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中荡着风声, 相谈两字被吹散,只留下呜呜声响。
话音落,掌中云纹便停在双目半开的时刻, 能看见其下目无点睛,空白一片, 如同未曾点睛的石像,给人一种空寂之感, 了无生气。
卫常在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如今除却他、张春和与林斐然三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个名字。
“卫筠?”林斐然同样察觉到异样,“他怎么会知道?子时相见, 他与你又有什么可谈的?”
卫常在目光一顿, 视线飞快在掌心和她之间来回游移,生怕林斐然怀疑什么, 立即解释道。
“我与他并不熟识,从没有来往, 师尊与他轮回数次, 许是这期间知晓的。”
如霰眉梢微扬, 似是在掂量这话中的真实性。
“子夜约见?”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张思我他们也都是约在今晚,他要一个人入这么多人的梦吗?”
“未必是一起,师祖也可托身入梦,若他并无身体,以入梦之法会见,也并不意外。”
林斐然并没有在入梦上纠结,而是敏锐地觉察到另一个疑点:“卫常在, 他对你不止是有些熟悉,更应该是十分了解。”
两人一同看向她。
林斐然摩挲着指尖,转身望向旷野上的伏草,踱步道:“这一世,张春和瞒天过海,将你和另一个人调换,如今那人成了‘卫筠’,你只是卫常在。
——这是道主近来才知晓的。
而在这一世之前,你一直都是真正的卫筠,被张春和带入道和宫后,才成为卫常在。”
“张春和向道主许的愿望,是要重振道和宫,你只是其中一环。
且不论张春和与他不常见面,两人也不可能闲谈,就算张春和提起过你,在他口中,说的也永远都是卫常在,卫筠这个名字,他没必要提及。
道主知道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特别关注过,十分清楚你的来历,他知道常在只是道号,所以惯性唤你本名。
为什么?”
她回身看向二人。
卫常在先是摇了摇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清冷的面色微变,他看向林斐然,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
“……我看过这种话本,不论他与我有什么亲缘关系,我都不会倒戈的。”
林斐然顿了顿,有些失笑:“不至于熟悉到这个地步。”
如霰思忖道:“不知缘由,但人总是倾向于叫自己更为熟悉的称谓。”
林斐然这才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能叫出这个名字,说明他比张春和还要熟悉,而且,他一定是先知道卫筠,熟悉卫筠,后面才是卫常在。”
卫常在也回过味来,乌眸微顿:“你的意思是,他熟悉以前的我?”
“不,更确切地说,他熟悉的是小时候、作为卫筠的你。”林斐然转头看向卫常在,继续解释。
“人的习惯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平常人惯用右手,做事时率先伸出的便也是右手,对人的称谓同样如此。
就像你会习惯叫我慢慢,而如霰却更愿意唤我林斐然。
这两者并无不同,都是同一个人,但你更熟悉以前的我,他更熟悉现在的我,所以有了微妙的差别。”
林斐然只是在解释其中的差异,甚至举了一个很好理解的例子,但两个人在听到这番话时,都不免神情微动,为这话中的区别蹙眉。
一个蹙眉于没有参与林斐然的过去,一个凝眉于无法走入她的未来。
两人的神思,倒是在此时有了微妙的相同。
但都很快敛神,继续听她分析。
林斐然道:“先前道主入我梦中时,曾经提过,他的天目可以观望天下之人,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时常遥遥瞥来一眼。
我以前以为他在看我,虽然他也确实是这么说的,但现在我却不这么想。
他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尤其是我逃离三清山一事,这是前面几世从未发生过的,他也没有注意过,说明他对我的关注,在我上山后不久便撤去了。”
说到此处,林斐然顿了顿,但还是开口说出:“从过往的一些微妙迹象看来,他或许只是顺带看我……”
在这方面,如霰倒比她敏锐许多:“你是说,他以前看的都是你的母亲,你只是顺便的?”
林斐然沉默片刻:“是,母亲逝世,我被张春和带到了三清山,此后他便撤回了目光,所以没能发现我的异常。”
道主与母亲的纠葛,她暂时还未厘清,母亲更是没有察觉,所以林斐然没有多提。
她转而道:“道主有这样观望的能力,所以要看见小时候的你,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但古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你、为什么这么熟悉你。”
她抬起眼,看向他掌中的那道云纹。
“卫常在,今夜子时,你一定要与他梦中相会,看看他的这步棋到底要落在何处,这与你也息息相关。”
卫常在看向掌中:“即便与我无关,只要你说,我就会做。”
林斐然收回目光,如霰出声问道:“我们要等到子夜吗?”
她却摇了摇头:“不能等,我们知道的太少,和他对阵一定要抽丝剥茧,不能等他出招之后再动。
子夜之前,我要比他先落子。”
林斐然静静站在原地,神色专注地思索着什么,不出几刻,她便有了思路,她打开腰间的芥子袋,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人。
这是伏音给她的木偶,蓟常英所作,里面容纳着伏霞的神魂。
她看着这个木偶,轻声道:“走到如今,盘上的每一颗棋都绝不是弃子,过往的任何一步,我都要用起来。”
她看向两人:“走罢,同我去将这个魂灵唤醒。”
……
林斐然三人再度出现在某处城池,就在日前,伏音在此处被召回,回到那处屋脊时,还能见到零星的血色。
那或许是他为妹妹留下的路标。
路标之下,四室俱明,院中传来隐隐的呜咽声,死亡的腐朽气味早就笼罩在这样的小城中。
隔窗看去,已然逝世的女孩躺在房中,同其余数个孩童一般,在这难以终结的夜色中,无声脆弱地离去。
那是伏音为妹妹选中的身体,对女童家人而言,逝世或许是一种痛苦,但对他兄妹二人来说,这是另一种曙光。
他在此处等了许久,却在曙光重现前被召回,如今生死不明。
屋中的哀悼并没有持续太久,寒症肆虐、命如草芥的今时今日,死亡早已令人麻木,哭过后,他们将孩童一并抱出,放入院中的柴堆上,默然起火。
院中所有人都看着,眼中无光,还剩下的孩子聚在一处,怔怔看去,炙热的火堆也未曾将那些悲苦、麻木的双目点燃。
烧灼起的浓烟滚滚,一阵风过,林斐然带走了其中一人。
三人停在密林中,卫常在看向她手中的木偶,问道:“这是做什么?”
林斐然道:“这是我答应伏音的事,他把密辛说出,我帮她妥善安置妹妹。”
如霰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什么:“这两人魂魄交融已久,早已密不可分,你想通过伏霞的复生,寻出伏音的踪迹,找到云顶天宫?”
“不,我只是想知道伏音此时的生死。”
林斐然以同样的办法落针封穴,随后将偶人悬起,以抽调之法将其中的神魂抽出,不出片刻,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便从木偶中飞离,伏霞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是伏音找到的最为契合的身体,魂身相合,伏霞便被纳入其中,神魂中的灵力渐渐漫出,浸入有些腐朽的皮肉,两者逐渐相融。
他们没等太久,躺在地上的女童便睁开了眼,眼神并不懵懂,而是一种痛楚与狠厉。
这是伏霞。
她勉力坐起身,视线紧紧锁在林斐然面上,哑声道:“你为何要答应我哥哥?若不是你,他不会破咒……”
她实在太过虚弱,这样的狠厉便显得绵软无力。
林斐然对他们兄妹二人有些怜惜,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绝非良善之人。
“我答应过你哥哥,妥善处置你,看顾你一段时日,我与他之间的事了,但与你没有。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同样的,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伏霞撑着地,轻轻喘|息着:“他已经为了此事送死……”
“他没有。”林斐然却突然开口。
不止是伏霞,如霰与卫常在都有些诧异,他们一并看去,伏霞当即闭目感受片刻,随后猛然睁眼,看向林斐然,有些不可置信,声音更哑。
“他没死……你怎么知道?!”
林斐然站起身,没有过多解释,只道:“直觉猜的。”
“伏音的咒没有全破,至少还留有半条命,我想,道主放过了张春和,便也会放过你哥哥,所以他被抓走后,若不鲁莽,唯一可能杀他的便只有毕笙。”
林斐然并不清楚道主其人,故而只能从蛛丝马迹揣测他的行为与用意。
在道和宫中,张春和将重生一事全部说出时,林斐然便见到一缕轻雾,如今方知那道雾气就是道主。
他本可以先下手阻止,却没有,甚至十分安静地在檐下听完了所有,说明此人心中并不只有简单的是非对错,也不是一味滥杀,他至少有自己的观念逻辑。
伏霞立即打断道:“圣女不可能杀我哥哥!”
林斐然没有与她争执:“你哥哥泄露了道主的一些秘密,我想,以毕笙的性情,必定会秉公处置。”
伏霞一时语塞,面色更白。
林斐然没看她的神情,如今确定伏音没死,反倒证实了她对他的描摹。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看着伏霞勉强起身的模样,林斐然顿了顿,还是伸手扶了一把,又向另外两人解释。
“伏音被召回之前,风声太大,难以传音,我便以灵力化形,在他手中写下一句话。
一来,是为了避免毕笙因为破咒一事,拿他泄愤。
二来,是因为他能见到毕笙,而我又想引蛇出洞,便想借他之口,将毕笙从云顶天宫逼出来。”
她将手收回,回身看向如霰二人。
“眼下的境况,虽然与我最初引蛇出洞的设想不同,但好在殊途同归。”
她走到伏霞身前:“我知道,如今你们双魂分离,心中感应渐小,能够共感的不多,但一两个字还是能传的。
我想让你帮我问问伏音,毕笙将去何处。”
伏霞当即怒目:“你想要圣女的踪迹,我不可能告诉你!”
兄妹二人性情相近,都是密教中十分忠实的信徒,但同样的,他们心中都有比信仰还重要的软肋。
林斐然道:“如果你想兄妹相见,最好还是告诉我,毕笙能放过他一次,是因为我说的一句话,但不代表她会放过他第二次。”
伏霞起身,仍旧有些晕眩,她尚且不熟悉这个身体,动作滞涩地扶着一旁的枝干,以此撑着身形。
林斐然道:“问罢。”
这便是她打算率先落下的一子。
……
雪色偏殿之中,正有两人相对而立,气势一强一缓,氛围凝滞。
左侧拱手站着的是伏音,另一侧便是面沉如水的毕笙。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垂头俯首的少年,双眸微睐,重又问道:“怎么,刚才那件事是林斐然告诉你的?我倒是不知道,你与她熟悉到这个地步。”
即便是圣女平时休憩的偏殿,这里也十分宽阔,她开口,四周便隐隐荡起回音,更显威严。
伏音沉声道:“是。”
自他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毕笙带到了这处偏殿中。
直至此时,伏音心中仍旧有些恍惚,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算是背叛,可道主竟然开恩,出手抽出了他的咒言,令他不再受这切肤之痛,还愿意放他离去。
不过,他倒是对毕笙早有预料。
她几乎算是道主最虔诚的教徒,但在有的时候,她也不是那么听话,譬如此时,她将他带到此处,便是为了惩治他背叛的罪行。
故而,在她一边同自己诉说道主如何宽容仁和,一边举起一把匕首指向他的眉心时,他没有太意外。
他泄露密辛,本就难逃罪责,心中自是甘愿受死,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伏霞。
尽管林斐然答应过,会照顾她一段时间,但这点时间终究太短,有了身体之后,以伏霞懵懂的性子,又要如何在这个世间生存?
他还不能死。
抱着这个念头,在此生死危机之时,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这是他在即将被召回之前,林斐然留在他掌中的一句话,在看到的瞬间,他就知道,毕笙暂时不会杀他了。
“圣女,金澜在界外等您,她手中……有一件道主所赠的旧物。”
这句话几乎九假一真,若是其他人,大抵要啐上一句钩直饵咸,可对毕笙来说,只要有一分真,她都不可能再安坐原地。
更何况,伏音跟着毕笙已久,心中对她们之间的纠葛十分清楚。
若说世间有什么能让毕笙变得不冷静,只需提到两个人,一是道主,另一个则是金澜。
他知道,不论如何,她一定会去。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话后,毕笙便不复那般幽静莫测的神情,整个人如同被一把隐火点燃。
她在伏音对侧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上前数步,问道:“何处?”
伏音知晓林斐然的用意,她见不到毕笙,便想借他的口,他若不开口,那么毕笙什么都不会知道,可他说了,甚至已经成了引蛇出洞的一饵。
他垂目:“我带您去。”
毕笙闻言不由得冷笑,好一个缓兵之计,如此一来,她还能一掌毙了伏音不成!
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转身看向纯白壁墙,兀自思索起来。
……
密林之中,依靠着树干的女童终于睁眼,也不再沉默。
她看向林斐然,眉头紧蹙,还是说出了她等待已久的答案。
“圣女,将去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