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那是一幅怎样震撼的景象, 林斐然怔怔看着,一时难言。

在这一道煌煌烧灼的火图之上,一团又一团的雪云凝结于天幕, 它们无声而静谧地盘桓于顶,却又不像是普通的积云, 纵然在夜色下,也仍旧能隐隐窥出它的庞大。

然而在这浓密的雪云之中, 却有无数絮状冰晶凝结于中心, 缓缓向地面延伸而来。

远远看去,既像一根倒悬的长柱,又像一只从天幕中探下的巨臂, 有种奇诡的威严与怪异。

不知它在这里形成多久, 又或是延伸多久,此时此刻, 它离北原最高的雪峰,似乎也不过几丈之遥。

席卷的雪风在靠近时骤然停歇, 展翅的鹰鹫盘旋远离, 峰顶的雪变得灰败, 就连那挺立多年的雪松都只剩枯枝。

不论下方有着什么,似乎离得越近,便越黯淡。

但更令人诧异的是,在这缓缓下探的絮状冰柱周围,竟盘游着两只悬空的鲲。

一大一小,脊长千里。

纵然周围火光漫天,它们也恍若未觉一般悬游。

在这烈焰之中,冰柱的延伸并未停止,它不急不缓地再度向下凝结一寸——

肉眼一寸, 可实际绝不止于此。

但下一刻,其中一只大鲲无声啼鸣,游动着将絮冰撞碎,崩开的冰屑簌簌落下,混入大雪,消融于火焰。

大鲲翻身之时,身上绽开的伤痕与血色清晰可见。

碎肉滚下,同样湮灭于烈火。

它们正用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剔去向下蔓延的冰川。

林斐然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心中一时只有震撼。

驻扎在旁的密教教众同样惊诧,俱都呆愣看去,全然不知自己守着的竟是这样一种东西。

与此同时,戍边的人族卫兵同样见到了这样一场滔天大火,纷纷驾驭天马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黑甲兵袍,在他身侧悬刀而立的,正是消失不久的慕容秋荻。

他们面上的神情也与几乎如出一辙。

惊疑、震撼、诧异、迷惑、恐惧,如此繁杂的情绪轮转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下方的林斐然。

——除了即将赶到的那道紫光。

一声长啸划过夜空,尖锐的箭鸣声回荡在整片雪原,箭上焰色流转,几乎照亮了半片天幕,直直地向林斐然坠去!

此时她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不过是在强撑,神游境尊者如此倾尽全力的一箭,绝不是她能应对的。

但林斐然没有留在原地,她转身便逃。

这样的一招当即吸引了慕容秋荻等人的注意,他们低头看去,只见一片腾烧而茫白的雪地中,奔跑着一道玄色身影,她速度并不快,以至于众人看去时,倒像是看到一只蝼蚁。

可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蝼蚁,面对这样的一箭,她结印画阵,在大箭落下之际,顷刻间出现在数十里之外,虽然勉强,但总算是险中得逃。

后方追杀之人并没有放过的意思,一箭刚刚坠地,另一箭便已经破雪而去,近在咫尺!

这样的距离,无论是画阵还是他们施以援手,都已经来不及,就连林斐然都做好硬抗这一击的准备时,一道轻柔的风从旁侧吹来。

她于疾驰中侧目看去,只见原本还盘旋在天的鲲,不知何时到了身旁,用山岳般的身子为她挡下这一击。

林斐然怔然看去,却发现原来是小一些的那只鲲,它翻身将长箭甩开,口中发出和缓的低吟。

“多管闲事!”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原本还在天际的紫光已经近在眼前,圣女毕笙率先赶到。

她对于眼前这番奇景显然十分熟悉,故而并未多看,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林斐然身上。

还未落地,她便翻掌结印,掌中很快旋起一道法阵,下一刻,天地灵脉便从芥子袋中现出半寸,似乎下一刻便要被吸到她手中!

林斐然立即结印抵挡,但即便是全盛时,她的灵力也难以同神游境尊者抗衡,更何况此时已经精疲力尽。

她只能一边顽抗,一边扯住灵脉,心中不停呼唤师祖,但却一直没有回音。

恰在此时,那只小鲲再度旋游而来,但没有甩尾,而是化身成人,双手结下几个佛释法印,勉力将毕笙的术法打回。

——这大鲲竟然是妖族!

林斐然惊讶看去,在见到这人的相貌时,双目睁得更圆。

这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春城遇见的神女宗圣女!

此时不止是林斐然,就连密教教众以及人族兵卫都目露骇然。

“这、这莫不是海族!”

人群中有人诧异叫喊,妖族之中,唯有海族能够如此随意变化。

不此林斐然此时的惊讶,神女宗的圣女收回目光,将她向后推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声道:“火种已经取来,后续便交给我们,你先走,我们会拦下她。”

冰柱旁的大鲲旋身而下,化作人身,远远看去,果真是当时在密室中叫她取回火种的尊者。

她看了林斐然一眼,嘴唇无声翕合,随后扬起一个柔和的笑。

时至此刻,慕容秋荻也反应过来,远远看了林斐然一眼,只是她如今相貌有变,故而慕容秋荻并未认出,只是看向追袭而来的密教,同旁人低语几句后,纵身上前拦下。

虽然不知这女修是谁,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纵然此时心中有无数疑问,林斐然却也没有纠缠开口,她颔首道谢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便逃。

眼下火种已经取来,一方事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死死保住天地灵脉。

一时间后方已是混战滔天,静谧的雪原上刮起一阵又一阵不常有的风暴,林斐然却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不停向前奔去,一心想要再回到往生之路,循着此处抄近道赶回无尽海,赶回妖都,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妖都当做最安全的港湾。

但事不如人意,林斐然还未奔逃太久,便忽然听到后方安静下来,这样的变化几乎只在一息之间,令人悚然。

在这极短的安静之后,传来的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如此熟悉,却又令人如此绝望。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见那位叫做阿澄的少年正弯身咳嗽,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斐然的视线,没有抬头,却缓缓抬手——

林斐然当即停下脚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双手却在飞快结印。

她记得的,如霰曾经教过她,若是再与这人对上,要如何先发制人!

那一声声令人心颤的咳嗽声渐止,林斐然结印的手势也到末尾,在那人抬起头,说出“定”字的瞬间,雪原之上,顷刻间出现五个林斐然。

阿澄微微一顿,出口的咒言果真只定住了其中一个,其余四个她步履不停地向四个方向奔逃。

他双目微睁,似是没有料到,还想再开口时,毕笙按住了他:“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语罢,她抬了抬手,刚刚赶到的齐晨几人便不得不分头追去,毕笙眼神微定,选了其中一人,同样纵身追赶。

林斐然踏着足下奔雷,在雪原上疾驰,她本该像一只迅猛敏捷的狼,将追袭的人远远甩在身后,但她真的太累了。

每一口呼入吐出的雪风,都像钝刀一般切割喉口,两腿像坠了两座山峰,每一次抬起放下,都需要极强的毅力。

她此时什么也无法思考,唯有逃生的本能在支撑。

奔走之间,身形已经有些迟缓,她垂目看向地面的雪色,纯白之中点缀一点紫光,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人倒霉时就这样,加上她总共有五个分身,偏偏是真正的自己被那位圣女选中。

要如何从她手下逃脱?

万分疲惫之间,林斐然再度转动心神,试图从这死局中寻出一条生路,但她反应比平时迟钝不少,没能想出更好的解法,于是忍不住想,如霰给她画的东西,能不能制住一个神游境修士。

在这胡思乱想的空隙,林斐然将手放到腰间的芥子袋上,拨出一个小口,她哑声道:“听说你好像能钻地,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便遁地而逃罢。”

话虽这么说,林斐然其实仍旧没有放弃逃生,心念一转,她转身奔入旁侧稀疏的松林之中,踏上枝叶,借力前行,速度的确比踏雪快上不少。

她如今的灵力所剩不多,御剑已是不能,借此雷法与松枝,或许也能跑出一线生机。

正是疲累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如霰的声音:“情况如何?你们在北原腹地,是么?”

林斐然的呼吸已经十分粗重,但以心音传递,便听不出半分迟缓:“是……”

如霰还是一顿,立即问道:“还好吗?”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直问道:“如霰,你留下的那个法阵,能够扛住神游境修士的一击吗?”

“能。”如霰眉目微凝,“我马上就赶到了。”

“那就好。”

林斐然此时已经有些神志模糊,甚至没有听清他后面那句话,她扯下被枝桠钩挂的袖角,眉眼微垂,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重。

“我真的,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林斐然、林斐然?”

在如霰急声呼唤中,心音猝然断开,林斐然足下雷光消失,她正于起落之间,整个人身形一歪,从树上栽倒。

坠落之时,她双目阖了又睁,温热的呼吸吐出,在眼前团成一片薄白的轻雾,又很快消散。

余光中,一道身影闪过,她并未重重坠入雪地,而是被人轻托,揽在怀中,飘然落下。

——是剑灵接住了她。

疲累模糊之间,她看到剑灵面罩下线条流畅的下颌,她揽住林斐然的肩膀,缓声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剑灵抱着林斐然缓了片刻,拨开她面上粘结的发丝,在毕笙一箭落下之时,她并指而起,金澜剑如一道流光射出,生生将那支箭羽击飞数米。

毕笙侧身闪过,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在见到这把深深入地的长剑时,瞳孔猛然一缩,面色竟然大骇:“金澜剑……”

她看向剑灵,面色忽然混乱起来,一时惊惧,一时愤恨,再也不见平时的孤傲与从容。

林斐然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到密教圣女的怒吼,但她仿佛被罩在一口巨钟之中,听什么都只有嗡鸣。

下一刻,她感觉到剑灵抽身而去,似是迎击,她靠着树干,目光已经十分混沌,在她即将昏睡之时,余光中见到一抹蒙白的淡蓝靠近。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歪,便向旁侧倒去,但她仍旧没有坠入雪中,而是隐约被一人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