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晴好数日的金陵渡再次迎来一片灰淡的云,但并未落雨,只是盘桓于顶, 沉下丝丝缕缕的雾气。
在这迷蒙的日色中,却听得一声又一声激昂的擂鼓声, 时重时缓,就连这遍布的雾气也似乎退散半分。
林斐然捧着一碗面, 如同众多金陵渡百姓一般, 站在家门前观望。
不同的是,别人或许是欣喜与庆贺,她却没有太多神情, 只是捧着碗, 碗中面汤与鼓声共振,微微晃荡。
只见一列鼓队从街头缓缓走来, 每一面鼓都被一个赤膊老者背着,他们身后都跟着一个同样赤膊的年轻人, 鼓槌就握在这些人手中, 走上三步, 那硕大的槌便要击上鼓面,咚咚三声,背鼓老者便踉跄般向前。
在这人周围,跟着系有红带的孩童,他们鼓着掌,用乡音念着诗文,一步一前。
这并非惩罚,不论老者、年轻人或是孩童,人人面上都带着笑。
“这便是金陵渡特有的仪式。”
荀飞飞走上前来, 边吃面边解释。
“这里素来靠水为生,每逢龙王重生之日,城中人便要进行这样一番祷祝,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李长风端着一碗面上前,吸溜一口后问道:“什么叫龙王重生?”
荀飞飞没来得及开口,却是剑灵先现身解释。
“传闻,在很久以前,金陵渡曾有过一次几乎灭顶的洪灾,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修士,于是一条龙出现,拼尽全力挡下洪涝,救了全城人,却自己身死。”
“世上没有龙。”荀飞飞冷静吃面。
李长风又嗦了一口面:“后来又是怎么复活的?”
剑灵道:“俗套的故事,全城人为它祈祷,一人一滴泪,修好了它的伤口,复活了它。”
李长风倒是没太意外,世上的怪谈总是八九不离十的,他看向荀飞飞:“那它后来没再出现了吗?”
荀飞飞冷静喝汤,随后道:“世上没有龙。”
李长风咋舌:“小小年纪,怎么如此老态,我就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荀飞飞:“……”
林斐然一直站在前方看着,直到鼓队从门前经过,孩童们的吟唱声越发清脆明亮之后,她才开口。
“他们在唱什么?”
“月亮月亮,以我心疗伤。月亮月亮,拂去龙上霜。
月亮月亮,遥请神女访。月亮月亮,渡它回故乡。”
“为什么是月亮?”林斐然看向他们去往的方向,“这个方向不是去码头的,他们要去哪儿?”
“因为在传说中,龙王就是伴月而来,在金陵渡,月亮是一个比太阳还重要的意象。”
荀飞飞开口解释,又看了她一眼。
“拜祭龙王的地方,是滩涂镜湖。”
林斐然神情一顿,立即转头看去:“为什么是那里?”
荀飞飞望向远处,眉眼依旧冷淡,未被这漫延的喜色感染半分:“传说中,龙王就是在滩涂镜湖复生的。”
林斐然眉头微蹙,然而剑灵却走到身旁,说了同样一句话:“世上没有龙。但当年的洪灾,的确有人出手相助。”
“你知道?是谁?”她有些讶异问道。
剑灵身形忽然隐去,此时唯有林斐然能看见、听见,她说道:“就在歌中,当年,确有‘神女’来访。”
林斐然敛目,思索片刻,如今听到神女二字,她下意识想到的便只有神女宗,且不论是否与他们有关,又为何会牵扯到龙?
恰在此时,隔壁宅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不少人转头看去,却发现是那个疯癫的王婆破门而出,她怀中抱着一张雕刻过的长凳,一脸兴奋地冲入鼓队,撞倒不少孩童。
她没有言语,只是有些癫狂大笑,将手中的木凳拍得像鼓一般响。
见到是她,其余人并未惊讶,反倒更多是的恼怒,抱怨的话语层出不穷,对她的冲入已是见怪不怪。
林斐然静静看着,有这么一刻,她似乎与王婆对上视线。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今早遇见的拜祭只是偶然,她没有为此分心太多。
李长风轻咳一声,低声道:“怎么今日撞上这等事,晚上还去吗?”
“当然要去。”
昨夜师祖给她托梦,提及假灵脉一事。
密教中人齐聚主殿,发现第一根灵脉有异后,迅速做出反应,就在前不久,除了傲雪、那位被她锁在炉房的第七剑之外,其余人都被派出探寻灵脉下落,目标直指妖都。
他们显然对与林斐然有往来的人十分熟悉。
张思我的剑炉被翻了个遍、谢看花家中一片狼藉、就连远在北原的慕容秋荻都没能躲过,妖都藏下的灵脉也全都陆续被翻了出来。
如此多管齐下,确实费了不少时间,但余下唯一未被攻破的,便是妖都行止宫。
如此多的假灵脉出现,这些人一时也拿不准,灵脉到底还在不在林斐然身上,以及,他们要如何突破一个神游境的修士,抓住她查探。
“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正在等待圣女,最晚就是明日了,那位圣女赶到之后,不论是硬闯还是查探,他们一定会发现你不在妖都,届时你还困在此处,便是瓮中捉鳖!”
师祖在梦中瞪着一只大眼,急得都要跳起来。
“明日之后,就算没有拿到火种,你也要速速离去!我已经想到藏匿灵脉的最好法子了,但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牢记,天地灵脉比火种重要!”
那声罕见的呐喊似乎还回荡在脑海,震得林斐然耳鸣。
如今算算时间,那位圣女大抵午时便能赶到妖都,林斐然曾领教过她的本事,同样是神游境的实力,比如霰都不遑多让,更何况是夯货。
不论有多少人要去滩涂镜湖,盗取火种一事,都只在今日!
林斐然看着鼓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前辈,他们去滩涂拜祭,定然嘈杂一片,我们趁此时机动手,越早拿到越好。”
“好。”李长风自然没有异议。
二人放下碗,同荀飞飞与茹娘告别后,身影很快便隐没在人群中。
“希望他们此行顺利。”茹娘不由得叹息,虽不知道林斐然要做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轻易的事。
她忽然想到什么:“飞飞,随她一道来的,是不是还有个女子?”
荀飞飞一顿,转目看去:“是她的剑灵,但凡人应当看不到才是,母亲,你见过?”
茹娘点头,回忆道:“昨晚我睡去后,又在夜半惊醒,有些口渴,想下床倒杯水,但隐约见到一个女子在房中,模模糊糊的,只有个轮廓,似是站了许久。
她见状给我倒了杯水,但很快又不见了。
今早醒来,我还以为是做梦,可杯子就在床头……”
荀飞飞只道:“义母有所不知,那把剑便是她娘亲的遗物,这个剑灵从前见过您,只是您不识君罢了,对您也是有情意在的。”
茹娘恍然:“原是这样……”
“之前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身子虚,夜间起来,摇铃唤我便是。”
茹娘笑道:“好,下次一定叫醒你。”
……
鼓声咚咚,沿街的金陵渡百姓一同推开窗,向鼓队洒水,纵然此时天色沉沉,也仍旧有着欢声笑语。
林斐然同李长风一道穿行于顶,逐渐将鼓队甩在身后,四周的薄雾开始消散,却又蕴起一股风雨将至的潮意。
二人行至密林附近,滩涂上已然聚集不少祈愿的百姓,镜湖之上飘荡的也不再是莲灯,而是一颗又一颗糊得浑圆的纸灯,在日色下亮着不甚显眼的辉光。
而在镜湖中央,密教竟然愿意将殿门合拢半扇,让位于此次的祭祀。
二人大概扫过一眼,便不再停留,径直去往密林某处,与等待在那里的青雀汇合。
身量不算高的女修看着他们,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慎重。
“所有人之中,唯有我的身份从未暴露过,但经此一役,被他们发现是必然的事。
我对此并不惧怕,但你们一定要知道,深入密教只有这一次的机会,机不可失。”
言罢,她将自己的玉牌取下,递到林斐然手中。
“主殿之中,有一双窥视的眼,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之前布阵有我为你掩护,但今日取火种,便都只能靠你自己,用这块令牌,能暂时蒙蔽过它。
如今主殿之中,除了傲雪二人之外,便只有连我在内的三位香主,我会尽力为你掩护,若有要事,我也会以这块令牌传信,二位一定小心。”
林斐然点头接过,与李长风一道离去时,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道:“前辈,不必太过在意炉房里的那位,昨夜,我已经把他困在阵中了,破阵最快也在今晚,紧盯傲雪就好。
困住她的法阵如何控制,照这几页纸来做。”
青雀一脸郑重地接过,点头:“嗯……嗯?!”
她惊讶看向炉房方向,又回过头来,林斐然已经同李长风一道披上法衣离去,不见身影,唯见湖上纸灯向两侧散开,荡出一条不似通路的通路。
张思我做出的匿影服,只要不碰上水,不论去到何处,都如入无人之境,主殿留下的修士未能看穿,二人由此顺利潜入。
利用青雀的令牌,他们很快到达顶层,立在东南处顶层某个房间之前。
房外有阵法锁闭,李长风抱剑在旁望风,林斐然便矮身上前,取出一块灵玉,小心仔细地开始解阵。
灵玉上繁复的阵纹缓缓旋转、拼合,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缺口时,林斐然忽然站起身,李长风见状绷紧脊背,看向四周,小声道:“阵法有古怪?”
林斐然缓缓吐出口气:“不,只剩最后一步了,但从我们打开这一刻起,就再没有停歇喘息的时间,前有狼,后有虎——”
李长风看去,一时有些讶然,他从林斐然脸上看出一种担下太多的踌躇与犹豫,以及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紧张。
能力多大,责任多大,但不是人人都能从善如流。
他见状忍不住笑,拍了拍她的肩:“何必停下,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向前,不必忧思太多,作为一个剑客,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拔剑。”
天地灵脉不可失,但对他们而言,火种同样必不可少,瞻前顾后,只会得不偿失。
不论是狼是虎,唯有拔剑。
林斐然闭目一瞬,随后睁开,长指虚空一握,缓缓转动,只听得咔哒一声,道道灵光从房外流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人告诉她藏宝的位置时,附加的另一句话。
“那道门的后面,是一处只有圣女去过的所在,连我们都只有所听闻,却从未进过,门后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万事小心。”
林斐然双拳微握,凝神推门而入,李长风也紧随其后。
二人入内,却发现自己并非踏入某个房中,而是进入了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画中山清水秀,墨色蕴蕴,一道线条模糊的横风席卷而来,停驻在二人身前。
少顷,横风旋转为一只堪堪睁开的眼,线条一顿一顿地流转,却似乎眼中有神一般凝视而去。
二人自然立刻想起了青雀的告诫,林斐然右手微动,已然是握上金澜剑柄,李长风拇指推起,利剑已出鞘半寸。
它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片刻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竟全神贯注地看向林斐然。
忽然间,数不清的横风吹来,旋成一只又一只的眼,密密麻麻布在画卷之上,全都向她一人看去,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戈之音划过,在更多的单目凝成之前,林斐然与李长风已然出剑。
二人的剑势虽有不同,却带着同样的锐利与迅疾,如同一把戗磨数载的利剪,毫不留情地将这一方画卷剪破。
刹那间,如同天地倒漏一般,一股又一股湍急的气流从画卷后方吹袭而来,几乎要将二人吹离此地。
身上的法衣震如旗响,剑刃之上也被卷出呼声,二人蓄力而起,两剑劈过,纵身跃入画卷之内!
……
啪嚓,刺耳的锣声连敲不停。
傲雪正是清修之中,听闻此声不免觉得心烦意乱,楼中荡起的一点微末震感就这样被法阵阻隔在外,未能传入。
她猛然睁眼,不大爽利地看向窗外,取过手边的玉牌,叩了两声:“你在何处?”
片刻后,玉牌另一端传来一道粗狂的声线:“今日祭祀,主殿吵闹,我自是来炉房避难了。”
“好好说话,这音色听着难以入耳。”傲雪蹙眉,“我正是冲关的瓶颈期,受不得这样的吵闹,准备设立阵法隔音了,主殿一应事务,就全交由你看顾。
这次帮我,下次我帮你。”
“好啊。”那端的音色变回正常,听起来儒雅清明,“安心修行,有什么异动,我会处理好的。”
傲雪倒是没有太多疑问,这人秉性向来不错,同其他人相比,已经算是十分正常,有他看着,她反倒不必操心。
只是不知为何,屋中用她心血浇灌,可以预示危机的枯荣草总是恹恹垂头,她难免有些不安。
她盘坐回蒲团,还是忍不住叩响另一块玉牌,片刻后,另一端传来一道娇俏的男声。
“做什么呀?”
傲雪一顿,阖拢的双目又睁开,眉头微蹙:“怎么又是你?让你哥出来,我有话要问。”
“我哥又不是你的下属,语气放好一些,难道问我就……”那边呛咳一声,语气很快恢复正常,“何事?”
傲雪早已习惯,故而没有太过计较,只道:“天地灵脉进展如何?我这边看预示似乎不顺利?”
伏音淡声开口:“的确,搜寻期间,还找出另外几根假货,倒是磨了我们不少时间,如今其余人都在前来妖都的路上,准备在此会和,等圣女降临。”
“原是如此。”傲雪又看了枯荣草一眼,心中微微放下,“那林斐然小小年纪,能做出这许多事,背后定有人指点,又得妖尊护佑……你们准备怎么对付如霰?”
伏音声音依旧没有多少起伏,只是念了一声无量天尊:“圣女自有抉择。”
傲雪知晓圣女将至,便也不再过多操心,正要断开传音之时,又听伏音叫住她。
“伏霞尚且年幼,性子难免有些骄纵,所以——”傲雪眉梢一挑,果不其然,对方继续道,“所以,不论她说什么,诸位听着就是,还请不要回讽,问她,问我,都一样。”
这一下,倒是伏音先断了传音。
傲雪嗤笑一声,伏霞算哪门子的年幼,这么护着,是妹还是妻?
她将玉牌甩到一旁,忍不住道:“有病。”
她再度抬头看去,枯荣草叶片已有些泛黄,想来面对如霰很是棘手。
毕竟,当初他连胜三位归真修士,而他们尚且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这人后手难明,也不知圣女如何出招。
傲雪心中稍稍安定,布下隔音阵法后,继续打坐冲关。
……
画卷之中,林斐然与李长风如同踏入一处无底洞般,在这方小世界中不停下坠。
四周星罗棋布,流泄着道道银河,二人很快反应过来,翻身御剑,在这方无垠的暗界中前行。
少顷,那些星子闪烁之后,再度凝成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向林斐然看去,如同颗颗流星般朝着她紧追而去。
“这也太恶心了!”
李长风忍耐不住,翻身而起,手中一道剑光向后划过,以手结印,一条焰蛇凭空而出,瞬间将后方的流星烧灼成灰。
“怎么全都追着你来?他奇怪道。
“或许,是我身上有吸引它的东西。”
林斐然此时只能想到灵脉。
“前辈,这方小世界难道真的无底?”
李长风摇了摇头,颊侧碎发凌乱:“没有无底的世界,且等片刻,我正在查看灵力流动。”
几息后,他眼神一凝,直直看向某处,于是并指而出,长剑当即迅疾飞去,掌印再动,剑身霎时间分出成十上百道剑影,旋转着向四面八方袭去。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这方唯有星光余晖的小世界竟有了裂口。
一道狭长的长痕于旁侧裂开,同样有风呼啸灌入,在那些繁星般的单目追袭而来之前,两人已经从中逃离。
逃离前一刻,一只单目擦过林斐然手掌,她垂眸看了一眼,却见那单目凝视着她的面容,随后竟如同真人一般眨动,又倏而被她甩远在身后。
林斐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她擦了擦掌心,同李长风一道向前看去。
穿过方才那片星河,如今林立眼前的,仍旧是另外一方小世界。
同样黯淡,一望无际,空中却悬浮着一个又一个缺墙少角的小阁,阁中安置着方柜,柜上或摆有书籍,或放有宝盒。
每一个小阁独立存在,无路相连,四周只有断续、漂浮的半截木桥,看起来十分散碎。
这里显然就是密教的藏宝所在。
林斐然与李长风站在一处稍显拥挤、只有半截的木质拱桥之上,而在下方,仍旧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二人惊异看向此处,目光不停在这些小阁之间搜寻,却没能看到哪怕一样燃烧的宝物。
忽然,二人脚下的木桥微微变形,如同被压缩拉长一般,前后两端开始延展,左右也有枝节横生,四道白影出现在木桥末端,直直望向他们。
“寻物口令。”
腔调十分僵硬,看起来也不似真人。
林斐然与李长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出剑罢。”
话音落,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剑光所过之处,白影顿消,但只是几息后,它们又再度聚拢,以一种难言的威势席卷而来。
林斐然忽然觉得动作迟缓不少,转头看去,李长风也如她一般,挥剑比平日慢了五息。
她收回目光,视线更多地落于前方众多小阁,而非这些白影。
若只有她一人在此,定然会更费心神,但如今有李长风相助,她便可安心搜寻火种。
密教建立数年之久,搜罗来的宝物与如霰的宝库相比,更是数不胜数,眼前悬浮的阁楼如此之多,她要如何才能更快一步地寻到火种?
林斐然如此想着,便纵身跃上其中一座。
断壁残垣的小阁内只倚着一张长柜,悬浮倾斜的地面更是只容一人立于其间。
她小心站稳,随后拉开其中一个抽屉,还未来得及看其中宝物是何,便感到一阵巨大的吸力,下一刻,她竟凭空出现在另一座相隔甚远的小阁之上。
林斐然目露惊奇,不信邪地打开身侧的柜门,果真又如先前一般,被移转到了另一处。
若是想要一个个探寻,几乎没有可能,也不知这白影是否会给外间人传信。
她必须冷静下来,找出破解之法,就如同那位神女宗的尊者所言,她气机奇特,唯有她才能寻到火种……
既然找不出,那便只能想办法引出来了。
……
砰然一声,房门被骤然推开,一位身着紫衫的女子迅步而入,她面上覆着轻纱,却仍旧不掩眉眼间的锐色。
同她一道来的,还有一个披着白袍的少年。
房中聚集数人,见她入内,无不起身颔首,唤道:“圣女。”
紫衣女子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情况如何?”
妖界与人界昼夜颠倒,他们聚集在此已久,此时屋内已是烛光晃晃,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没有率先回答的意思。
伏音起身看向窗外,开口答道:“城内并未传出林斐然离去的消息,如霰也还在行止宫中,我等探查之时,发现了这几条假灵脉……如今我们无法确认真灵脉是否还在她身上。”
圣女上前一步,抓起桌上三条假灵脉,双眸微合之间,已然将它们碾作齑粉。
“天地灵脉,只此一条,刀劈不断,斧斫不开,流火不熔,死水不腐……这样一件至宝,她唯有将其藏匿,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她将齑粉扬入夜空,声音与这冬夜一般寂冷。
“事关重大,今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将她抓回!”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众人侧目看去,静静打量着他。
圣女同样侧首,目光并无波动:“倒是难得见你本尊,想问什么?”
青年望向众人,指间捻着一朵野花,缓声道:“本教至宝无数,这天地灵脉纵然独一无二,但对我等而言,无非是含有精纯灵蕴,这并不稀奇,何必要花这样大的力气?”
圣女并未言语,只是看着他。
伏音身形微动,神色一变后,双手叉腰,意味不明笑道:“齐晨,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小姐驻守妖界,可曾听闻你娘子与林斐然交情不浅,我若是你,今日就该避嫌了。”
齐晨却不甚在意:“伏霞大人说的有理,那我今夜便回去陪我夫人了?”
伏霞一时噎住:“你!”
圣女却环视一圈,将众人神色看在眼中。
“于我等无用,不代表于道主无用,但个中原委,我不会细说,也不必告知。
诸位只需知晓,灵脉对道主极其重要,若能拿回,功绩簿上,每人增上三两。
若我没有算错,时至今日,诸位簿上的功绩虽不算少,但还能支撑几次呢?
毕竟,那个时间,就快到了。”
话落,众人面容微变,就连齐晨都敛了神色,只垂目望着指间的野花。
话已至此,圣女不再多言,只是回身看向跟随她而来的少年,凝神问道:“阿澄,你上次对如霰的推测,至今有几成把握?”
这人赫然是攻城之时出现的少年,他上前一步,嗓音越发沙哑:“以前只有三成,但经我这几月的查访,足有八成。”
圣女目光略沉:“若是如此,我今夜可没把握将他拿下。”
不能硬拼,但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她转头看向暮夜,手中赫然现出一张流银长弓,抬腕搭箭间,一支翠若琉璃的箭羽无声飞出,直击夜空。
箭矢所过之处,竟将周遭水汽全都吸纳而去,以致于那点琉璃色泽越发清透,箭头甚至擦出缕缕细微的青烟,如同水汽蒸腾一般,只留下一片极致的燥热。
片刻后,夜空中传来哗然一声响动,风未至,却已有水落。
一片豪雨,尽数倾洒在妖都之上。
她站立窗边,双手结印极快,下一刻,便见落下的雨滴无声旋转,浸入行止宫中的每一处。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睁眼,面色愈寒。
“林斐然,不在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