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笙转身走入主堂, 示意后方教众上前点起红烛,辉光幽幽,照亮房内的红绸与薄纱。
帷幔卷起时, 她看向窗外,姝丽淡冷的面容仍旧冷而静, 像是在等待什么,并没有对几人方才的态度不悦。
她与齐晨、搬山二人并不算合得来, 只是当年初初创立密教, 正是壮大用人之际,他二人在当世便是有名有姓的大修士,更遑论现在, 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越强的修士, 渴求的东西便越少,他们不要钱财, 不要名利,若不是某些机缘巧合, 她未必能够招揽到他们, 没有最开始的九剑, 密教也不可能壮大到今日。
同样的,强者渴求之物越少,执念反而会更深,只要道主在一日,他们就不可能真的随心而为,所以对他们偶尔露出的獠牙与利爪,她并不在意,也不强求。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她, 理解道主,他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她静静在窗边等待,几刻之后,房内忽然出现另一个身影,他转动着手中拂尘,在房内巡视一眼后,直接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们,婚宴该布置成什么样子。”
这里只是一个窄小的木屋,门前院中放着几张石桌,甚至还围了一圈篱笆,与他先前所说的全然不同。
毕笙回过身来,目光很快地从张春和身上划过,随后向外走去:“我知道,婚宴布置由我们负责,你只管宴请宾客,如今红绸与喜物已经备好,剩下的又有何难?”
她走到院中,其余人的目光一同注视去,张春和并不在意,只是悠悠跟在其后,踏出房门时,他似有所感,忽然抬眼看向屋顶。
那里正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修士,他先前听蓟常英说过,九剑中又进一位新人,是圣女钦点而入,这人没有名字,只以数字代称,唤作第九。
他不紧不慢地看着那道身影,不知想到什么,心中微微一叹,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前方。
毕笙正立在院中,抬掌结印,无数道幽微的紫光从她两掌中迸发而出,如蛛丝一般细韧,晃荡着连接上天际轮廓与地线边缘,又很快与其融为一体,隐匿不见。
伏音眼中震惊,不由得站起身道:“圣女,你这是……”
毕笙淡声道:“我同陈老做了个交易,用一个人换来这一处秘境,现在,它是我的掌中之物。”
她侧目看向张春和,扬眉道:“张首座,我之所以让你将婚宴办在此处,便是不想劳你费心,在这随心所欲的秘境之内,没有什么是不能捏造的。”
秘境内忽然亮起一道紫芒,脚下这座陡峭巍峨的高山色泽逐渐变浅,像是被泼了一道水般,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四周凭空刮起一道风,风刃如利剪般削去眼前半片山石、磨出一阶阶石梯、添上一丛丛红枫。
在如此修改与裁剪中,这座陈旧的小木屋被裁成了一处坐落在半山三进三出的大宅,四周种有枫树,一段红绸凭空出现,从门前开始,一道顺着石阶铺至山脚处的最后一阶。
不过几息之间,这里已经改天换地,甚至连在此忙碌的密教弟子都换了装扮。
“张首座,如此,可还满意?”
张春和打量着四周,探究的视线慢慢落到她身上,但他终究没有多言,只道:“的确一样。”
“一样就好。”毕笙回头看向天际处,轻声道,“张首座,你请的人似乎到了,如此,我便暂时退去。”
她只带着几个人离开此处,其余人都按先前所言,各自行动起来。
秘境被打开一道裂隙,五道身影从外而入,飞身而来。
“首座!”
几人远远便见到张春和站在山脚处,于是御剑向下,身上穿着的绣丝华袍在天光中煜煜生辉,颜色制式都与张春和身上的大体一致。
这些衣服也的确是他所赠。
几人撩袍下剑,向等待在此的张春和拱手抱拳,聚在一处,其中一个长眉道人开口道。
“我等接到金帖便立即赶来,难免匆忙了些。原先不是定好在春末吗,怎么匆匆提前一月?”
张春和站在山脚,闻言一笑,顺手将拂尘换搭到左臂,示意几人踏上红绸,从石梯处步行而上。
“迟则生变——
两个孩子脾性急了些,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早些更好,所以打算换到今日。
既是冬末春初交替的时节,也算一个好意向,我便也没有拒绝,只是太过匆忙,来不及广发帖子,就只请了你们几位来此见证,宴席简陋,可不要介怀。”
另一个胖道人摇头一笑:“什么简陋不简陋的,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他看起来与张春和更为亲近,故而说话也更为直接,看了他一眼,又道。
“徒儿新婚,本是大喜,你看起来怎么不见多少喜色?”
张春和淡然一笑,一步步踏上石阶,半真半假道:“若是你们的徒儿如此大婚,难道你们也笑得出来?”
另外五位长老彼此相视一眼,旋即摇头,了然叹声:“若是落到我们身上,这样优秀的弟子没能悟过情事,下山成了亲,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还是首座有胸怀,还愿意为他们操持婚宴。”
张春和抬头看去,那座宅邸就在半山处,没有匾额,没有金装,但看起来就十分温馨舒适。
同时也十分熟悉。
他收回目光,只道:“并非有胸怀,我也曾阻拦过,但毫无作用,反倒成了拆人姻缘的恶人,我又怎么拧得过?既然他们想成婚,那便成罢。”
其余几人苦笑数声,最后也只是叹气,长眉道人道:“早先便听闻他钟情于秋瞳,退了与林斐然的婚事,那时我们便觉得不对,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
都下山了,宗门大会就在五月,届时门内派谁出战?”
胖道人摆手:“如今雪云之事悬而未决,寒症肆虐多地,宗门大会怕是开不起来了。”
几人又转了话题,从婚宴说到那片诡异的雪云,眉间并不见多少轻松之色。
到得半山处,红枫浓艳,正在一阵细风中簌簌抖动,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火浪。
胖道人观赏几刻,不由得赞叹:“此处景致确实不错,令人流连,难怪常在和那狐族姑娘愿意在此隐居,这些洒扫的人是?”
张春和看了一眼那些密教弟子,随后收回目光,对几人正色道:“秋瞳到底是狐族,身份不同,这也是我没有发帖的另一个原因。
两族之间虽然和平已久,但仍旧不算熟络,这些皆是狐族之人,未免有意外,诸位切记莫要与他们交谈过深。”
张春和心中也有担忧,密教言论太过惑人,又喜欢到处传教,他不想一场婚宴过后,这些意志不坚的同门开始推崇密教。
几人不知他这番心思,只以为是怕他们起口角,扰乱婚宴,便都点头应下:“首座安心,今日之事特殊,我们不会多生事端。”
他们随张春和一道踏入门内,还未跨过门槛,便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几人挤开,他们拧眉看去:“这些人是?”
张春和望向前方,开口道:“他们?是秋瞳的父母与兄姐,今日来此参加婚宴的。”
长眉道人一顿,与其余人对视,先前已经答应不生事端,听闻是她是亲眷,便也只好忍下,勉强笑道:“原来如此,今日他们是主家,急切些也应当,先进、先进。”
几人踏过宅门,抬眼便见到一番焕然一新的欣喜气象。
院中紫藤飘摇,碧色琉璃瓦映着日光,木质秋千悠悠放在角落,漆红圆桌并排而列,正有不少“狐族”的仆从忙碌整理,引着宾客入席,一旁的高台上还有琴师调弦,咿咿呀呀响个不停。
不论是谁,面上皆露欢喜。
“看来妖族的婚宴与人族并无太多不同。”胖道人被这氛围感染,扬唇一笑,释怀道,“也罢,虽然可惜常在天人合一道止步于此,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幸福?
入座罢。”
几人上前,很快便被赶来的仆从问清身份,带到相应的位置入座。
张春和面上却不剩多少笑意,他站在宅门处,望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气氛,一双眼逐渐平静下来。
……
耳边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吵闹声,像是有人在旁侧跑来跑去、敲来打去。
秋瞳不堪其扰,终于睁开了眼。
她还记得自己在张春和的秘境中,试图唤回太阿剑,但尚未成功,便猛然被一招击晕,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她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缚,难以动弹,心中腹诽之际,转眼打量此处。
看着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恍如昨日的熟悉感,这个地方她似乎来过。
就在她沉思到底是何处时,屋外之人像是听到她的动静,立即推门而入,步伐踏在木地板上,一轻一重,同样是她十分熟悉的节奏。
秋瞳定了下来,双唇微张,有些呆愣地看向外间,那人虽然还未出现,但地板上已经长长映出她的倒影,粉衫裙,漆木杖,跛了左足。
下一刻,那人终于掀开珠帘,走入内室,她看向秋瞳,面上带着一种默然的感动与欣喜。
“秋瞳,你要成婚了。”她如此说道。
秋瞳如遭雷劈一般,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又探头向外看去,她甚至有些结舌:“素丹!那老贼把你也抓来了?!”
素丹是她在狐族的好友,二人从小长到大,只是后来狐族之乱时受了牵连,左腿被伤,自此不良于行。
但今世狐族之乱早就被压下,她也不应当跛足才是,没等素丹回答,秋瞳又问:“你的腿怎么还是伤了?”
素丹不解道:“什么老贼?我的腿不是一直如此吗?秋瞳,你是不是今日要和他成婚,高兴昏头了?”
她哼笑两声,撑着木杖走到床畔:“看看你,大婚之日还在睡觉,要不是我想着来看看你,你怕是连喜服都忘了穿。”
秋瞳仍旧怔愣看她,再度转头打量此处,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房间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里就是她的房子!
当初同卫常在定情之后,二人选择暂时在青丘隐居,他们没有住在主城,而是在青丘东侧的芳草山上建了一座宅邸,用作成婚。
宅邸中的所有陈设都是由她来布置的,只是后来二人外出游历,很少回到这里,她对偏房的记忆也模糊不少。
今日再仔细一看,这里分明就是那座宅邸,可她与卫常在还未定情,更遑论一起修筑,那这个房子又是从何而来!
秋瞳心跳纷乱,面色已算不上好,素丹不大理解她此刻的神情,只以为是太过高兴,便是拍了拍手,便有数位仆从鱼贯而入,有的捧着婚服,有的提着妆匣。
“看你,都紧张成这样了。”
素丹站起身,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木椅上坐着,铜黄而清晰的镜面在前,将她茫然与疑惑的神情映照得一览无余。
前世同卫常在成婚时,也是素丹来帮她梳洗、为她送行,周围的仆从都是母亲精挑细选的人,妆容和打扮的技艺皆是族内上佳。
这分明就是她当初成亲时的景象!
秋瞳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立即开口:“素丹,是张春和带你来这里的吗?听闻我母亲病发,她如今可好?”
素丹为她打理着婚服上的流苏,转头看来:“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的。我不认识什么张春和,你母亲也身体无忧,她现在正在堂前迎客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其实没有重生,而是做了一个梦?
这样奇怪的想法划过心头时,秋瞳想起什么,立即低头看去,原先束缚着她的长索仍旧未断,意味着她被张春和关起来一事并非作假。
是了,他当初也来参加过婚宴,也见过这座宅院,自然对这里了如指掌,能够捏造出这样的幻象!
她抬头看向素丹,举起自己的手:“素丹,先别多问,趁现在没人发现,赶紧替我解开这道长索,你不是正好擅长此道吗?”
素丹眨眼看她,又低头看向她的手腕,微微歪头,对她扬唇一笑:“秋瞳,你手上什么也没有啊。别闹了,小心错过良辰吉时,来,我给你梳头。”
秋瞳不可置信看她,刚想起身说些什么,便被素丹搭上肩膀,轻轻压了回去,她分明没用多少力气,秋瞳却觉得肩上如同压了一座大山,无法动弹。
这不是素丹。
狂乱的心跳中,有一道声音这么告诉自己,她任凭身后人梳理长发,颇为小心地看向镜中,却猝不及防与镜中的素丹对上视线,随后见她对自己一笑。
秋瞳上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场面,还是在春城之中,可那时有诸多修士同她境遇一样,便也不觉可怖,但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人,她额上都沁出了薄汗。
张春和这个老贼,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阴邪人物了,为了逼她成婚,竟然用上这样的手段!
她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按下自己有些轻颤的手。
这一场婚宴定然是冲她而来,可他们目的到底是什么——
思来想去,秋瞳虽不明白个中缘由,但也隐隐有所察觉,能用出这样的阵仗,所图必然不小,她决不能待着这处幻象之中,任人宰割。
恰在这紧要关头,她竟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初卫常在破入自在境后,曾遇过一次大难。
彼时二人情愫已生,但还未真的表明心意,众多师长看出端倪,不容二人情意,便逼着卫常在将她逐回妖界。
而道和宫的师长为了让他收心,断了这份念想,给他派了一个远赴西乡的任务。
卫常在在这个任务中误闯秘境,身手重伤,回到三清山时已是神志不清、筋骨全碎,正值濒死之际,众多师长开始救治,但消息十分隐秘。
那时的秋瞳不明真相,只以为是卫常在讨厌她,想要将她逼走,她一气之下才回了青丘。
可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便又回到三清山,想要和他说个明白。
那一天,她没能见到卫常在,见到的是一脸冷意的张春和,以及数位拧眉抿唇的长老。
“秋瞳,别待在这里了,常在不愿意见你,你又何苦追来?他只想专心修行,无心情爱,只是不愿意伤你的心,所以才没有明说。
他让你以后别来找他,自此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那时秋瞳不相信,尽管心如刀绞,却仍旧想要去见卫常在,好好问个明白,张春和也正是头痛的时候,索性将她关入那处“袖里乾坤”。
漠漠雪色间,她只有一把尚未完全驾驭的太阿剑。
张春和看她,温声道。
“人总有孤身的时候,秋瞳,你以前就对此不以为意,危急时刻,总有常在助你、父亲助你,我倒是好奇,眼下你又能如何化险为夷?想要和他在一起,不是只凭喜欢就可以的。”
那时候,是她在雪中完全与太阿剑心神相通,这才破得出路。
今日在这幻象之中,难道她就不能?
她先前太过轻视,自以为太阿剑已经是囊中之物、命定之剑,这才将全副心神都投注到卫常在身上,而忘了与其相连。
她前世得到太阿剑时,可是恨不得睡觉都抱着的。
她闭上双目,风卷怒涛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她尽量忽视周遭为她装扮的人,开始守住神台,想要从中寻出那一缕剑主与剑的牵连处。
茫茫一片的神台中,有一点青光乍现。
……
“二位新人到咯!”
秋瞳被人压着肩膀走到山脚处,她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座山,当真与青丘那座芳草山一模一样,甚至连从半山铺下的红绸都别无二致。
她现在几乎可以笃定,这绝对是仿造她前世的婚宴做出的幻象。
她看向此处,暗暗攥紧裙侧,眸色渐渐冷下。
另一边,穿着喜服的卫常在同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