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会去哪, 这是个无人能预料的问题。
毕竟,她一直都是一个变数。
屋中众人望着那点暖色,神情不一, 伏音忽然开口问道:“毕笙大人,如霰可还在宫中?”
圣女毕笙望向那处, 眸光不定:“他还在,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有所不知, 妖都是我的辖区, 我曾听过一些逸闻,他二人关系或许非同寻常……不过,既然他还在宫中, 这点关系也无甚重要。
林斐然去了何处, 他们必定知晓。”
这话说了像是没说,齐晨掩唇一笑, 倒是更让伏音恼怒。
毕笙却并不在意这等关系。
她只是摩挲着长弓,思索片刻后, 回首望向那个少年, 直言道。
“阿澄, 立刻把她找出来。”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立即看向这个少年,看向这个传闻中孱弱而神秘的天行者。
只见他略略点头,随后取出一串撞得叮叮作响的木牌。
木牌上列有各州之名,他将牌子立在桌上,垂眸看去,用那沙哑得近乎苍老的声音呢喃过一串含糊不清的低语后,抬眸看去,一个一个念过。
【中州、北原、南瓶州、东渝州……】
话音落, 写有东渝州的牌子便应声裂开。
刹那间,其余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微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眼前展露这番能力。
毕笙指尖轻敲着长弓,眸色微沉,林斐然去东渝州做什么?
阿澄掩唇咳了许久,再度抬眸,看向东渝州的木牌之上,说出东南西北四个字后,纹路便从南裂至北,意味着林斐然如今正在南部。
前后不过几刻,林斐然的大体位置就这样被锁定下来。
坐在角落、身穿蓑衣的大汉忽然开口:“使者有这样的能力,何不方接用来寻出灵脉的方向?”
阿澄没有开口,毕笙此时倒是有些耐心,这才向众人解释:“灵脉是天地造化之物,阿澄纵然是天行者,却也无法以人力寻出,不过,找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齐晨捻着花,面容在明灭的灯火下更显阴柔,他目光奇异看去,语气难辨。
“是么,使者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轻松。如果我没有记错,天行者出言,似乎都是以命做代价,咱们真是下血本了。”
毕笙侧目看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他动手。
诸位不必着急,再等片刻,那只小老鼠跑到了哪儿,自会知晓。”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却卷着一股燥意,行止宫方向透出一片富丽的火光,有几人正立在檐下,凝眉看着这阵来得奇怪的雨。
碧磬不由得道:“风云席卷,却又没有雷雨之相,平姐,这雨……”
平安站在檐下,伸手接过,落雨入手尤为冰凉,她细细看了片刻,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后道:“这雨有问题。”
她立即回身,步入屋中,如霰正坐在席位假寐,她上前道:“尊主,可要出去查探一番?”
片刻后,如霰略略睁眼看向屋外,仍旧没有言语。
在平安几人询问之时,夯货正听着万里之外的声音,真正的如霰正步行于秘境之间,同他低语。
“不必出去查探,有人闯入妖都,告诉碧磬,开阵。”
早在清晨时,林斐然便将密教之人抵达妖都一事告知于他,只是他如今不在城中,难以查探。
如今终于等到征兆,他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以免坏了她的事。
夯货已经不是第一次假扮如霰,虽未在林斐然面前忍住,但面对旋真几人,它还算得心应手。
只见他微微坐起身,敛眸看向平安,摇了摇头,但又很快抬起手,一道法印很快在掌中凝成。
他们之前早有约定,旋真一看到这个印记,神情也微微沉下:“是,即刻闭城!”
妖都与落玉城关系极佳,当初自然也布了一个锁城法阵,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未用过,如今突然启动,碧磬与旋真不由得心下一坠,立即动身前去开启阵法,不点有半点怠慢。
妖都天幕之上,很快出现一道浅淡的虚光。
恰在此时,屋中众人自然也发现这一点异象,立即转头看向毕笙。
她站在窗边,冷雨与夜风呼啸而过,眉心忽然一跳,随即转头看向阿澄,定了一瞬,又看向众人。
“如霰已然发现,既然林斐然不在此处,我们也不必在此与他消耗,走。”
几人刚刚起身,便忽然听到一声明锐的尖啸破空而来!
那近一只火红的箭矢,踏风奔雷一般,铮然射入窗棂,下一瞬,一阵滔天的烈焰从箭簇爆出,轰然席卷屋内!
众人当即破屋而出,屋上瓦甍哗然下落,混入这淅沥的雨声之中。
毕笙眯眼看去,只见烈焰对侧,一道宝蓝身影立于屋脊之上,腰后缀着箭筒,手腕长弓,正持着另一支裹着雷电的箭矢指向此处。
“比箭?找死。”
毕笙几乎当即挽弓搭箭,那是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话音落时,箭已离弦!
简单而漆黑的箭身,却裹挟着一种狂暴的风力,顷刻间便落到碧磬眼前,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旁侧出现一道奔雷身影。
旋真带着碧磬迅速撤去,箭风却仍旧不减,着着赫赫威势,向二人紧追不舍而去!
下一刻,一只苍劲修长的手从侧方探入,并未借助任何宝器,就这样破风握住箭羽,两相较劲之下,箭矢断裂,那只几乎未曾受伤的手却也被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平安的面上,正泛着一种罕见的冷色,她旋身而过,指间转动,将掌中断箭蓄力射出——
看似轻巧,却又如同巨石坠落,轰然一声挡住齐晨和那蓑衣大汉的去路!
在房门破开的瞬间,两人就已经戴上假面,此时被阻拦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分头冲离。
平安目光略略向暗处一瞥,确认那人出现后,纵身一跃,手中擒着一个巨大的葫芦,向左侧的齐晨奔袭而去。
另一头,蓑衣大汉翻身躲过落下的长箭,却又不期然撞上一个身形瘦削、面带奸笑的老者。
他当然认识,这人正是张思我!
这老头就像老鼠一样,不知在何时何处,你就会突然遇上他。
蓑衣大汉咋舌一声,取下背着的大剑,迎面击去,张思我同样抡起大锤,重重砸下,一时间摩擦蹦出的火星足以照亮一片,落雨被燎得滋滋作响!
另一厢,平安紧紧盯着齐晨的背影,手中结印捻诀,数十道黄符如落叶一般袭去。
齐晨同样侧身避开,他回头看了一眼,纵身跃起,身形竟然就这么消散在夜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篷密密麻麻的纸片。
纸片化作小纸人,手持锐器,以一种埋头乱打的方式刺开了所有的黄符。
这本该是百试不爽的法子,但下一刻,符纸上的咒文竟然抽空而出,化作一条条长索,直击上藏匿在暗处的齐晨,下一刻,他翻身而起,掌中数十道丝线同样袭去。
积蓄在低洼处的雨水四处飞溅,滴答声不绝于耳。
毕笙带着阿澄翻身而过,他是天行者,几乎没有灵力,此时就是她身上最大的弱点,带着他对上如霰,她只会落于下风!
身后,“如霰”连同碧磬、旋真二人紧追而去,但他并非真正的如霰,碧磬、旋真境界同样不足,如此追击之下,竟隐隐有落后之势。
好在今晚的雨夜之中,妖都中渐渐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那是不明所以的妖都百姓,以及潜藏暗处的密教教众。
妖都百姓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打起来,但见到众人一同出手,便也按不下好战的心,借着助力的名义,加入了这场混战。
但就在这样的乱象之中,竟有一人凭借与孩童无异的身形得以保全。
伏音站在暗巷之中,蹙眉看着这场乱斗。
在屋中烈火铺面而来时,恰是伏霞掌控身体,他们兄妹二人本就因过往之事对火有所畏惧,伏霞惊惧之下,叫喊着从后窗跌落,就此阴差阳错地避过了众人的视线。
他们身形特殊,路过的妖族人不以为意,甚至还出言他们回家躲避。
“……”伏音此时没有心情发怒,他全副心神都在回忆那一块倒下的木牌。
东渝州南部,带有数十座城池,本应难寻,但他几乎立即就想到了金陵渡。
傲雪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她会突然询问此行进度,必然是那根怪草有了异动,又拿不准异动何在,这才问向了他。
异动不在妖都,而在金陵渡,甚至可能就在主殿!
思及此,他当即以玉牌同傲雪联络,但他哪里知道,傲雪房外已经被布下阵法,传信的灵力被截断,她的玉牌根本没有动静。
伏音等待了半刻钟,那边仍旧没有回音,他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测,想到林斐然如今就在主殿,目的不明,他便不由得眼皮一跳。
思定后,他躲过众人,潜行至妖都城下,传音道:“毕笙大人,林斐然就在金陵渡主殿之中!”
传音过后,他御剑而起,凭着对妖都的熟悉,偷偷在这一片混乱中飞离妖都。
妖都离界门尚且有一段距离,他抖落身上雨珠,疾行在暗夜之中,甚至还在锲而不舍地联系傲雪。
至于另一个同样留守主殿的人——
伏音面色微沉,他并不相信他。
他与伏霞有一个从未告诉过旁人的秘密。
当初在妖界发现林斐然时,他曾试图动手,但却被如霰阻止,彼时他一枪洞穿他的眉心——
这本不是什么致命伤害。
他与伏霞一体双魂,即便洞穿眉心,对他而言应当是连轻伤都算不得。
但或许是如此傲慢太久,又或许是从未与如霰这样修为的人对垒过,他当时的确掉以轻心,没这想到这一击竟然几乎震碎他的神台。
他顷刻间陷入沉眠,伏霞因为怔忡害怕,也不敢再出面,直到被抛尸而出,确认周围安全之后,她才掌控身体,惊惧着离去。
伏霞当时六神无主,便下意识想要去寻道主为他疗伤,但在去往金陵渡的途中,他们遇上了一个人。
“卓绝”,甚至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他从不会以真名示人。
但令伏音讶异的是,彼时卓绝并未戴着那张假面,而是以真容示人,那是一张疏朗清隽的面容,如月如风,唇下点着一粒小痣,笑意盈盈。
他同样在去往金陵渡的途中,于是两人就这样恰巧相遇。
彼时伏音对他并无疑心,卓绝为人圆润和善,在教中人缘上佳,甚至与伏霞这样骄纵的人也相处融洽。
慌乱的伏霞遇上他,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哭着上前拉住他,三言两语便将所有都抖落出来。
“怎么办?卓绝哥哥,我哥哥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伏霞的手忍不住颤抖。
“怎么会呢?你哥哥舍不得你的。”他俯下身,轻轻擦掉伏霞面上的眼泪,“你说,你们在妖都遇上了林斐然?是卫常在身旁的那个林斐然吗?”
伏霞抽噎着点头:“就是她!哥哥为了拨乱反正才对她出手,道主会救哥哥的,对吗?”
在那一刻,温雅的青年忽然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幽深几分,唇角微微扬起,回答哭泣中的小女孩。
“啊,当然会救……但是你们未经允许动手,受了伤,按照教中规矩,应当要先行惩处,再予以诊治。
伏霞这么聪明,肯定记得的,对吗?”
伏霞未经人事,难以窥出个中变化,只停住抽噎,吸着鼻子看去。
“我、我记得,那……”
他怜惜一般叹口气:“那,如今只有伏霞醒着,代为受罚的自然也得是你,扣去功绩倒没什么,但皮肉之罚……我记得你很怕痛?”
伏霞抿唇片刻,脸上再也显不出半分骄纵,她还是摇了头:“只要哥哥能醒过来,我不怕痛!”
他道:“但是也有不痛的法子?”
“比如呢?”
他竖起一指在唇前,笑道:“比如,我偷偷帮你们疗伤,医术一道,我还是会一些的。”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百无禁忌了,疗伤而已,又不是叛教,不是吗?”
伏霞还是点了头。
如此应下,竟医治了许久,久到林斐然都能在妖界站稳脚跟,伏音才修复好神台醒来,将此事呈报圣女。
这件事乍一看,似乎只是他出于好心,但伏音不是伏霞,自然能从回忆中看出他的神情变化,虽然不知这是为何,但从这时起,他就已经对卓绝起疑。
他和林斐然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联系,只是没有被抓到把柄,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他!
界门就在眼前,御剑回到金陵渡,不出半个时辰,但直至此时,傲雪那边仍旧没有回应,伏音穿越界门之时,转而联络上了他的得力下属,青雀。
“可在教中?”他沉声问道。
玉牌另一端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他才忽然想起,今日是渡龙王的日子。
青雀立即回道:“正在教中处理事务,大人有事吩咐?”
“青雀,教中应当有生人混入,你立即去通知傲雪大人,避开卓绝,然后带人去探查,看看异动在何处。
那人十分狡猾,你们不要太过靠近,远远观察斡旋就好,我正在界门附近,很快赶回!”
“是,大人!”
那方回答得铿锵有力,伏音稍稍放心。
断开传音后,青雀立即取过玉牌,却不是联系傲雪,而是同林斐然相联。
“情况如何?伏音他们已经发现不对,正在赶回的途中!”
那边却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片刻后,林斐然才回道:“还需要一些时间。”
青雀已经是心如擂鼓:“一定要尽快,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队自己的人马,尤其是圣女,她能控下整座主殿,若是让她动手,你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明白。”
林斐然断了传音,看向暗室中越来越多的白影,以及某一处残壁楼阁之中,那颗被她设法引出的宝盒,不禁凝下视线。
她缓缓吞咽,滋润早已干涸的唇角。
额侧沁出的汗已经濡湿乌发,甚至隐隐有滴落之势,声音也哑了几分。
“前辈,你还撑得住吗?”
李长风一剑挥去,叉腰道:“还行,你呢,撑不住尽早告诉我!”
林斐然抬手擦去下颌处的汗珠,喉口微微吞咽:“再撑一会儿,只要要一会儿——”
李长风疑惑道:“为何?”
林斐然看向悬浮的数百座狭小楼阁,沉声道:“我已经记下来了,只要再跃过几处楼阁,我就能摸清这里所有的路线。”
然后,夺下火种。
“啊?!什么时候?”
在李长风的惊呼声中,林斐然已然纵身跃去。
……
主殿之中,簌簌声响越动越快,打坐行灵的傲雪睁开双眼看去。
枯荣草的叶片不停合拢又抻开,如同海草般游动,与先前的恹恹不同,此时已是近乎惊惧癫狂的状态。
她目色微沉,终于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