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 出口成咒者,世间唯有天行者。
……如霰竟然是天行者?
林斐然目光闪动,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后, 便是无尽的疑惑。
虽然天行者拥有此等令人忌惮的能力,但他们的身体其实十分孱弱, 灵脉甚至无法承受入道的灵气冲击,几乎与凡人无异, 更遑论修行。
可他如今已至神游。
忽然间, 林斐然想到了秋瞳说的如霰的结局,以及他的病症——他口中那与绝症无异的病症。
秋瞳当初在人界游历时,曾听闻妖尊破境失误, 暴毙而亡的传闻。
在此之前, 林斐然只以为那是因为他的病症未愈、破境时脉中灵力暴乱,这才病发身亡, 如今看来,这或许并非是绝症, 而是因为他本就是天行者。
天行者身子孱弱, 连初初入道时的灵气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是他从神游境破入无我境时涌入的磅礴灵气。
他全然是在逆天而行,因破境而丧命便也……
暗色中有萤光明灭,一切都尚且还在静止中,铺天盖地的灵器散去,露出半片晨间的日色。
他就这么立在林斐然身前,淡凉的冷梅香顺着扬起的长发传来,周身金饰流着圆融的光,就像平日里沐浴在日色下的他一般,竟然显出几分恬静与安宁。
难怪, 镌刻在她灵脉中,连张春和都未能探出的咒言,却能被他轻易解读。
难怪,他说只要不破境,就暂时不必忧心他的病症。
难怪,他需要时时刻刻忍受灵脉的隐痛,在取到云魂雨魄草之前,只能在白日里靠着日光的暖意入睡,夜间却要因这份痛楚难以入眠。
难怪,他幼时只能待在房中,无法外出玩闹。
难怪,他当初能一人力战三位妖族归真境修士,甚至能在先前那个天行者手中鏖战许久。
难怪,他说的语言她从未听过。
那既不是妖族古语,也不是孔雀一族的密言,而是咒言,是存在于天地之间,唯有天行者能窥见的咒言。
一切的疑惑与矛盾,都在见到这消弥的一幕时豁然开朗。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突破身体限制,修行至今的?
还有,他又是用何种办法帮她除去咒文?
心中百转千回,但其实只过了几息。
停下的风开始涌动,继续向前拂去,只留下一点染就的冷香,顿住的一滴雨坠下,没有落地,而是浸到了他的衣袍中,残叶随风而去,卷向明暗交错的天际。
如霰放下了手,林斐然不由自主地垂目看去,在那露出的手背处,正有一道又一道的黑色异纹若隐若现。
这意味着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开始暴乱。
他的双手轻攥,生生将这异纹压了下去,随后才转过身来,趁着一切将将开始流动之际,抬手碰上林斐然的双唇,指尖轻轻一点,熟悉的甜味便顺着唇缝流入她的舌尖。
他这才将视线从她抿起的唇上收回,抬眸同她对视,那双翠色眼瞳被萤光点亮,几缕雪发拂过,不掩辉光,澄澄映着她微讶的模样。
他弯唇轻笑,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心,这才收回手,抹去指尖的血色,回身与毕笙对视。
方才那无形压下的禁制解除,众人皆是身形一松,除了林斐然。
那点甜腻的血味在口中散开,将她定在原地,却又如同一道暖流奔向四肢百骸,修复着她先前在秘境中受的伤势。
“好一道咒言,好一个天行者。”
毕笙声音冷然,语气平常,但这一句话却送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场内不免沸腾哗然起来。
所谓的咒言之力,与生俱来,不因血缘传递,也无法修行得到,这才是天行者的特殊之处,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数百年前却仍有现身,但后来他们渐渐开始销声匿迹。
时至今日,天行者几乎已经成为传说一般的存在。
那样令人惊惧的力量早已成了传闻,在场的许多人原本是不信的,但经由方才亲眼所见,众人看向如霰的目光便都有了变化。
有惊讶、有探究、有羡慕、有畏惧,亦有贪婪。
一个拥有如此力量,实则却又孱弱的存在,不论在什么时候,都难免让人想要将其掌控在手。
如霰其人,在场之人知者众多,碍于他过往积威甚重,这样的眼光固然隐晦不少,但也仍旧在暗处窥伺。
世间关于天行者的传闻实在太多,真假难辨,许多人对这样的能力既忌惮,又艳羡,故而催生了不少离谱的谣言,天行者们选择避世,也与此有关。
就连如霰,都从未向任何一人吐露过身份。
他本打算同林斐然坦白此事,却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时机,这才拖延至今,直到在眼下这个危机关头暴露。
夜幕之下,不少修士正御器向此赶来,毕笙侧目看了一眼,再度看向如霰,眼里虽有忌惮,却不似其余人那样惶恐。
阿澄算是冒牌货,但陈老却同如霰一样,是真正的天行者,他们有怎样的弱点与缺陷,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他们的每一句咒言,几乎都是以身体与性命为代价,咒言范围越大,身体损伤便越重,更何况如霰先前便与陈老斗过,受了重伤,方才又一连说出这样声势浩大的两句,如今要他再开口,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她动了动略略松解的双手,冷笑道:“你以为能护她到几时?”
不待风停,卷起的落叶也才飘到半空,毕笙便已抬手结印,只听得几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破土而出,原是早早就埋藏此处的十面金旗!
旗上灵光如柱,直指苍穹,环绕四周,不过一息,旗下连成的法阵纵横交错,将林斐然二人困入其中,旗上金光忽闪,旋扭作数条腾龙直袭而去,声势之浩大,如将倾的玉山,投覆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这样一击,同样足够磅礴震撼,但如霰仍旧只是看向那处,说出了今日的第三句咒言。
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数条巨龙同样在顷刻间覆灭,逸散出的灵光几乎要在此处汇聚成河。
语罢,如霰竟然出声,嗓音一如既往淡凉,听不出半点异样与沙哑。
“你们打到几时,我便护到几时。不过,方才那样的阵仗,还有么。”
周遭的密教修士倏而噤声,他们刚才那一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成百上千的灵器对准同一处袭去,就算林斐然有三头六臂,也断然不可能从中逃生。
但谁也没能料到会有这番意外,灵器被消,只留下一点如星的光尘,就连那神游境修士也得忌惮的锁龙阵,在他口下也被如此轻易抹去。
毕笙厉声道:“有!你要多少,我有多少,今日你就算把命留在此处,也救不下林斐然!”
她实在太了解天行者,故而几乎没有给如霰喘|息的机会,在锁龙阵被破去的瞬间,一道法盘便已从她手中升空而起,话音方落,无数道灵针便从盘中飞射去,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她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若让他得了片刻歇息,死的便是你们!”
其余密教修士才忽然回过神来,立即结印捻诀,惊惧于咒言的威势,众人皆不敢留手,哪道法诀用得最好,便统统向林斐然二人抛去,生怕被如霰得了空,随口一句咒言便让自己死于无形!
望向这一前一后两道攻势,如霰心中立即作出判断,他并未率先开口,而是运起灵力,抬手一抓,那万千灵针便在瞬间被控住!
他与毕笙同为神游境,此时正互相角力,如同东西风互相倾轧,试图将对方扑灭。
然而,周遭还有数百位修士一同施法而来,他转目看过,在众多攻势即将抵达时,并指于唇前,轻声开口。
“——”
霎时间,半空中如同出现一只无形之手,猛然攥住所有攻势,反向旋扭,所有施加的法诀竟全都被汇聚于中心一处,互相碰撞攻击,轰然一声,嗡鸣的爆破声与滚雷一同响起,震开一道几乎滔天的气浪!
如此巨大的力量荡开,许多自在境之下的修士全都被震倒在地,吐血不止,再难爬起!
就连秋瞳都差点被波及,若不是太阿剑灵勉力出现相助,她怕是也要受伤倒地。
然而就在这时,毕笙忽然轻笑一声,控住灵针的手猛然一攥,一股更加磅礴的灵力涌出,原先还在角力的二人,此时一方竟然隐隐显出一种颓势。
如霰抬眸看去,运灵未停,只道:“原来你已然破入无我境。”
此时他的声音却远远不似先前那般清明,透着一点低沉的哑意,听到自己的这样的声音,他蹙了蹙眉,面露不喜。
他不喜欢林斐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你藏有底牌,我自然也有。”毕笙再度施力,“你今日用了太多咒言,这可是在烧命,现下很不好受罢?我高你一个大境界,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咒言接下我这一招!”
被二人控住的万千灵针开始颤动起来,在半片夜幕下晃如灿星,令人眼花缭乱,渐渐的,它们开始向林斐然二人移动。
一声锐响飞过,两人附近的山石猝然崩碎,地上正插着一枚细如微毫、未曾控住的灵针!
这样的阵势绝无仅有,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震撼中,唯有林斐然垂目看去,如霰手上那若隐若现的异纹,此时已经化作俱像。
墨色的纹路从他莹洁的指尖开始生发,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转瞬便已没入袖口,缚于两腕的莲环泠泠转动起来,涨大后又急速锁紧,连同腿上开始变化的金环一道,将他周身涌动的灵脉紧箍在一处。
生死劫……
灵力的暴动与虚空,并不会影响他施加咒言,但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如秋瞳听闻那般,身体承受不住后暴毙而亡!
或许她的伤势快要好全,或许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坏,林斐然受到的禁制正在逐渐弱去,指尖已经能动作。
可能动作又如何,她抬头看向那片耀星般的灵针,这样的一击,绝非她能与之抗衡,得避开,必须寻个法子避开!
还未待林斐然寻出解法,耳边又立即传来数声破空锐响,只见数枚灵针同时失控,向此飞来,这次却没有半点偏移,直冲二人!
“林斐然,恢复好了吗?”
如霰忽然开口,声音不比平日,却又似乎被他矫饰过,并不显粗哑,有种莫名的韵味。
林斐然此时无心分辨二者的区别,她全副心神都在即将袭来的灵针上,闻言立即应声:“无碍。”
话音刚落,她全身骤然一松,随即在那灵针飞来的瞬间移至如霰身前,长剑横扫而去,只听得铮铮数响,袭来之物被尽数斩落。
她刚转回剑势,后方便忽然传来一声短叹,轻幽的风拂过后颈,略哑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轻声道:“那就好。”
林斐然立即回头看去,倏然一惊,只见原先还在如霰手臂处的异纹,此时已然蔓过脖颈,攀爬至侧颊。
他控住灵针的手已有轻微颤抖,衣袖滑下,露出的臂上经脉正不断涌动,腕上的莲环如同失控般不停涨大缩小,甚至开始颤动出声响。
他出声道:“我说过,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助你,永远不会抛弃你……”
此时的他再难与毕笙角力,话音未落,周身气力便骤然一松,他放任自己落到林斐然肩头,被她慌乱抬手扶住。
心口处的金针被这涌动的灵脉挤出半寸,他蹙眉伸手推回,随后抬手拥着她。
既是拥抱,也是支撑。
“一直保护你,一直管教你……”
没了抗力,漫天灵针便立即飞射而去,如同一道道划破黑夜的流光,却带着令人胆颤的杀意,霎时便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如霰抬手摩挲着她的后颈,下颌靠在她肩头,随后抬眸看去。
“他们只会以多欺少,单打独斗又岂是你的对手?不用怕,我为你铺路。”
修行于如霰而言,从一开始便是在逆天而行,从小到大、修行至今,他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强者,然后活下去。
不论是在妖界修行,在人界游历,亦或是后来成为妖尊,他都是为此。
除此之外的事,他从来不感兴趣,也不会将其他看进眼中,他最爱的一直都是自己。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心甘情愿赴死的一日。
生死劫便生死劫罢。
他忽然又提及旧事:“林斐然,即便到了今天,我还是很喜欢你送我的那场烟火,虽然以前送过回礼,但它们都难以等同。
今天,我也回你一场烟火。”
他抬起手,在林斐然耳边念出一句先前教过她的咒言。
霎时间,漫天灵针显出一瞬的停滞,但它们并未如先前一般化作灵光,而是如风中林叶簌簌抖动几瞬后,骤然爆裂,化作绽开的花针向四周漫射而去!
毕笙立即抬手试图掌控,可涌出的灵力与法诀全都失灵了般,并无效用,她当即升起灵障,试图拦下大多灵针,但正如她先前所言,这样庞大的数量,即便是她也无法尽数阻拦。
而如霰在说出这句咒言后,当即掩唇呛咳起来,艳色的血沫从他口中透出,浸没到林斐然的玄色衣袍中。
轰然一声,附近的林地被这四散的灵针扫过,残垣断木纷纷倒落。
林斐然全然没有注意,她只是感觉到抱住的人越来越沉,像是已经脱力,这才不得不将所有重量全都压到她身上。
“如霰?”
他的手上再没有因为她的呼唤而流过电光。
林斐然一时竟然失声,不知如何开口,她满脑子都是如霰的生死劫,揽住他的手不免颤抖起来,眼中也泛起热意,心中慌乱之下甚至不敢过多动作,只怕他为此再度受伤。
“如霰、如霰?”
她小声叫起来,颇为无措,怀中人仍有呼吸,只是十分微弱,今日施加如此多的咒言,他的嗓子早已失声,无法应答,只能环住林斐然的手腕。
看着他的面容,林斐然无法自抑地想起过往。
想起母亲故去前,握住她的手,要她不要恨,过好自己的人生,想起父亲故去前,已是形容枯槁,他说要去寻母亲,要她不要思念,走好自己的路。
林斐然既没走好自己的路,也没过好自己的人生,她的人生唯有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成长途中,见得最多的也只有离别。
一滴泪骤然落下,滴到如霰唇边,冲淡了那抹血色,也混入他的唇舌中。
他从未尝到过什么味道,但在此刻,似乎有什么厚重的触感压在他的舌尖,如针刺一般,难以忍受。
他抬眸看去,双唇翕张,若是他能出声,势必会说:林斐然,你怎么连哭都只会静静的,不敢放声嚎啕。
飒然一声,一柄利器破空而来,林斐然却几乎失了气力,并未拔剑,只是揽着如霰,但下一瞬,却有更快的一物呼啸而来,裹挟着罡风将这利器骤然击落!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把纯黑古朴的铁锤重重落到身前,惊起许多尘土!
“别傻愣着,这小孔雀还有救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斐然立即抬头看去,只见张思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旁侧的峭壁之上,手中提着面色苍白的谷雨,身后跟着一个头簪三钗的女修。
谷雨不敢有片刻停歇,立即拉着那女修从崖上跃下,赶到林斐然身侧,一边擦汗一边道:“别急别急,能呼吸就说明暂时死不了,这里有我们!”
女修上前为如霰诊断,四周渐渐又有人影聚集,林斐然这才向四周看去。
阴冷的冰柱尚且还在天际悬游,而那些追逐在它后方的修士已然赶到此处。
不仅是张思我,还有从西而来的李长风,他御剑而出,断去半边往生之路。
慕容秋荻驭着天马飒沓而过,手中长横刀划去,那轮旋转于半空的法盘应声而碎。
谢看花同样紧随其后,他高悬半空,看了林斐然一眼,手中琵琶弹拨,灵力聚成的长弦顿时如天网撒下,将密教修士制于其中。
东边尚有日出之地,出现数位身着弟子服的少年修士,有的人她曾在飞花会见过,有的却十分陌生,除却太极仙宗、太学府两大宗门之外,还有不少氏族子弟。
西边夜幕之下,各宗长老现身于此,身影绰绰。
南边倒塌的密林之后,停留在往生之路附近的琅嬛门弟子也跨过屏障,飞身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寂静之中,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出声询问,目光却是直直看向毕笙,眼神中其实并没有疑惑。
“堂堂密教,如此针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未免有些说不过罢?”
在场诸多少年人其实对密教并不熟悉,但对于这些宗主及长老而言,密教的做派并不算秘密。
毕笙没有开口,她身后的傲雪却蹙了眉,不由得低声道:“这里早便布了阵,难以窥见,纵然方才那一击足够醒目,他们也不该如此迅速才是。”
强者对阵,不过弹指之间,如霰先前与他们对垒,看似许久,实则前后不过几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即便中途发现此处有人斗法对阵,也不可能及时转道。
毕笙双眼微睐道:“他们不是追随冰柱,而是专门向此而来。”
傲雪心惊:“他们怎么会提前知晓?难道有人泄密?”
毕笙仍旧摇头,目光却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不,是有人将他们引到此处,事发之前,我见到她身上有些许灵力波动,但探查之下却并无发现。
她身上还有猫腻。”
傲雪抱紧长琴,目光并无惧意,但还是道:“可要撤离?”
“不。”毕笙向来是个谨慎之人,但她此时却摇了头,“我说过,林斐然今日必死,她身上的灵脉,我们也必定要拿回来!”
傲雪仍旧不解:“为何?若是今日动手,又师出无名,来日我等与这些宗门便再无转圜之地。”
毕笙却侧目看向她:“我等一切为了道主,信奉不同,密教与这些宗门便绝无同道之可能,也从来不需要斡旋转圜。
林斐然的特殊性,我没必要同你们细说,你只要知道,今日若不能将她斩杀此处,来日后患无穷!”
她转头看向前方,回望穆春娥,只道:“林斐然盗走我教密宝,人人皆知,如今我们将她围堵在此,取回密宝,有何不可?
密教弟子听令,斩杀林斐然者,记功绩三两,夺回密宝者,记功绩三两!”
穆春娥也毫不退让,厉声道:“众弟子听令,经慕容大人查证,林斐然并非盗宝之人,其所有的乃是圣人所传的至宝,宝物非同寻常,绝不可叫密教夺去!”
散落四处的密教修士闻言沸腾起来,当即与阻拦的宗门弟子缠斗在一处,伺机奔袭向林斐然,扑火飞蛾一般疯魔。
林斐然却并未在意后方的骚动。
她一双眼紧紧看向如霰,在谷雨与那名女修的看照下,原本还有些苍白与枯槁的人,此刻竟然透出一种淡淡的光华。
周遭忽然有灵风涌动,他面上的异纹也不停在蔓延与褪去间游移,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这片狼籍之地,他身上的所有金环再度颤动起来,碰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林斐然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抬头看去,西风裹挟着数不清的灵光,一同向此处席卷而来,无尽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抽调,尽数汇聚于此!
如霰他……
“他破境了。”谷雨跌坐在地,脱力般拭去满头大汗,声音也虚渺起来,“一线生机、一线生机……”
如霰指尖微动,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林斐然那微红而讶异的双目就这么映入眼中。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破境。
他居于神游境已久,以前不破,是因为心境不至,始终无法破境,后来不破,便不仅是因为心境未达,还有身体渐弱的缘由。
也因为此,他才会有些急切地寻一个人去往朝圣谷,为他取来灵草。
他过往一直未能真的参悟如何从神游到无我,亦不知何为无我,时至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对他来说,无我境当真是无我。
他从来最爱自己,不可能为谁舍命,如今为救林斐然,以身舍之,竟然误打误撞松开心境,破入无我,灵脉虽然被涌入的磅礴灵气冲击,但也因破境而比以前更为坚韧。
如此一来,他这糟烂身体竟然又恢复到原先那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原来,这才是他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