在湖边并肩而立许久,直到平复过后,才一同回程,她忍不住问道。
“虽然不能说那件事,但能不能告诉我,母亲在途中经历过什么。她去了数月,应当发生了不少事。
对了,金澜剑是何时被铸出的?为何我在家中从未见过?”
提起过往,剑灵不免一笑:“金澜剑很早就被铸出了,早在你出生前,早在她认识你父亲前……她的阵法是同白露一道修习的,想要将金澜剑藏在家中,并不是难事。”
“至于那件事,其实在认识你父亲之前,她便去做过一次,但是失败了,那时她身受重伤,在辗转腾挪,躲避追袭之时,遇上了你父亲,那时候,他还在戍边,是个十分狡黠的少年。
后来两人相爱,有了你,你母亲便停了下来,隐于市间,顺势养伤。
你六岁那年,她伤好,恰巧时机来临,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的,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金澜剑灵一直陪在母亲身旁,二人见闻相差无几,她虽不能告诉林斐然到底是什么事,但却能同她说起母亲的过往,那些林斐然从不知晓的过往。
“她出生在金陵渡,天生地养,不知父母何人,性情十分滑头,明明是个孤儿,但路上见到有权有势、横行霸道的都要去招惹一番,每次都能顺利脱身。”
“你父亲也不遑多让,模样长得纯真俊俏,看起来有些傻,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分明是个凡人,但在面对追袭你母亲的修士时,竟也出招吊诡,借力打力,帮你母亲藏了下来。”
“他们两个在一起,其实很叫人头疼,人嫌狗厌,还好你是个乖巧孩子……”
林间除了碎裂的枯枝声,便只有剑灵徐徐道来的音调,林斐然完全听入迷。
……
五条假灵脉,原本就打算将其中一条放入山中,一条放入水中,两条分别交由张思我和如霰,最后一条放在她身上。
如今其中三条都有了着落,余下的便只等张思我回城。
林斐然听了许久父母的事,已是心满意足,便背着金澜伞纵身回行止宫,只是刚刚踏入,便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急速的风浪,似有什么袭来。
她当即旋身避开,并指接过,回头看去时,却是空无一人。
林斐然看向指间,发现袭来的是一卷细长的纸条,她将其展开,纸条上只写了几字。
【后日亥时,铸剑坊见。】
落款是一只眯眼猫头。
林斐然忍不住琢磨起来,这显然是张思我的手笔,可看起来他如今还未回城,这又是谁替他送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纸条便兀自燃起一阵幽火,再也不见踪迹。
林斐然搓了搓指尖的灰烬,摇了摇头,转身向宫内而去,既然已经定好时间,届时一问便是。
她还得去寻如霰。
林斐然几个翻身便到了那处亮起的居所前,庭院中有不少参童子在更换花草,他们一见到她的身影,当即抬手将她叫住。
“别走窗、别走窗!”
参童子速速上前:“尊主不在屋中,他先前说了,在东边那棵大梧桐树下等你。”
林斐然原本没打算走窗,只是恰巧落到墙沿,她并未解释,向几人道过谢后,又很快离去。
她心中有些不解,怎么这次会到梧桐树下相见?
直到落到那处时,便见四周点着盏盏暖黄的八角灯,灯旁是一张石桌案几,树下搭建着一处半人高的小房。
如霰就坐在案几上,雪发别在耳后,手中上下抛着什么,看神情似乎不觉得烦闷。
“来了。”他没回头,但这话自然是向她说的。
林斐然应了一声,随后走上前去,好奇地探头一看,便见一只雪色小犬在树下摇尾打滚,绒毛蓬松,正追着如霰手中的草球。
她转头一看,夯货果然伏在他脚边,也学着那只小犬打滚,只是一副狐狸样,怎么学都差点味道,只能坐下,气呼呼嚼着几块金锭。
它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立刻扑到林斐然脚边汪汪告状。
林斐然安抚着夯货,新奇问道:“这是你新养的灵宠?”
“是新养的,但不灵,它只是一只凡犬。”如霰侧目看她一眼,“当初去人界时撞上的,看着颇有某人几分味道,又独自流浪,便把它送到驿站,寄到此处。
行止宫空处多,养一养也无妨。”
林斐然十分惊讶:“何时遇见的?又是何时送的?”
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如霰佯装叹息,不轻不重道:“你满门心思都在怎么见到白露上,如何会在意我做了什么?”
林斐然赧然一笑,摸了摸后颈,小声说了什么,这才上前揉着白犬,抬头笑道:“倒是没想到,你向来怕麻烦,竟然也愿意养上一只凡犬?”
如霰坐在石案上,搭着腿,托着下颌,垂下的目光尽数落到她身上,没有解释,只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视线扫过她的神情,见她如今眉目舒展,不由问道。
“碰上什么好事了?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斐然抬头,双目晶亮:“先前同剑灵聊天,她同我说了许多父母的事!原来他们这么会惹人生气!”
如霰不禁笑道:“怎么是这个反应?”
“因为看到了很不一样的他们。”
林斐然左右揉犬,右手逗夯货,解释道。
“在我印象里,父亲虽然爱撒娇,但做事可靠,母亲虽然也有些出乎意料的举动,但大抵还是渊博端庄的……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如霰眉梢微挑,搭起的腿落到她身旁,斜斜靠着她,身子也前倾几分:“说明什么?”
林斐然立即开口:“他们从小也是孑然一身,其实不懂父母是什么样,所以学着大家都称赞的模样去做,说明他们在我面前,尝试着做一对正派的好父母,他们很爱我!”
如霰怔然片刻,没想到她还有这番见解,随即轻笑出声,手撑到后方,靠着她的腿也渐渐加了力道,越贴越近。
“谁会不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不知是认真多一些,还是打趣多一些。
他出声感慨:“不过,看来今日倒是我多事了。”
林斐然有些疑惑看他,如霰却道:“今日不少人出城一事,我以为某人心中会有几分惆怅,特意在此等你,没想到多此一举。”
林斐然动作一顿,随后低眉一笑,没有开口,却无声把他的腿撑了回去,又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草球,同白犬、夯货一道奔跑游戏起来。
如霰也没再开口,只是坐在石案上,静静看着他们玩闹,偶尔接下抛来的草球,又顺手扔回,目光柔和。
她今日没像往常那般低沉就好,只要开怀,便也不拘于什么方式。
林斐然向来是精力十足的,在这样的夜间,白犬都玩闹得回窝酣眠了,夯货也化作手环,回到如霰腕上,不再动作,她却只是显出一点倦色。
眼下只有两人,如霰面上也没有太多困顿,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到梧桐树间,林斐然随之而去,两人一同坐在树顶,望向城中灯火。
如霰倚着枝干,林斐然端坐在旁,放眼看去,灯火比之过往差不多少了三分之一。
“怎么,一看到这些灯火,刚才的喜色都退了几分?”他开口问道。
林斐然唇边却又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只是摇摇头,问道 :“这道令书传出时,没有异议吗?”
如霰直起身,转头看她:“林斐然,妖界不是人界,虽然我们有城池之分,却不像人界那般,这里没有‘王土’,只有领地。”
“每一个部族的领地,都是由祖辈选出,世代而居,为了争夺灵气更为充沛的地方,部族之间也会有纷争,人人都是修士,比的自然也是境界与修为。
因为子嗣稀少,通常来说,这样的较量会由族长承担,哪一方更强,领地便是谁的。”
“妖都不同,这里由众多妖族人混居,并不属于某一族,它受我的庇护,属于我。
如果我想,这座城里即便只有我一个人,旁人也不会有半点异议。
因为,这里是我的领地。”
林斐然闻言一笑:“原来是这样。”
如霰看她,已由原来的直身,变为靠近,他轻声道:“那时候,他们请愿让你离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有过离开的念头么?”
林斐然一顿,还是点了头:“那时候,我只是有片刻的茫然,我在想,如果离开,我要去哪。”
如霰没有停下,继续追问:“有答案吗?”
他倒是第一个问下去的,林斐然回想片刻,竟点了点头。
“有的,那时候我想,如果注定身如飘萍,那不论落到何处,我都能停下,虽然有些漂泊,但哪个大侠不漂泊呢?辜不悔还整日东跑西跑,从未回过家乡,我又何必顾影自怜。”
“……”如霰看着她,已然倾身而去,“但你把这里当做第二个家。”
林斐然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那些灯火,有些出神。
如霰抬手抬手掩住她的双目,一点轻缓的吐息传来:“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没有遮得很严,只轻轻拢住,指缝间仍旧透进几缕光,让她得以看见他垂下的眼睫,低头靠近的唇色,片刻后,眼前一黑,唇上并未传来什么触感,只是拂过一道道湿热的吐息。
如霰摩挲着她的后颈,遮住双眼的手仍旧没有放开,只是轻声道。
“——,妖都不会抛弃你,我也不会。你当然可以四处游走,不论去到何处,这里永远是你可以安心停歇休息的地方。”
他甚至如同诱导一般开口:“如果你想,这里可以只有我和你。”
林斐然心神微动,缓缓抬手,却没有将他遮住双目的手移开,而是缓缓合拢,指缝间露出的光渐渐隐没,彻底暗去前,她的目光落在那点带有光亮的唇上,缓缓而去。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一点隐晦的水声躲在树间,斑驳的枝影轻晃,摇下落叶片片,垂下的袍角交缠一处,黑白相映,金线勾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