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如霰对望过一眼, 林斐然心中也渐渐了然。
谷雨先前卜算的那一线或有或无的生机,原来就在这里。
秋瞳所述的如霰破境未成,暴毙而亡,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他心境未达,却在急切之中强行破境所致?
然而这个猜想已经不可能有答案验证, 前世的如霰已经死去,他不会如秋瞳一般重生, 他的生命已经终结在那一刻, 不会再重来。
前世、今生、重来。
林斐然心中掠过这三个词,明明以前也曾听闻,但此时此刻, 却旁生出了比过往更复杂的感触。
“活了就好, 活了就好!”
谷雨见如霰失焦的双目渐渐凝在一处,高兴得开始说囫囵话, 又很快急道。
“不是破境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恹恹的?”
梅姑还是第一次诊治天行者,切脉时看了又看, 难以分辨这脉象的微妙, 迟疑道。
“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只能勉力承受灵力,我们破境后会更强,但他却需要时间容纳灵力,所以会暂时虚弱……是这样吗?”
如霰无法开口,只能点头应答。
谷雨这才略略松气,看向如霰的目光几经变换,最后短促叹了口气。
他也是方才才知晓如霰天行者的身份,也借此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满身符文。
世间符文原本就由咒言衍生而来,时至今日, 二者虽已截然不同,但仍旧算是同源同宗,难怪如霰对符文一道如此了解,甚至还能借此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
若是旁人,此时或许就要提及此事,但谷雨没有。
如霰这么多年从未透露过一个字,除却要隐瞒身份之外,定然还存了不愿回首的意思。
作为好友,今日之事,他只当没有发生。
“对了!”
谷雨猛然回神。
待梅姑施针之时,他飞快向后瞥了一眼,随即火急火燎地掏出一滴雨,顺道挥去四周因斗法而起的烟尘,对林斐然道。
“这贼老天,光打雷不下雨,还好我随身带着,还有最后一滴,趁他们还在乱斗,无暇顾及,我们先离开此处!”
林斐然双唇微抿,遥遥看了人群中的傲雪一眼,还是点头道:“好。”
她揽着如霰,正打算将人抱起,便听梅姑小声惊呼,她立即出声道:“怎么了?”
梅姑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二人,喉口微动,施针的手停在半途:“……针中忽然有寒气溢出,他、他莫不是患了寒症?”
“什么!”谷雨震声蹲身看去。
不远处的张思我拔起铁锤,三两步走来,挠头道:“眼下还没有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患上寒症,莫不是看错了?”
林斐然目色一凝,立即拨开他垂在胸前的长发 ,露出那几枚为他疏通灵气的银针。
针下的确溢出淡淡寒气,冷凝的长针也开始覆上轻微白霜,看起来像是寒症,但她心中清楚,这种病症并非一朝一夕可得。
就连橙花这样的凡人,也是历经许久的寒冷后才显现病症。
如霰正埋首在她颈间,细微的呼吸拂过,带着他原本就有的凉意,一时令人难辨是否是寒气。
“如霰,你觉得冷吗?”
他的体温一直都不算高,林斐然此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寻常的凉意,还是溢出的寒冷。
听到几人的对话,如霰睁开双目,勉力伸手搭上自己的脉络,片刻后,双唇微动,虽然没有出声,但却借阴阳鱼之力,将心音传给林斐然。
“这不是寒症,我诊过他们的脉,我与他们脉象不同,也不觉得冷。”
林斐然将他的话复述一遍,梅姑纳罕道:“那这些寒气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天行者修行之后独有的?”
林斐然静心聆听如霰的回答,随后沉声道:“他说不是。”
就在这时,天幕中再次滚过一道闷雷声,这与寻常的雷声不同,显得十分干涩与刻意,就像是特意提醒她一般,下一刻,林斐然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些攥着的这些生灵之命。
眼下,我将我的筹码摆出了,你若答应入局,他的命尚且还能在赌桌上,若不答应,以后出现的便不是这种佯装的寒气了。
相信我,即便他是神游境修士,也不可能摆脱寒症。”
林斐然低头看向如霰,他解释过后,便阖上双目,倚在她颈间休息,周身仍旧萦绕着破境后的微光,但人却没有半点破境后该有的活力。
“啊,既然是要引你入局,那筹码自然还得再加,对吗?”
这道略显惫懒的声音仍旧未停,正自顾自地说着。
“看到那方冰柱了吗?”
林斐然立即抬眼看去,众人乱斗之下,术法灵光四散,在这一片纷呈中,那方冰柱便显得尤为静谧与悠然。
“既然见过神女宗的人,你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方冰柱的确是我催生的,缘由我不会同你说,但可以告诉你,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它就能抵达最东处,吞没金阳——”
带来永夜。
不必道主开口,林斐然便替他补足了接下来的话。
师祖离去数日,方才辗转而回时,带给她的正是这个消息。
此前,众多宗门修士盘踞北原,钻研许久,终于得出这样一个令人惊骇的答案,但在他们看来,这方冰柱并非吞没,而是遮蔽。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夜以继日地追袭在后,试图阻下冰柱,但终究无果。
那方冰柱不受灵力术法侵扰,脱离了灵力的修士,其实也与凡人无异,除却追赶之外,竟然再无其他办法令其停下游移之势。
“人族真有意思,竟然将它取作天罚之物,在许多年前,还日日朝拜,献上猎物,求取天道的宽恕……小慢慢,人族这么有趣,你说,永夜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道主的话语点到此处,没再继续,转而道。
“你若是入局,我可以让它停留一刻钟,不管你能想出什么样的法子,就这一刻钟的时间。”
眼前兵戈不止,淡凉的呼吸犹在耳畔,湿厚潮闷的空气浸透他的话语,随着雷声一同在天际炸开,化作一道苍白的电光,瞬时照亮此方,照亮每个人的神色。
周遭山谷之上,些许误闯至此的百姓正悄声后退,不敢惊动任何一人。
林斐然似乎也陷入同样的寂静之中,此方天地唯有她一人,金白的电光不断在眼底积蓄闪烁,只等她出口,然后落下判定的一瞬。
“我与你赌。”
轰隆一声,汇聚的雨云被侵蚀而来的夜幕掩盖,却又倏而被电光照明,在下方投出一片沉淀厚重的阴翳。
道主并不意外地朗笑出声。
“小慢慢,这才是环环相扣的连环套,毕笙他们总以为能趁今日之势能将你拿下,要你应劫而死,可我实在太清楚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只凭寻常之法是杀不死的。”
“正如先前所言,这场赌局的最终筹码,是你的命。
而这第一局,我以如霰下注,你以灵脉下注,就赌灵脉的去留,被毕笙她们夺走之时,你便输了。”
“别说我趁火打劫,我可是留了一刻钟给你做赔礼的。”
“现在,开始罢。”
话音落下,林斐然便觉得眉心骤然一凉,一道无形的锁誓出现在她神台深处,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也在此时,尚在施针驱逐寒气的梅姑再度惊呼:“这、这寒霜又没了!”
谷雨眼睁睁看着这霜寒消失,结舌片刻,索性摆手:“算了,先别管这些,逃了再说!”
他抬手结印,雨珠中立即映出雨落城的倒影,他起身带着几人遁入时,却只是将水珠撞散,并无回城的迹象。
“这……”
一旁的张思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向前方看去,只见在众多教徒的遮挡之下,那个披着大氅的少年正掩唇咳嗽,淡淡看向此处,随即移开目光。
张思我吹了吹锤子,只道:“从你进到这里开始,回程的术法便被他禁了,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逃第二次?
你们修卜算一道的,身手都不好,筋骨也脆,但到底也入了逍遥境,就留在此处看顾如霰罢!”
他提起锤子,加入战局之前,回头看了林斐然一眼:“前不久,我们都梦见师祖了,他要我们来此相助,但我不是为他而来。
林斐然,你有离开的权利。”
张思我纵身离去,一把古朴大锤在众多修士中轮转,伴着他快意的笑,所向披靡。
她看向如霰,他睁开双目,以心音道:“我会等你。”
林斐然点了头,随即抿唇起身,缓缓抽剑出鞘。
她当然可以逃走,但她不会再遇上这样的机会。
乱战之中,终于有密教修士一路扫清阻碍,袭向此处,天幕中奔袭的冰柱忽然停驻,向阳面反射着虹光,背阴面却在这方山谷中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
“准备好了吗。”师祖骤然出声。
“好了。”
“……你信我吗。”
“若连师祖都不可信任,我又何必在今日拔剑。”
林斐然双目轻阖,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深静。
手中金澜伞如飓风一般飞出,于前方开路,她的身影便紧随其后,四尺长的银剑在这蒙蒙暗色之中划过,如同一缎又一缎飘过的月光。
银刃所过之处,溅洒的血色如同月下乌玫,朵朵绽开,片片落地,随后渗入深厚的泥土中,只留下一片靡艳。
林斐然拔剑入局,不再瑟缩于其余人的保护之下,她的现身顿时引来许多在附近斗法的密教教众。
虽然有人畏惧于她凌厉的攻势,止步不前,但却有更多的教徒屈服于功绩的诱惑,如浪潮一般前仆后继地向她涌去。
刀光剑影纷纷,术法符文煌煌,林斐然所过之处,全都亮起一道又一道耀目的光,虽昭示着她的位置,却也能够让人清楚看见,她是如何冲破重重阻碍,直直向前。
涌来的教众如同过江之鲫,就像是铁了心要以人海将她淹没一般,林斐然虽不至于落了下风,但也仍会在这应接不暇的攻势中受伤。
一片混乱之中,她忽然听到一声呐喊,从余光看去,竟是秋瞳提剑冲入。
她紧咬着唇,一招一式地拦下冲入的密教教众,身上清灵的蓝光闪现,已然颇有剑威。
另一处,卫常在不知何时脱离张春和,也提剑入场,昆吾剑上覆着白霜,一片又一片的雪意吹过,转身回剑间便倾倒大片,扬起的细小冰晶随风而来,滚过林斐然的剑刃,擦出一点又一点微声。
高空之上,谢看花拨弦弄琴,身如随风之月,忽明忽隐,正凭一己之力牵制住搬山与伏音二人。
空谷之中,李长风似乎心结大开,手中只有一柄最为普通的铁剑,剑刃处却蕴有习习微风,如指臂使一般,穿梭于人群,牵制众多弟子之时,还有余力拦下裴瑜的快剑。
张思我虽不善斗,但其功法厚重,修为高深,铁锤之上灵光暴涨,呼啸一声便能击倒大片密教教众,甚至还有不少在其中混战的宗门弟子。
仅仅是他们三人,以及前来援手的宗门弟子,几乎已经足够牵制在场的大多教众,再加上林斐然出手,先前以多敌少的局面竟有扭转之势。
而在东南处,此次前来的诸多宗门宗主以及长老,正与毕笙等人相斗。
论境界,在场众人俱都比不过毕笙,再加上有阿澄的咒言相助,傲雪在旁开阵侵扰,以及齐晨及蓟常英二人出手,战况虽然激烈,却也十分平衡,更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斗法间,毕笙侧目看了傲雪一眼,对面之人会意,扬手拂过一阵淙淙琴音后,纯白的火焰顿时在四周烧起,法阵大开,下一刻,她却转身离开,直向谷野中的最为明亮的那处袭去!
慕容秋荻见状不妙,正要翻身而出,却被一道毕笙旋身布开的一道灵索拦下。
一旁的寒山君同时提笔落字,硕大的符文越过灵索向前,却又被阿澄定住。
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当即御剑而去,阵法顿时收拢,飞出的长剑碰上燃起的白焰,竟然顷刻便被吞没,只留下一粒又一粒的铁屑。
“好生厉害的灵火!”
穆春娥厉声开口,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躲避,不敢多做沾染,更是被掣肘此处,难以分身援手。
人群之中,林斐然已然行至冰柱下方,她再度砍倒一批狂热的密教教众,忍不住插剑撑地,略作休憩,但在这倾覆的阴影之下,竟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她足下电光乍现,瞬时移到数米之外,而在她离开的下一刻,她先前站立的地方便已然落下一道焰火。
纯白无垢,如同绒羽一般,看起来毛绒绒的,却能在瞬间烧没横躺在地的尸首,就像那里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不留一点余烬。
比起烧毁,这火焰更像是吞没。
无根火非火,不燃,只烧灭一切假象,留下最真实的本源。
生灵无本源,沾染上后,便会化为最初的灵气,殁于天地之中。
林斐然对此并不惊讶,她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傲雪正向此极速移来,手中琴声泠泠,飞射出一道又一道的灵光,如罡刃般劈砍而来,密如罗网。
林斐然立即闪身躲避,道道灵光同她擦肩而过,后又深深嵌入土地,但它们并未消散,而是镌刻于地面,飞速延长,从四面八方相连,竟然合成一个法阵。
如此复杂的纵横连贯,也不过在一息之间,林斐然刚刚闪过最后一击,形成的法阵便立即如同囚笼一般扬起合拢,将她困于其中,粗壮的雷电从中滚过,猛然向她击去!
林斐然有些意外,但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即旋剑而起,只听得铮然三声雷鸣,囚笼中除了一片焦黑之外,再不见她的身影。
数米之外,她已然手持金澜伞,飘飘然悬于半空。
傲雪未动,只是忽然一笑,这击出的雷电霎时间扭作一只巨龙,猛然拔地而起,直袭而去!
一连三招,环环相套,饶是林斐然也没吃过这样的打法,她来不及动作,只得收伞在前挡住雷龙的冲击,但傲雪高她一个大境界,她此时又如何能完全挡下这样的攻势。
林斐然顿时被击退数丈远,虎口尚且还在发麻,胸口震荡,舌尖已尝腥味。
傲雪见状哼笑一声,抬手将长琴抛起,旋身拍上琴箱,霎时便有一道绿光从箱中飞出,落入她手。
林斐然提剑起身看去,那赫然是一柄长剑。
“没想到罢,我这人好学,什么都爱试一试,教中之人都称我琴心剑胆,不知道与你这毓秀剑骨相比,我的剑又如何!”
话音落,她抛开身上披着的白绒大氅,露出内里劲装,随后足下轻踏,持剑迅影而来,身形如鹤。
剑如其人,傲雪的剑势轻灵而孤傲,只走偏锋,林斐然却足够圆融,两相对比之下,一方自然颓势尽显。
林斐然反手震剑,只听得嗡鸣一声,那柄青绿的长剑便应声而碎,散落四周。
“竟敢断我的剑!”
傲雪原先就在林斐然这里吃过一次瘪,今时今日自然要找回来,可她不仅没成,反而失了一把好剑,心中更是郁火丛生。
她立即抬手唤出长琴,正要飞身拨弦,便见林斐然也突然一笑。
她心生不妙,想要旋身退出,但已经来不及。
林斐然倏而将剑插入地下,方才对峙划出的剑痕一道接一道亮起,如同界线一般将她禁锢原地。
下一刻,散落的青剑碎片便如流光一般飞速射去,在她闪避不及时擦过琴弦,发出刺耳的锐鸣,傲雪还未完全躲开,剑痕便凭空而起,凝成道道剑气,裹挟着罡风将她步步击退。
一步一声急促琴音,最后几道铮然穿过她的肩头,血色顿时沁出。
她恼火看去,林斐然却提剑含笑,咽下血沫,甩了甩手:“我也好学,我也学了不少东西,方才那招,如数还你。”
“找死!”
傲雪飞身而起,再度蓄力分出白焰,直向林斐然袭去!
林斐然却没有心思再与她缠斗,师祖方才便与她商议,道出了毁去天罚之物的办法,如今时机正好,天罚之物已游移至此,甚至在此停歇一刻钟,她必须得抓紧机会!
傲雪在后方紧追不舍,团绒般的白焰急速掠去,其余修士心生忌惮,生怕被这白焰吞没,不敢靠近,反倒为林斐然开出了一条路。
她直向冰柱冲去,又横剑在前,借着光亮的剑身观察后方白焰的踪迹,以此躲避,但这白焰速度太快,即便她能在看到的瞬间反应过来,却仍旧是险险擦身而过。
奔走数米后,玄色法衣上已然出现多道破痕。
傲雪控制焰火的时间似乎也有限制,屡追不至后,火焰渐渐缩小,她还欲动手时,身后忽然传来毕笙那尖锐的视线,令人不寒而栗。
她心下一凉,知晓自己这只管报复、不顾任务的举动已经惹人不快,她不敢再想着报复,立即收回灵火,摇起了银铃。
周遭的密教修士听到铃音一顿,随后双唇紧抿,作出一个念祷的姿态后,便全然不顾生死一般,以性命作代价,猛然突破李长风之流的牵制,向林斐然袭去!
途中不停有人阻拦、有人突破重围,于是断落的法器、残肢遍布满地,这些腥物堆积一处,竟真如潮水一般汇涌到林斐然四周。
她提剑破开一波又一波,躲开傲雪那未曾间断的袭击,眼中只有那座悬浮的冰柱。
如此一遭,也不过一刻钟,人命堆叠出的前路,似乎也只需一刻钟。
无声无息之间,那方冰柱渐渐开始松动,它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飞来,身披黑夜,又即将以同样的速度离去,无可挽留。
“林斐然。”
“林斐然……”
“林斐然!”
一声声凌乱的喊叫从身后传来,她呼吸渐重,却并未回头看,仍旧提着剑飞身越过面前的尸山血海,试图追赶这最后一刻。
在她被设局禁锢在此,师祖从北原赶回时,他们二人便进行了一次谁也不知,但极为短暂的对话。
“斐然,我有一事要告知你。”
“什么?”
“世间将夜,北原的冰柱即将向东而去,吞没天光,带来永夜。”
他们在北原商议许久,终于找出唯一一个可以毁去天罚之物的法子。
那个办法如此简单,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力量,却又如此困难,眼下只有林斐然一人能做到。
然而,师祖却道:“你一直都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不选择留下。”
林斐然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她留下了这个权利。
在如霰身受重伤,需要回到雨落城时,她选了离开,后来,她选择留下。
她要留在此处,在冰柱彻底吞没白昼之前,将它拦下,可此时跨过这层层叠叠的人身,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玄衣已被浸湿,剑刃上都挂满血色,再难滑落。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似乎无穷无尽。
在踏出迟缓的一步时,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从剑身倒影看去,那是一只探来的断臂。
但在这断臂之后,是一只又一只伸来的手,如同多足虫蠕动的身子一般,似乎要将她侵吞入腹。
就在后方,追赶她、阻止她、帮助她的人尽数而来,他们踏过血色凝成的水塘,溅出水花,堆积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她的路越发艰难。
终于,在她纵身而起的时候,傲雪趁此机会猛然袭来,生生将她打落在地。
轰隆一声,第一滴雨落下。
傲雪走上前,目光莫测,只轻声道:“林斐然,生于春分之日午时初,今日正是时候,眼下巳时一刻,快到生辰了,要吃一碗长寿面吗?”
林斐然已经许久没过生辰,也几乎忘了今日正值春分。
生辰将近,意味着咒言将近。
二十而殁。
林斐然目光微动,随即翻身而起,拔起金澜剑,以袖口擦过剑上血色,回道:“应该会吃一碗罢,毕竟有人费心费力、纡尊降贵学着做了,不尝一尝的话,未免太对不起这份心意。”
傲雪双手结印,目光渐深:“吃得上吗。”
话音落下,她便倏然攻去,林斐然立即提剑挡下,二人就此缠斗起来,一人要向冰柱而去,一人却出手阻拦,越战越烈,金戈与琴音嘈嘈杂杂,谁都难以从中脱出。
然而这个时候,天罚之物已经再度开始移动,它驮着这片夜色,以一种无法挽回之势向东而去。
林斐然目光微睁,下一刻,如此磅礴的冰柱竟然一顿,似是被什么拖住一般,虽未停下,速度却也有所缓和。
二人立即看去,只见冰柱之下,数位赶来的神女宗人化作大鲲,以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冰柱身前,拼死抵住。
为了能够离开北原,他们不知付出什么,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此时口中不住发出哀鸣,却也始终没有停下。
这一刻,众人无声望向那处,目露震撼,下一刻,上百条净白的灵线从下方飞出,柔和缠绕在众多大鲲身上,顺势绷紧,竟然帮他们稳住身形,借此出力拦下冰柱。
林斐然转头看去,这些灵线正是从谢看花的琵琶上探出。
他面无表情地抱紧怀中之物,但从额角及手上爆出的筋脉,可以窥见他此时用了怎样的气力。
“老谢,我来助你!”张思我甩开密教修士,同样上前助力大鲲拦下冰柱。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出手,那冰柱游移的速度大大减缓,竟隐隐有暂停的趋势。
林斐然不再观望,亦不再关心周围人如何争斗,只一心同傲雪苦战,伺机而去。
一时之间,大战骤起,半空之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仔细一看,雨中却又混着众人洒下的血色。
“林斐然。”
“林斐然!”
“……林斐然。”
呐喊仍在继续,林斐然战至最后,忽觉目中世界开始颠倒,她似乎已经分辨不清。
仰头看去,是苦战,是乌云蔽日,面目全非。
低头看去,是哀鸣,是横尸遍野,俱无归乡。
俯仰之间,已失其真。
锵然一声,她勉力接下傲雪袭来的全力一击,随即被狠狠击向后方。
她一手持剑插在土中,一手撑着地面,试图借此止住后退之势,然而无用,除了抓握起一把肥腻湿润的土壤之外,她还是狠狠砸入碎石之中。
哗啦声响,雨水将干涸的土地滋润,浇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味。
离她的生辰还有多久,她已经没心力去计算,或许将近,或许只是因为她打得太累。
她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杀人,但是没办法,她也不喜欢见到这样的场面,但是没办法。
生命有时候,就是与草芥无异,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有所体会。
她迷蒙抬头,握紧长剑,目光昏沉迷茫,眼中所见唯有嶙峋苍石透出的死败灰色,以及视物不清的重重叠影,但在这之中,她看见了一点极为醒目的嫩绿。
那是嫩芽破土而出的色彩,它在这片灰白中,悄然点染出一点生机。
不知为何,林斐然毫无缘由地轻笑一声,撑着剑起身之时,她拍开身上挂着的血肉与石屑,唤回金澜伞,在傲雪同样警惕而疲累的目光中,在那簌簌血雨之下,弯身将伞遮在了这一抹青碧之上。
其实没有什么缘由,只是这样的颜色,不该与血雨浸染一处。
艳色的雨落下,打在伞面、落在剑刃、滴上眼睫,水花崩溅开,化为无数水珠,倒映出无数个世界、无数张面孔、无数双清澈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她神色微怔,疲惫的眼中忽然看见了什么。
她见到一抹淡白的雾从嫩芽之中抽出,向天际汇去。
——那是这株嫩芽的气机。
她立即仰头看去,天罚之物的尽头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好似一无所有,而是搅动着一个如深渊一般的旋流,它如同一道横劈出的深黑裂痕,就这么嵌刻在天幕正中。
它在吸纳,连绵不绝的气机向上涌去,穹苍之上,旋流似海,气机汇入其中,又很快湮灭。
这一瞬,林斐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看去,林木之下,凡人匆匆走过,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划破雨幕,却又在瞬间枯竭,气机奔涌向上,化成千万抹中的一缕。
她在这晕眩中闭上双目,无数道不曾被听见的呐喊与痛哭瞬间传来,耳畔微风拂动,枯败的嫩芽化作干草,被风连根拔起,擦过她持剑的指尖。
这些不过都是在一瞬之间发生。
一瞬乾坤,一瞬寰宇,一株野草,一树菩提。
目怀不忍,得见众生,是心间无尽海倒现孤苍天穹影。
于是茫茫乾坤,渺渺寰宇,如此浩荡无匹之下,却仍旧不忍见矮矮野草,枯叶菩提,浮沉蝼蚁。
——此之谓,自弃逍遥,神游三清。
林斐然睁开双目,呼出一口血腥之气,周遭灵气如江河倒灌般涌来,烙下咒文印记的灵脉却愈发作痛。
“她在破境,快动手,快动手!”天际传来毕笙的厉声呵斥。
傲雪从怔愣中回神,正要动作,却忽然被一道冰雪拦下,她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乌眸。
正是众人哗然涌来之时,一道墨色身影忽然出现在林斐然身侧,那一刻,隔岸观火的张春和终于按捺不住,怔忡起身。
“师祖……”
“竟然是师祖!”
“他还活着,他居然还存于世间,存于……林斐然的身侧!”
“林斐然得了师祖真传!”
不止是他,在场的乾道弟子,甚至是密教修士,无一不熟悉师祖的真容,俱都震惊看向此处。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见师祖并指点上她的前额,面色柔慈,下一刻,一条灿金纯净的灵脉从他袖中旋转而出,竟就这么遁入林斐然的眉心。
……
林斐然换得了一身的天地灵脉。
毕笙当即发出一声尖啸:“竖子小儿!”
傲雪不敢再犹豫,立即攻上前去,但林斐然已然破境成功,不过三剑,她怀中的长琴被劈碎,第四剑,剑刃擦过她的脖颈,取得性命,剑尖蹭过她的耳廓,取过那一簇无根火。
下一刻,她如一道奔雷般向天罚之物疾驰而去,血色不断从唇角溢出,又被她很快拭去。
她越过地面铺就的尸山,踏上那一道拉起灵线的人墙,纵身一跃落到其中一只大鲲身上,同他一道迅速飞向冰柱。
所有的灵力在这里都不生效,那灵气呢。
能够瞬间吸纳灵气,又大量放出的,唯有她能做到。
就在这个时候,冰柱忽然向前移动,将周遭的大鲲撞退数米,林斐然当即纵身跃起,四周灵气被她吸引而来,臂上忽然显出道道白光,照亮她的眉眼。
“尔敢,尔敢!”
就在她动用灵暴的瞬间,毕笙终于寻出空隙,射出一箭。
林斐然此时无法避开,便静然等待,只听一声箭鸣飞来,她忽觉微凉,低头看去,心前已经钻出一枚银色箭簇,但与此同时,冰柱上也出现一道裂痕。
她双手卸力,从半空坠入湖中,在彻底被淹没之前,冰柱猝然崩塌。
就在这一刻,象征着林斐然性命的玉牌,忽然崩碎在毕笙手中。
二十岁生辰的这一日,林斐然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