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叠得有些匆忙的信鸟, 四角凌乱,折痕不紧,故而也很容易展开。
蓟常英默了默, 还是没有将那些话说出,而是看向信纸:“这是什么?”
她答道:“是沈期给我的回信。”
蓟常英自然知晓这人:“原来是他……这里面就有你要的答案?”
他正要动手展开, 信纸却又被林斐然压住,他有些疑惑, 抬头看去, 却听她道:“师兄还没有正面回答我,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补上这道裂痕。重新生出一颗心吗?”
蓟常英眉眼微垂,静了片刻后还是回道:“我也不知道。”
“或许我知道。”身旁传来一点冷香, 下一刻, 如霰便出现在桌旁,“看在你过往确实为我分忧不少的份上, 可以为你看看。”
蓟常英笑了一声,转目看向如霰, 他似是在思索什么, 不置可否道:“我一直以为, 将一切挑明的那日,你会忍不住对我动手。”
如霰坐到林斐然身旁,面色如常,他扬了扬眉:“是吗?你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
蓟常英展颜,唇边小痣轻扬:“所以说,那只是以为。正是因为没有做过亏心事,兢兢业业替你做了许多年的事,所以那日才敢向你辞行。
况且,反正师妹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你若是动手,她总是要拦着的。”
如霰没有收回目光:“但她不会拦我。”
在两人视线一同看来之前,林斐然已然起身,她左右看了看,悄悄点了点如霰的小臂:“之后再叙旧,眼下不如先看看身体如何。”
如霰扬眉,再抬手时,几缕金丝已经搭上蓟常英的手腕。
林斐然不停揉捏着信纸一角,目光看向蓟常英的腕脉,虽然面上不显,但动作是有几分急切与担忧的。
此时如霰就在她右后方,除非转头细看,否则她也难以窥见他的神情,在这处余光捕捉不到的地方,他眉眼微动,一双碧眸微微抬起,看向那个涤月疏朗的男子。
蓟常英垂着双睫,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无声侧目同如霰对视一眼,抿起的双唇微动,后又恢复平静。
一切都如此安静迅速,如同水面忽然漾开又沉底的波纹,转瞬不见。
“……”
如霰收回目光,腕上金丝也随之断开,这意味着问诊结束。
“这么快?”林斐然立即转身看向如霰,双目中带着一点希冀,“如何,若是慢慢修养,他余下的心还能不能长大?身子还能不能养好?”
如霰右掌微动,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桌上断开的金丝,随后将它们绕回指尖:“身子虚弱的确是因为重伤,取些胭脂丹服下,再打坐修行几日,便没有大碍了。
至于他的心——”
蓟常英抬目看去,唇边带着笑,乌眸却定定看向如霰。
他却取出一个丹瓶,放到蓟常英手边:“就如他所言罢,谁也不知能不能长大,先养着看看。”
蓟常英收回目光,含笑道:“如此多的胭脂丹,想来是可以养好的。”
有了橙花一事在先,蓟常英的病重也有了眉目,林斐然心中的大石陡然松下许多,就连面色也比先前好上不少。
她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原位,脸上也带了些笑意:“如此,便可以看看沈期的回信了,师兄,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其实早在我设想之中,是何结果,看过这封信后便有定论。
你看——”
她将信纸推出,左右两人一同俯身看去。
信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只是有秘法遮掩,十分模糊,故而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圆融的墨团,墨团之下,是一道极为显眼的墨痕,就像是收信时不小心划过的一般,但又显得十分刻意。
“师兄可曾知晓,道主曾助人皇夺舍续命,想要借此令凡人生出灵脉一事?”
蓟常英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倒是有些意外:“我们几人虽然同为幕僚,但都已不是愣头热心的少年人,大家平日里往来不多,而且每个人做的事都不大相同,并不互通。
皇城之事,向来是丁仪负责,他很少出现在议会,虽然同样历经几世,但我与他并不熟悉。”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倒是曾经听师尊提过,丁仪从两界大战之后,就一直在思索如何能让凡人也生出灵脉,如今好像只余他一人在钻研
……难道是通过夺舍?”
“应当不是。”林斐然指向信中小字,“虽然是人皇夺舍,但真正开始修行的人却是沈期,不过,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生出灵脉,尚不明确,至少离了轮转珠,他便没法使用灵力。
师兄,你在密教多年,可曾听闻轮转珠一物?”
在听到轮转珠三个字时,蓟常英神情微动,显然是想起了一起往事,他看向林斐然,欲言又止。
她当即明白了什么:“如果与你的咒言有关,那便不必说了,师兄,看信罢。”
蓟常英的沉默其实也是另一种回答,见到他的这番犹豫,林斐然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猜想的方向无误。
她抬手结印,以约定好的印记解开信上秘法,混沌的字迹逐渐清晰,三人看去。
【斐然吾友,见字如晤。
日前收到你的来信,关怀切切,倒是令在下赧然。请勿挂怀,在下虽然才醒转不久,但得师长同门照顾,如今已无大碍。
关于轮转珠异样之事,我其实也正想告知,可惜此前一直没有机会。
先前被毕笙等人软禁之时,她其实每日都会来看一眼,并不是看我,而是看在内的轮转珠,托她的福,我也得以窥见一二。
说来十分惊奇,不知斐然可还记得,当初在洛阳皇宫中,你我不小心撞见父皇夺舍时,曾见过那枚轮转珠的模样。
并不是一个圆润的珠子,反而十分崎岖,带着一些突奇怪的凸起与凹陷。】
读到这里时,林斐然顿了顿,又结下另一个法印,下方那道墨痕中当即浮现道道纹路,随后墨色褪去,显出一张画得极为逼真的珠子。
青碧色,十分剔透,如信中所述那般凹凸不平,难辨其状,正是她记忆中的那颗。
沈期修的是妙笔道,绘出一枚珠子自然不在话下。
【这颗珠子虽然形状怪异,很像路边随手捡的石头,但你我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软禁之时,毕笙日日都来我身上结印察看,喂我吃些东西,久而久之,我也看到了这颗珠子的变化。】
墨色中的轮转珠开始变动,珠子轮廓上突起的、类似小角的地方开始变化,起初只是短短的、不甚明显的一点凹凸起伏。
渐渐的,凹陷开始加深,于是这几个小小的、突起的角,便也变得细长起来,就像几个伸长的触手。
而轮转珠的其他地方也开始变化,就在这些突起的左方,那里原本是一些凌乱凹凸的线条,但渐渐的,它们开始变得规整。
上面凹陷两条,中间凹陷两条,下方凹陷两条。
乍一看就像八卦中的乾卦分裂,变为断开的坤卦,如此乾坤易形后,随着时间增长,这些凹陷开始微小调整。
上方两条拉长,一点点弯出弧度。
中间两条开始颤动,线条之下明显有什么在蠕动,它想要突破这条线,从中爆出,于是在一某刻将这两条线撑得圆鼓鼓的,甚至凸了出来。
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场景。
就像一颗果肉不断从内部冲挤、挣扎的葡萄,果皮勉力将其束缚住,发出一点不堪重负的声响,但在某一刻,果皮再撑不住,丰腻的肉猛然冲出、爆开,开始不停转动!
这条线也被从中破开,分开上下,而线条两端又始终连在一处,用这点微弱的力道,将这转动的圆珠禁锢在线条之中。
下方那条从中内陷,没有其他移动,只是不停内陷。
【这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日子,起初,我只以为是一颗宝珠,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这么存在我的体内,开始一点点异变。
原本核桃大小的珠子,逐渐长到一拳。
它的轮廓也越发清晰,那些伸出的、凹凸不平的角,总共有四个,它们渐渐变得细长,向不同方向伸展,然后,末端也开始出现一样的凹凸变化,如此层层裂去,竟在某一刻定型——化成双手、双腿、双足。
那些凌乱的线条也变得规整,成了眉、眼、鼻、口。
实在太过骇人……
我就这样看着它在我体内化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孩,虽然有些细处不对,但它的确成了人形。”
看到此处,下方轮转珠的变化也渐渐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如同玉雕一般、双手握于胸前的婴孩模样。
【说来惭愧,在它成型之时,我惊吓得几乎要失语,毕笙却将我制住,以一种奇特的法印,将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送入我的灵台,后来,这颗珠子稳定下来,再没有其他变化。
……斐然,这颗珠子可谓是他们费尽气力而得,定然十分重要,如今却被他们夺走,不知要做些什么邪术。
我如今帮不上什么,但师长说了,若你有什么紧要之事缺了帮手,尽可写信来此,太学府必不推辞。
能得知你并未故去,如今安然,心中已是欣喜……
世上之大事,不过生死二字,望珍重,望平安。】
蓟常英看着图上的宝珠,一时缄默,如霰打量片刻,道:“难道他们所谓的诞辰,其实当真是在庆贺诞生?”
林斐然垂目:“应当是。”
她抬手抚过画上宝珠,眉心不由一跳,心中已是将所思所想串在一处。
她想,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道主与自己的三个赌约中,除却天地灵脉与众人性命之外,还有一个不甚起眼,被她忽略已久的宝物,轮转珠。
她一直都在思考,毕笙他们寻的这些宝物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却百思不得其解。
天地灵脉、气机、轮转珠,三物联系一处,她心中生出无数个猜想,只因为这枚珠子实在太过神秘,且没有露出异处,才迟迟无法下定论,
直到不久之前,她忽然被这“诞辰”一事提点,心中众多猜想顿时凝合,隐隐汇成一个,可她依旧不敢笃定。
无人知晓这颗珠子的来历,就连师祖与众位圣人都从未听闻,林斐然更倾向于这是他们自己创造出的灵宝,而沈期是唯一一个与这灵宝朝夕相处之人,所以在心中所有推测之后,她立即给他去信。
沈期亦不负所托,带来了极为关键的消息。
林斐然顿了顿,抬眸看向蓟常英:“师兄,道主无形、无身,对吗?”
蓟常英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澄静。
沉默,便是另一种答案。
无形无身,所以需要蓟常英时常为他制作身体,如此才能行走世间,无形无身,所以不论是谁与他相见,都不能窥见其真容。
无形无身,所以在洛阳城那日,她重生而来之时,他恰巧夺得沈期体内的轮转珠,于是当真得了真身,有了化形、有了面容、有了体貌。
无形无身,所以才要千方百计夺得天地灵脉,便是想要纳为己用。
无形无身,是以他的诞辰将近。
林斐然看着眼前这张信纸,像是在问他们,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出世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忽而灵光涌动,铁契丹书哗然作响,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中飞出,锋锐的目光一同看向纸上这个泛有华光的宝珠。
金澜同样现身,视线紧紧看去,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人,眉头不由得蹙起。
最后出现的是师祖,他站在林斐然身旁,指尖拂过纸角:“原是如此。”
轰然一声雷鸣,天幕中诡异蜿蜒的电光骤亮,潮湿的风开始呼啸,凝结的水汽几乎已经要化为实质,正沉压压地堆下,坠着林斐然的袖角。
她抬目看去,一道电光猛然从眼中划过。
师祖沉声道:“要下雨了。”
话音落,一滴雨珠应声而坠,沉暗的水色倒映着这漆黑的世间,带来一种腐朽的生气。
滴答一声,这滴雨在众人眼前打上花枝,茫然溅开,水珠落过之处,花枝瞬间枯败腐朽,如同所有生机都被抽走一般,原本还算丰茂的花与草,瞬间化成灰质寒冰。
所有人眼中登时划过一抹惊异,好在这样的雨只有一滴。
师祖眼中带上一种凝重,他抬起手,同林斐然互看一眼,正要做些什么时,便见一道金光从西部升腾而起,如流星般划过天幕——
不过瞬息,黑沉的夜空中便张开一张金光交织的网,它拖住所有暗云,潮冷的水汽霎时退却大半。
林斐然顺着这道光看去,正是洛阳城方向。
师祖抬手落到她肩上,并没有看向那处,而是望着幽幽天幕,看向失了生机的花草,轻声道:“斐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雨落之后,一切将成定局,再无回转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