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卫常在倒不像是为人所困, 他的动作比秋瞳流畅得多,又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山脚处。

他先是看向眼前这座山,神情半是陌生, 半是静然,如同打量世间任何一座山一般, 似乎没从中看出什么新意,目光一滑, 转而同她四目相对。

“秋瞳。”他开了口, 缓步上前。

他们的喜服颜色并非是寻常的正红,而是极为明净的桃粉,这是她前世精挑细选出的颜色, 其实很衬他的肤色。

粉白相间, 缀上一双泛着泠泠雪意的黑眸,乌发以一根极长的血玉半挽, 额角散下的碎发随风而动,衬得人愈发清冷无双。

但他的眼中却只是一片静然。

前世的他, 是很喜欢这座芳草山的, 他说山上红枫似火, 十分热烈,成亲就该有这样的色彩。

而他现在只是看着她,乌眸如同两丸沉水银,暗中点着亮,看似明净,实则深不见底,既没有对成亲的抗拒不满,也没有被迫与不爱之人结契的愠怒委屈。

他向她略略颔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后, 便缓步走到她身旁定住,又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定然不是在思索这场婚宴。

成亲一事,在他眼中当真算不得什么。

在这个时刻,秋瞳竟然真的很想问上一句,到底有什么能在他眼中撼起半分波澜?

她本不想多言,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太过诡异,她完全被蒙在鼓中,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莫名其妙重复上一世的婚宴……

莫名其妙和根本就不喜欢她的卫常在成亲。

她实在不想、也不敢继续,眼下卫常在未被束缚,只能试着激一激他,让他动手。

顾不得素丹等人还在身后,她悄然贴近卫常在,低声道:“喂,你是自愿成亲的吗?”

卫常在侧目看她,顿了顿道:“我不叫喂。”

“……”

秋瞳抬眼瞪着他,她现在知晓卫常在的心意,出于各种别扭的心思,她不愿叫他的名字,但现在大眼瞪小眼之下,她妥协了。

“卫常在,你不是喜欢林斐然吗,怎么甘心成亲?”

卫常在凝视她片刻,只道:“这是师尊的命令。”

秋瞳无言:“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这个婚宴的诡异之处,难道你就不怕?还是你知道什么内情?”

卫常在道:“是。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当初求师尊救下他,救下……救下父母的时候,他就发过誓,无论张春和要他做什么,绝无二言。

秋瞳见他这幅逆来顺受,当真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下一急,声音都高扬不少:“如果你成过亲了,你觉得你和林斐然还有可能吗?

她不可能要一个成过亲的人!”

眼前这人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像是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但纠结几息后,一切又都沉淀下去。

“她会理解我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甚至暗暗点了头。

时至此刻,秋瞳若是再觉察不出,便真的是傻子了。

“你知道其中的猫腻,张春和到底为什么办这一场婚宴?告诉我!”

卫常在仍然道:“我立过心誓,不能告诉你。”

这人实在是软硬不吃,若是以前的他,只需要她说些好话,软一下,便什么都能问出来,但她眼下却不知道如何对付眼前这个卫常在。

秋瞳心中本就惶恐不安,她就是再迟钝,也能从这一模一样的布景中察觉出危机,甚至直觉这危机完全是冲她而来,可她此刻连太阿剑都无法唤来,简直就像粘板鱼肉!

原先在偏殿中还不觉得,此刻到了这里,到了他们婚宴的起点,触景生情,她心中既有物是人非的失落,又有孤立无援的惊惶。

“素丹”似乎不想让他们二人多言,用力将她压回原位,秋瞳肩上受了一记钝痛,本就汹涌的情绪当即夺眶而出,但因为太过复杂,汇聚而出的也就一两滴。

她暗暗给自己鼓气,正要抬手拭去,便有人先有了动作。

卫常在似乎想要同她说些什么,抬手而来时恰巧接住一滴,他静静望了片刻,又抬眸看她。

“这是眼泪,我也流过。

你现在很难受吗?心也像被系紧一般,又酸又痛?”

秋瞳怔怔看去,第二滴泪还挂在颊侧,有些不明所以,却又有些其他的情愫。

下一刻,卫常在继续他的动作,他拉起秋瞳的手,在她诧异的眼神中,将指尖落到她掌心,垂着眼睫,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秋瞳顾不得其余情绪,立即仔细识别。

他写道:再等一等,你的剑,我会还你。

秋瞳一怔,被他拉着的手下意识攥紧,再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卫常在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将她的掌心展开,补了一句:不必太过忧心,不必把它当成婚宴,这只是一个局,林斐然问起来,你也这么告诉她。

他写得很慢,甚至还能感受到笔锋的锐意,秋瞳抿唇看着,目光微动。

但他仍旧未停:心痛很快就会过去的,像我一样。

秋瞳抬头看去,只见卫常在轻叩心口,又做了几个吐息,随后破天荒地和她说笑:“其实没用,但能好受一些。”

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心痛,然而为谁而痛,已经不言而喻。

秋瞳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的爱人,看着他们身上的华服,看着这处熟悉的成亲之地,她现在其实什么都没想,但眼泪已经悄然而出。

有时候,失去并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在你意识到的那一瞬,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回来的一瞬。

那或许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或许是在眼下这般兵荒马乱之时。

重来一世,卫常在或许不会再陷入天人五衰之境,可他也不会再爱上她。

重来一世,到底为什么呢?是她晚了一步吗?

砰然一声,烟火升空,在白日炸开,并不算绚丽,却有无数花瓣从中簌簌洒落,是栀子,细小洁白,纷纷而落。

这是前世卫常在选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不爱粉桃,爱的是这样弱小无骨的花朵。

“秋瞳,婚宴开始了!”

素丹声音温柔兴奋,手下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向前推去,让她踏上这段铺陈的红缎。

细小的花瓣洒下,擦过额角,擦过手背,秋瞳无法抗拒地走了上去,她手中牵着一段和卫常在相携的红绸,走在这熟悉的石阶,缓缓闭上了眼。

前世的卫常在看起来冷,但其实心肠最好,他私下也爱微微一笑。

那日成亲时,他们一同携着红绸上山,他带着肉眼可见的笑容,同山路旁的亲朋好友点头致意,揽着她的肩,和她一步一步走到属于他们的宅邸前。

秋瞳踏上石阶,闭目回想到那一日,唇角也不由得轻翘起来,心神松快。

她在这份回忆的畅快中睁开双眼,见到了山路旁贺喜的亲朋好友。

她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竟相拥站在枫树下,笑望着她,她见到兄姊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祝福似的笑意,另一旁还有看着她长大的长老们,从小玩闹的友人……

秋瞳的神情越发凝滞。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露出这样作伪的笑容,真的是他们吗?如果是他们,为何会愿意来参加这场婚宴?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完全一样,山路太长,栀子的香味是如此浓郁熏人,秋瞳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她甚至要分不清真假。

脚步踉跄几分,却被卫常在伸手扶住。

“花雾中带有幻药,凝神屏息,他们不是你熟识的亲眷。”

如同一道清冽的甘泉灌入,秋瞳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还在山脚,半空中仍旧有烟火绽开,簌簌栀子散落之下,没有亲眷,只有张春和一人。

秋瞳下意识向后一步,目露警惕。

张春和却只是看她一眼,随即抬起手,他将手中的昆吾剑递给卫常在,只道:“常在,你忘了带剑。”

秋瞳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到剑上。

为何会带剑,为何要带剑,他们要剑做什么,他们要杀谁?!

在张春和转身离去之时,秋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抬手抓住了他,双目微红看去:“你办这场婚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素丹立即抬手将她拉回,可秋瞳仍旧死死抓着他,张春和略略抬眼,素丹放开后退后半步。

他淡声道:“为了什么,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抬手,秋瞳便被震退三步,婚服上的宝珠叮铃作响,她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张春和看着她道:“天人合一道,是谓太上无情,修行者,需断念绝欲,无情无物无我。

成过亲之后,便该放下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张春和的目光却转到了卫常在面上。

“是谓弑妻断亲,以证无情大道。”

秋瞳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眼中越发酸热,她看向张春和,音调已经有些沙哑。

“张春和,前世我与卫常在成亲后,从未对你不好,纵使不再是道和宫弟子,他也仍旧认你为师,师门有事,他没有一次推辞,我亦不敢有半点不敬。

后来,每逢年节,你也会与我们把酒言欢,我以为你都放下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双拳紧握,不知想起什么,摇头道:“原来,重来一世,你为的就是这个!为了重新把他逼回原来的路!他一直以为你接受他弃道,他一直以为你接受的!”

张春和并未为这质问触动半分,他依旧看着她,无悲无喜道:“我曾经接受过。但世间之事,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接受而有所改变。

他曾经想要替道和宫出剑,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你见到的,秋瞳。

不够孤绝,不够强大,不够一往无前的剑,撑不起万宗之首。”

秋瞳忆起往昔,一时哑口无言。

他转身走向山上,声音远远传来:“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罢,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秋瞳几乎要站不稳,神情恍惚,双唇翕合之下,仍旧无法对“一败涂地”四个字反驳,她当然也记得那一剑,那是卫常在第一次与人对剑败阵。

卫常在站在一旁,自然也将二人的对话听进耳中。

他终于了然,他们看向他那奇怪的目光终于有了解释。

原来,他们都曾见过另一个“卫常在”,一个比他更好,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卫常在。

此刻他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他竟然也有种恍惚之感。

他的目光仍旧看着张春和的背影,看着那个将他从痛苦中拉出的人,乌黑的双眸微闪,如同夜色中微亮的余烬,时明时暗。

思绪翻涌之下,他微微阖目,将一切知道的、不知道的情绪压回心中。

转而看向秋瞳,正要开口时,却见她红着眼看来,带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目光。

“卫常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常在一顿,垂眸片刻,才回道:“从师尊告诉我,将来我会遇见两个人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张春和告诉他,他未来会遇见两个人,一个叫做林斐然,一个叫做秋瞳。

他会与林斐然定下婚约,但最后会与秋瞳成亲,因为他与秋瞳才是命定之人。

正因如此,在情定之日,婚成之时,他需得挥剑断情,以成大道。

后来,他认识了林斐然,在某个午后,他去问师尊,如果注定要和秋瞳在一起,那林斐然呢?林斐然要怎么办呢,她只有一个人了。

那时候,师尊以一种旁观而探究的眼神看他,然后问:“怎么,你喜欢上林斐然了?”

就是那一个眼神,他忽然明白什么,虽然他不懂何为情爱,但他知道杀意。

他读懂了师尊的话外之意,谁与他有情,谁就是该被挥剑断去之人。

秋瞳缓缓闭目,几乎要将裙侧撕裂:“所以,你选了我?”

在他尚且不懂情爱的时候,尚未明白自己的心的时候,就已经对林斐然生出了偏爱与维护之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了自己。

“秋瞳可以死,但林斐然不行,是吗?”

卫常在默然几刻,随即颔首:“是。”

张春和曾为此试探过他许多次,譬如当初林斐然下山,他并未阻拦,而是暗中观察,将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

对于师尊来说,破道比剑骨重要千百倍,他可以因为剑骨放走她,却不可能因为弑道放走她。

秋瞳眼中已经满是血丝:“你难道不会心有不安吗?”

卫常在看向手中的昆吾剑,口中仍旧是那句话:“秋瞳,我与你一无恩怨,二无情仇,素不相识,在你与慢慢之间,我自然会选她。

即便是现在,如果只能活一人,我仍旧会选她。”

秋瞳已是无法立足,她双腿一软,就快跌下时,素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秋瞳,婚宴快开始了。”她仍旧只会说这一句话。

秋瞳只觉得心跳狂乱,鼓动的声音在耳膜震响,额上似乎有青筋在抽动,神台处的灵光忽闪,太阿剑似乎也感受到她的不甘与愤怒,在逐渐回应,可始终隔着什么。

“你……”她艰难出声。

“秋瞳,此事非我所愿。”卫常在却率先开口,“慢慢说过,不想做的事,可以停下,做错的事,要做弥补。

我很少去想,我到底想做什么,至少在眼下,我不想做这件事。

我想,了结这件事,也是在行道。

此事是我之过,你不会在此殒命。”

秋瞳一瞬不瞬看他。

卫常在举起手中的昆吾剑,缓缓出鞘,锋锐的刃面映出二人截然不同的眼神。

他轻声道:“你的剑被他封了起来,他的手段我很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即便你与灵剑神魂相连,也仍旧难以唤回。

所以,我特意将剑遗留在房中,用了一些办法,为你取回剑。”

秋瞳哑声道:“你要怎么取回剑?”

卫常在缓缓抬眼。

“在百兵谱的记载中,戏称它们是一对对剑,又叫夫妻剑,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当初锻造时,用了同样的材料,再加上个中因缘,才被如此戏称。

世间少有人知,它们之间,其实是可以借力的。

道和宫如今虽有没落,但对剑的研究,仍旧独步天下。

在师尊拿到昆吾剑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我的圈套,上面有催动牵连两把剑的剑诀。”

昆吾剑终于全部出鞘,在烟火中映出绚烂的光,落下的栀子坠上剑刃,毫无征兆地被劈作两半。

下一刻,山路之中急急掠来另一道身影,来人正是张春和,他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手中拂尘化作一张银弓,指尖搭箭射出,一道流银直直坠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卫常在已经御剑而起,锋锐窄长的剑身如一道利光深深刺入他的前胸。

一时间,艳色尽洒,满地的栀子染作柔和的粉色,众人看去时,原本的剑柄已经变了模样,由银转青。

卫常在轻|喘着将剑拔出,青光闪动,赫然是太阿剑!

灵剑绝不会弑主,故而在即将刺入时,剑诀发动,由昆吾强硬转为太阿,如此将她的剑置换而出,虽然铤而走险,但十分有效。

卫常在微微阖目又睁开,视线仍旧安静,唇上却带了点笑。

“如此,你我之间恩怨全了,我也做了我想做的事,可以去找她了。”

“你走罢。”

在张春和赶到之前,他捂住伤口,将秋瞳送往天际。

秋瞳接过剑,咬唇不言,她举起太阿剑,目光隐隐有火光浮现,她并指结印,呼出一口气,下一刻,剑身紫光大现,一只火凤从凭空而出,鸣啼声传遍秘境。

它带着秋瞳,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飞向某处。

……

雪顶之上,林斐然正与谷雨盯着那处入口,颇有些急切。

原本如霰留下的那根金针已经显形,无形的秘境屏障被针顶出一道痕迹,却始终未能完全裂开,总是在破开的瞬间便弥合在一处。

谷雨一拍脑袋,立即道:“这秘境说不准是被什么强者把持,所以才修复得比普通秘境更快!如霰入境时定然没料到,这才出了这个差错!”

林斐然再等不及,索性拔剑出鞘,同金针里应外合,但秘境未破,不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损伤半分!

正是焦灼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鸣啼,二人立即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半空之中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随后一道金红之光从中透出。

沉寂枯败的瀛州城上空,倏而烧起一片长焰。

暗色的天际处仿佛有明日初升,一只腾焰的凤凰从中飞起,它比朝霞更为耀目,照亮了半片天际,它振翅照过几乎快要干涸的长河,将瀛州城的廓勾勒在火光之下。

那道裂隙就像被钻破的蛋壳一般,由原来的狭长逐渐扩大,其后的火凤之上也透出一道身影。

林斐然定神看去,骇然一惊,那人竟然正是秋瞳。

秋瞳显然也看到了她,正抬手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待她出声,便有另一道更为巨大的黑影掠过,霎时间便将秋瞳卷入其中!

林斐然瞳孔一缩。

谷雨惊呼:“这……”

“别这了!秘境入口已开,趁它还未修复,快走!”

林斐然带着谷雨纵身而起,疾电一般奔去,在裂隙弥合之前挤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