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 仍旧是凤凰台内。
林斐然坐在花草之中,面色冷静,如霰坐在对侧, 不时抬眸看她一眼,两人之间浮动着一张极长的宣纸。
她正执着一支墨笔, 神色专注,不顾面上和手中的墨痕, 不停在纸上动笔。
从如霰的腿上起身后, 林斐然便没再放任自己溺在沉重的思绪之中。
如此重担之下,一直找不到出路,心绪难免失衡, 但一味自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动起来才行。
动脑也好、动手也罢,只要不停在原地、只要向前走、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一定会有出路!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楷字,但并不规整, 东一句西一笔的, 写的既有人名, 又有事件,而在散乱的字体中央,绘有一张黑白分明的棋局。
这是林斐然的习惯,以往每次失去头绪之时,她便会用这样的方式寻找出路,将知道的所有消息一一写出,然后试图从中寻出破绽。
但她一路走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写满如此长的宣纸之后,纸面早已变得杂乱不堪, 仍旧难以从中抽丝剥茧,找出那条可行的“路”。
于是,她将所有的事与人全都抽象成一枚棋子、一步解法,如下棋一般推演落子,将她出生伊始,到如今困顿,桩桩件件,人人往来,全都凝成盘上一步棋!
仍旧是她执黑,道主执白。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竟然变得比先前明朗许多,她的思绪也渐渐冷静,每落一子,心中便清明一分,向前一步,或许豁然开朗。
直到此时,她与道主的每一步棋都推演完毕,看着绘出的棋盘,林斐然的提笔的手微顿,她似乎发现了一点不对,目光不由落在局中的几枚黑子之上。
那是她熟识的人,亦是站在她这边的人,是以她用黑子替代,然而此时纵观局势,却发现这几枚棋子聚在一处,反倒为白棋留出了气口……
林斐然心中纳罕,正琢磨这棋局时,忽而脊背一寒,她立即抬头看去,凤凰台的云雾并无异样,仍旧浓白如棉。
“怎么了?”如霰出声问询,随她一道向上看去。
林斐然收回视线,提笔起身:“应当是道主,他又用天目看向了我……他在巡查我的踪迹。”
尽管没有什么迹象,但林斐然很熟悉这种忽然而过的感觉,那是一种熟悉的窥视感,与卫常在那般明目张胆的窥视不同,这种被天目扫视的感觉更为冷厉与强悍。
林斐然低头看去,身前是绘出的棋盘,她抬手而过,宣纸成卷,被她收入芥子袋中。
她不由得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寻我?如果齐晨说的没错,他此时应当正是虚弱之时,又怎么会动用天目?除非……”
她顿了顿,如霰接道:“你在这里敲了半晌棋,正好,对方要落子了。”
他侧目看向林斐然,弯唇道:“你是要等一等,还是先出棋?”
这是棋局,却也不尽然,至少他们的棋局并非回合制,不会等到对方落子,自己才动,盘上的棋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等?”
林斐然静静思忖片刻,想到自己方才发现的那点异样。
“先前是我看不清局势,所以想等他出招,但如今既然看清是棋局,便没有等他落子一说,所谓下棋,从来都是预判在先。”
如霰沉吟片刻:“那你觉得他要做什么?”
林斐然缓缓握拳,眼前是被风吹低的花草波浪,草叶密密麻麻纠缠一处,将四周的小道全都遮下。
“他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自然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云顶天宫的通路,如果百无一失,他只需躲着便是,既然有动作,必定说明外面有我们要的答案。
他想将答案一并遮住。”
落子只是瞬间的事,她得猜一猜,他会落到何处。
“先出去罢。”她转身,向如霰递出手。
如霰起身握住她的手,同样轻念咒言,足尖一点,两人再度飘然起身,如一朵蒲公英般向出口飞去。
越过下方的草木与山泉时,如霰垂目看去,忽然道:“其实这里的景色不错,只可惜现在已经没人住了,若是你喜欢,事了之后,我们可以来这里住一住。”
林斐然看他,道:“我们随时可以来这里。”
两人落到刚刚进来的入口处,回身看向这十二座倒悬峰,如霰扬眉:“这里的房子早都烧得只剩灰架子,来了住哪?”
林斐然莞尔,她向前半步,扬手一挥,指向十二座峰:“这么多地方,住哪都可以,你选一处,我给你搭一个房子,然后一起布置布置,就随时能来住了。”
如霰抱臂在前,指尖轻敲手臂,打趣道:“要是让人知道,岂不是我区区一个妖族人,竟敢奴役林斐然,他们打上门来把房子拆了怎么办?”
“你可不是‘区区一个妖族人’。”林斐然有些失笑,心中重压散去小半,“那我就再给你搭一个,拆一个、搭一个、拆一个、搭……”
如霰已经抬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遮住她的双目,如同进来时一般,他遮着她的眼睛,带她走到入口处,淡凉的温度轻轻压在眼睑处,倒是有些令人放松。
他轻笑的声音回在耳旁:“放心罢,拆不了,想要进来,也得先找到此处入口。”
林斐然进出时都被蒙着双眼,看不见凤凰台与外界的通路,但能感觉到,这条路是像一个密道般的通道,四周无风,偶有滴水声,但没有潮冷的气味,反而是淡淡的暖香。
这种目不能视的情形本该警惕的,但身后就是如霰,她实在警惕不起来。
“这密道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看?”林斐然只能想到这个理由,进出凤凰台的通道,如霰没理由瞒她。
如霰微顿,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那只天目能看见?”
林斐然摇头:“我的这只眼睛,暂时还没有道主那样的本事,我猜出来的。”
如霰不禁失笑,凉声感慨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快成人精了,有时候又觉得你呆得像个木头。”
他转头看向四周,没再否认:“好罢,这密道里确实有你不能看的东西,我幼时一个人在塔楼里待得无趣,一有机会到山下,就会到这里看看。
一来,是想找办法出去。
二来,这里几乎没有人。”
“所以——”
他轻笑一声,遮在她眼上的手忽然移开半寸,在她模糊见到一些字画的瞬间,又蓦然收回,贴到她眼上。
“所以,我悄悄在这里写写画画不少,都是些儿时心事,若是让你看见,我还能摆出‘如霰’的架子么?”
“真的?”
不说还好,这么一提,林斐然心中更是好奇,但不管她说什么软话,如霰都没有将手挪开。
直到看见出口的光线时,他才渐渐放开手,然后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回头。
他道:“等此间事了,你回来搭房子,若是搭得合我心意,便可以来看上几眼。”
两人走出凤凰台,身后便只剩一株参天巨树,树中仍旧能看见一个洞口,但还想再进去时,便什么也寻不到了。
林斐然站在旷野之中,不出一会儿,这棵巨树也消失无踪,她看向如霰:“你最近很喜欢说以后,迄今为止,你已经和我定下好几个‘事了’后的约定了。”
如霰抱臂看她,眉梢微挑:“你记得就好,有些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很少像这样,说一半藏一半,但林斐然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她点头:“好。”
他只是怕她又像上次那般,为了局势与大义,将个人生死置之事外,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他在给她抛下锚点,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现在不要死。
自她“复活”之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一切都陷入暗色之中,不见光明。
一路走来,林斐然见到的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的,他们担忧眼前发生的一切,担忧林斐然能否撑下去,更担忧这一切会不会走向灭亡。
现实的确容不得人轻松,可如霰却不会这般。
他从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心事重重,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总是坦然而不惧的,尤其是在林斐然面前,他传来的永远都是淡然、包容与轻松的情绪。
如果旁人的目光都是压在林斐然身上的担子,那他的视线就像羽毛,没有坠下,而是轻轻托着。
托着林斐然站到更高处。
他心中未必没有自己的顾虑与急切,但他很少在她面前展露,就像到凤凰台这里,他不仅仅是想让她来此休息,其实也是遂了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想,若是林斐然当真累了,不想再前进,想留在凤凰台,那他就关了入口,索性只余两人留在此处,不管外面洪水滔天,至少,她不会再送命。
但他知道,林斐然不会停下脚步,所以,他还是说了以往的故事。
他看着这一片压着沉沉夜色的旷野,目光微动,随后看向林斐然:“准备去哪里?”
林斐然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一顿,转头向某处看去:“出来罢,跟踪得太明显,早就发现你了。”
旷野之中,一点冷风过,一道淡蓝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
从林斐然离开之时,他就不远不近跟在后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幽幽地随他们一道去了太陵城,蹲在房顶上听蓟常英的过往,然后跟到此处。
他们消失在这里,入了凤凰台,他便等在此处,旷野之风吹了许久,他也只是望着天幕,直到两人再度现身,他才回过头。
他背着两柄长剑,发簪梅枝,冷如长月,正静静看向此处。
林斐然看向他,方才棋盘上的那些有异样的棋子中,其中一枚就是卫常在。
她微微一叹,还是道:“如今时机特殊,你便与我们一道同行,也算多个帮手。”
卫常在抿唇,双眼微动,似是有些意外,他静了片刻后走上前去,直到林斐然身前,他才顿了脚步,抬起手,指间挟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纸鹤。
“慢慢,这是张思我的信,它一直找不到你,在这里转了许久,我怕它自毁,便提前拦下了,信我没看。”
林斐然有些讶异,倒不是惊讶卫常在等在此处,而是这只信鸟,尾羽处点了一抹红,显然是极其紧急的事。
“多谢。”
她立即接过,纸鹤到她手中,感受到她的灵力后便安静下来。
她结印解开信纸,纸鹤渐渐展开,其上草草写有一句话。
“事有异变,道主发信相邀,约许多人今晚会面,目的不明,我等如今聚在南瓶洲太学府,速来。”
这句话下方画有一个印记,是密教的云纹,如同一只睁开的双目望向天际。
林斐然眉头微蹙,她又翻了翻信纸,查了灵力之后,确定这是张思我送来的,于是不解道:“若是他送信,为何要画密教的云纹?”
如霰看了片刻:“难道这是密教送的信式?”
卫常在探头看了一眼,乌眸微顿:“我见过这个印记。”
林斐然抬头看他:“你应该见过,这算是密教的图腾。”
“不是。”他摇了摇头,抬起自己的左手,“在这里见的。”
他左掌中赫然印着一个云纹,如同微闭的双目。
林斐然一时语塞:“这是怎么来的?”
卫常在看向掌心:“忽然出现的,但那个时候我正追着控制信鸟,便没顾得上,只看了一眼,后来就在此处等你,等着等着……就忘了手中还有这个印记。”
其实并不是忘了,而是他根本就没在意,追到纸鹤之后,他就像一尊塑像般紧紧盯着二人消失的地方。
他想,或许是林斐然想甩开他。
若不是他隐隐感受到她还在此处,怕是早就到处寻人去了。
还好,她没走啊。
“或许这个能帮上你。”
卫常在垂目看向手掌,又看了眼信纸,发现两处有些微区别后,便抬手蕴起灵力,隐光从掌上云纹中流过,慢慢地,掌中云目微微开眼。
云纹中传出一道熟悉而平直的声音。
“卫筠,今夜子时相见,有事相谈。”
话语间满是熟稔,若不细听,还以为是卫常在的哪个长辈,然而这是本该与他全然不熟的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