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天宫, 一切仍旧如往日般平静,只是净白的长阶上多了许多伏尸。
伏音有些怔然地看去,目光扫过那些人身上的云纹袍, 眼睫微颤,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仍旧半跪在地, 却转头看向这座他也不常来的神殿。
向来只有获得殊荣的人才能来到这里, 得见道主一面,若是以往,他心中定然十分欣喜, 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庆幸, 好在被召回之前,他将伏霞送了出去。
若不然, 他兄妹二人怕是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他以往也来过云顶天宫几次,这次一见, 却发现些许不对, 殿上仍旧高悬一块玉匾, 但这里原来并无门扉,眼下却多了一道法阵,阵光四起,将神殿处处紧闭,内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垂目看向自己渐渐崩坏的皮肉,双唇微抿,心思转动之时,便听到一旁传来脚步声。
他立即抬头看去,便见一道紫影从法阵中走出, 正是毕笙。
此时的她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不再那般冷然,而是放出一种由心而出的笑意,面上虽不见笑容,可那微微扬起的眉,松开的唇珠,无一不昭示着她此时的心情。
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神色便淡了几分,目光扫过他那已然出现裂纹的皮肉,眉梢微扬。
“伏音,我从未想过,你会有破咒的一日。”
在她身后,一道浅淡的雾气从阵内飘然而出,气息熟悉,带着一种平和的味道,随后白雾微凝,化作一个身穿青绿,腰坠丝绦,发上簪着一支长笔的男子。
这人身形颀长,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却又莫名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琨玉秋霜的神韵,这张面容也终于变得清晰,不再像以往那般混沌模糊。
唯一有遮掩的,反倒是那双眼眸,此时正缭着淡淡的雾色,看不分明。
即便容貌不同,伏音也当即认出来,这定然就是道主。
他向来对这些事感兴趣。
伏音心中也并没有那么决绝,他们兄妹能活到今日,的确是因为道主,他顿了顿,还是俯首道:“道主,无量。”
毕笙嗤笑一声:“你如今还认道主吗?”
伏音俯首更低,却没有回话。
毕笙走到伏音身前,看向远处的浪涛与深林,又将目光移回:“伏音,你向谁破咒了?这个人,最好不姓林。”
伏音跪伏在地,没有回答,只道:“伏音泄露教中密辛,自知有罪,愿一死以谢。”
毕笙面色微冷:“九剑之中,我对你最为信任,其余人都是为了所求而来,只有你与我一样,是真的在追随道主,追随真理……
口口声声说着谢罪,却对那人闭口不谈,我倒是真想知道,林斐然究竟给你们下了什么药?”
伏音呼吸微颤,垂首闭目,仍旧是那句话:“伏音,愿以死谢罪。”
“愚驽,破了咒,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张春和那般修为,尚且不剩一丝一毫,你以为你就无事了吗?还不快快将原委道来……”
道主一直无言,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开口:“伏霞呢?我没有见到她。”
伏音身形一滞,没有再开口,道主面色微动,似是了然:“那便是她帮了你们,你妹妹如今被她带走,得以存活了,是吗。”
伏音只是沉默,可默不作声已经代表很多。
毕笙看向道主,似是有些惊讶于他的出声。
但道主没有再问,而是忽然望向天幕,似是发现了什么,他静静看了片刻,便越过伏音,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短,动作也很是娴静,与往日见过的文人雅士无异,但步履间的虚弱同样清晰可见,他甚至需要唤出一根竹杖来支撑前行,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
他走到长阶前,略略抬手,看似孱弱随意,却忽见一道狰狞的惊雷从眼前划过,下方那片波澜海兀自转动,不出一刻,海面便如明镜般倒映着风云,天幕却蓦然变得漆黑,乌云翻涌,两道罅隙中的曦光隐隐透出。
这分明与两界遮掩的天幕全然相同!
只见那雷云之下,撑开了一张极大的金丝灵网,它沉沉托住云雾,为这世间带来片刻的喘息。
毕笙见状,眉头猛然一蹙,此时她已经顾不上伏音,当即快步上前,只堪堪落后道主一步,立在他身后,望着这张巨网,厉声道。
“是何人所为!您……”
道主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从丁仪见到永夜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伏音跪在两人身后,此时也直起身看去,但他只是草草扫了那张金网一眼,随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尚未崩坏的皮肉上仍有一道红痕,那是林斐然抽调时留下的痕迹。
彼时狂风大作,召回的咒言几乎要将他吸走,在这危急之时,一切声音都被吞没,但他看到林斐然双唇翕合,向他说了一句话。
“您是说,这是丁仪的手笔?”毕笙语气疑惑,“可他近来并无异样。”
“没有异样,就已经是最大的异样。”
道主回首,看向垂着头的伏音,语气似有感慨:“当初与他定下的契约,我已经做到,凡人亦可修行,譬如那个叫申屠期的孩子。
只是代价有些超出他的预想,所以这番结果他不愿认罢了。
看了数百年,人心便是这样的。
得陇望蜀,想要逆天而行,却不愿付出半点代价,世上又岂有这样不公允的事?”
“是了,岂有取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毕笙看向他,目光炙热,“待您真正化身天地那日,便是不公尽消之时!”
道主回目看她,双眸上笼罩的云雾有片刻消散,此时方才得见,他左目中其实一片虚无,唯有右眼中立着一只黑白分明的乌瞳,眼底流光闪烁,那是天目的辉光。
他静静看着毕笙,却没有应和她的那番话:“毕笙,我早就同你说过,只要有人在世一日,不公便不会消弥,你向我求这个的心愿,我从未答应。”
他撑着竹杖,向伏音走去,声音寡淡:“而你,如今也成了不公的一方,不是吗?”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跟在他身后的瘦小女童。
一个任人欺凌的凡人之女,顺遂长到如今,甚至踏上了修行之路,又何尝不是一种旁人没有的机缘?
成了一教圣女之后,地位扶摇直上,轮回多年,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此身居高位者,谈何公平?
毕笙神情未变,甚至更为认同,她道:“是,所以我只是人,我无法从中超脱,但您不同,您是天生地养的神灵、是道的化身,您对所有人都一样……不会不公。”
说到“都一样”时,她眸光有片刻晃动,但还是很快掩了过去。
道主没有回头,只道:“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我不是神灵,也不是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和你说过。”
言罢,他没有再理会毕笙,她也知趣地不再开口,而是走到道主身后,同他一起看向伏音。
“你兄妹二人濒死之时,偶然遇上我,当时你向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我能够救下你妹妹,让她能够有一个栖身之所,我答应了你,但只是将她的魂灵保了下来,与你共生。
我当时说过,赠你一门功法,带你轮回破境,如此便能将她带出体内,重见天日。
你的确勤勤恳恳为我做事,但却是我没有做到令她栖身,所以你中下的咒言,我收回。”
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探入伏音体内,竟如入无物一般,随后微微一攥,从中抽出一道古怪狭长的咒文,指尖微动,咒文便如沙砾般碎入风中。
这咒言自然不是他所下,他并非天行者,可他生来便能碰触这些灵文,要除去并非难事。
“道主……”
伏音怔然看去,浑身骤然一松,裂开的皮肉渐渐停了下来,可他眼中却露出几分痛苦。
同毕笙一样,他当真在追随道主,他是真的认可眼前这人,只是自己的一切与伏霞相比,都没有她重要。
但他还是心防松动,忍不住将缘由说出。
“我没有办法……轮回数次,境界虽有提升,却始终没有太大进益,然而伏霞却日渐虚弱,她等不了太久了……
永夜之下,我也不知将来会是什么光景,她还这么小,怎么能堙灭在这样的乱世之中……”
说到此处,伏音双目微红,已是涕然。
重生数次,他的心境确实有所松动,也屡屡破境,但并不足够将伏霞分离出来,时日一长,他心中亦有所感,他如今的境界已经到顶,很难再破。
即便没有现在的永夜,仅凭他自己,他也几乎不可能再让伏霞行于日色之下。
前后无路,他又怎么能拒绝林斐然。
“当年约定,也算是我没有做到,如今湮灭在即,一切或将定局,你走罢。”道主起身离开,“云顶天宫已经不再需要九剑。”
毕笙立即看了伏音一眼,蹙眉道:“就这样放他离开?!若是让其余教众知晓……”
“毕笙。”道主打断她,回首看去,“我出世之日,世间将不会再有密教。”
伏音没有动身,毕笙也并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易离去,她看了伏音一眼,动手将他击倒,随后问道:“道主,那这张灵网怎么办?难道丁仪也要放过吗?”
道主停下脚步,青碧的竹杖立在白色的神殿前,颇为醒目。
“他的愿望我已经达成,种下一粟,收回一粟,他留不下。”
毕笙心中自有更在意的事:“那林斐然……”
道主回过身,左目仍旧空无一片,右眼中的乌眸看向她,平和地开始复盘。
“林斐然迄今已经知道许多。
飞花会之行,她知晓了灵脉之事,张春和逝世,她知道了重生一事,洛阳城之行,她知晓了轮转珠一事。
我甚至能感觉到,另一只天目就在她眼中,她之所见,与我之所见,已然只差分毫。”
就像是一盘云雾缭绕的棋局,以世间为棋枰,生灵为棋子,二人其实早就在不知晓时开始对弈。
她眼中或许迷雾重重,不知全局,甚至从开始便是一无所知落座,但她的每一步却都走得稳妥,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而他眼中的棋枰,看似一览无余,其实仍旧有一处模糊之地。
在最初之时,没有察觉到林斐然的出现,没有见到棋盘对面已经有人落座,以至于他还在闲敲棋子之时,她便已经率先执黑,落下变动的一子。
让林斐然夺了先手,便是他最模糊的地方。
听他如此开口,毕笙迟疑片刻,遂道:“如今您的身躯已然稳定,不若……我这便设法将林斐然擒来,先行为您换上灵脉?”
道主看她,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两指微并,作出捻子之状,在虚空中游移,始终没有落下。
“她早就知道你我要灵脉,所以前不久便孤身出现在原野,钩直饵咸,却不得不咬,若不是我那时太过虚弱,你或许早就去了,这便活了她的‘气口’。
好在你没有去。”
“眼下唯一的气口断开,于是便成了僵局——如今她不知如何动作,我们也没有办法出手。”
毕笙一时语塞:“我若趁机……”
“你没有机会。”
他抬眸看向毕笙,耳边碎发微动。
“她如今得众人青眼,有了师祖相助,百宗归心不说,身旁还有一只无我境的孔雀,一道摆不脱的影子,一个……不会离去的剑灵。
不论你带多少人,都不可能趁机将她拿下。”
毕笙目光闪动:“可若是这么僵持着,我们不去,她也寻不到云顶天宫,一直没有天地灵脉,没有足够的气机,到了时日,您如何出世?”
道主远眺而去,抬手一挥,天幕上的夜色褪去,重回日光暖云。
“博弈,便是向死而生。她可以设饵,我们为何不能?棋盘之上,亦有我的几道气口。”
他先是闭目,后又缓缓睁开,右眼中一道金光闪烁而过,渐渐映出一道躺下的身影,但只是出现片刻,很快眼中便恢复原样。
这一眼似乎用了他太多气力,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减,他撑着竹杖,匀了几息呼吸。
“她此时不在洛阳城,你趁此时候,去见丁仪,然后……”
他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开口,于是他只好以写代言,将心中所想以灵力写出,待毕笙仔细看过后,便抬手散开灵光。
……
“去罢。”他摆了摆手。
毕笙提起晕倒的伏音,转身欲走,却又止住脚步,仍有些犹豫:“您确定要见这么多人?”
道主撑着竹杖,缓步走进神殿之中:“林斐然很快便会想到这一步,所以我得先落子,更何况,皆是久闻大名之人,我能存活于世,也多亏了他们,是时候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