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丁仪此时却略有动容, 原本不语的他看向毕笙,眼中无惧无怒,只有一种似乎走到末路, 却又好像看到前方的无奈与踌躇。

“我一直在想,何为天道?修行到你我这般境界, 岂能说世上无道,虽无天道, 世间却有其道, 此之为道可道,非常道……

先圣所言,时至今日, 才略有所悟。”

毕笙掌心微握, 却没有贸然靠近:“怎么,你想和我拖时间, 等援兵?”

丁仪摇头,从心口处映出的微光点亮他的面容。

“我并不俱死, 选择拦下劫云, 便已经表明了我的选择。

我只是仍旧不明白——

如果世间有道, 为何偏偏凡人要受这样的苦。”

“惶惶哭着出生,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便已经到了懂事的年岁,然后被推着走入人群。

谈笑往来、计谋筹算、争名夺利,期间或有欢快,但也匆匆,如此年华,转眼一瞬。

仍旧还没看清这个世界,却已经走过生命的半程。

同修行之人相比, 他们的时间太过短暂,见到的也太少,就在这样的匆忙中走入末路,带着一身病痛,哭着离去。”

“虽无天道,却又其道,可道何以如此……”他看向毕笙,面色沉静,“你也是人族,你我初见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但走到今天,你还是如当初所想吗?”

初见时,毕笙便不是一个沉着冷静的人,十二三岁的孩子,眼里却烧着一团难以熄灭、肉眼可见的冷火。

如今的她亦然。

或许在密教做了多年圣女,她看起来有所收敛,但其骨子里仍旧怀着愤怒与不屈,一点细风,便能将她心中的冷焰吹起。

“我从未变过,不像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还抱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可笑期望。”

毕笙站在檐上,眼如寒星。

“你说是为了世人,却还不是杀了六人之命,以助申屠蘅夺舍?如今又惺惺作态给谁看!

还有其他人,伏音为了她妹妹,替密教杀了多少,满嘴忠诚恩义,转头便能倒戈相向!

搬山为了她母亲,覆灭了一整个城池,如今竟又觉得愧疚,入山赎罪去了,还有裴瑜,轻易抛弃过往所有,入了密教,沾了血腥,竟是为了破境、为了超越一人……

可笑,恶就是恶,善就是善,我已经受够了你们这些两面三刀、冠冕堂皇的人!”

她的话语中含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愤懑,周遭的风也渐渐急促起来。

丁仪微叹,若说毕笙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像这样的对话与争执,早已经在过去出现过无数次,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同样。

他转而看向天幕:“今日这般景象,你我从未听闻,如果我没有猜错,道主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此番雷雨之事,毕竟,雷云出现时,你好像有些惊讶。

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雷云与暴雨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番世界吗?

或者说,会出现你期望的那种新世界吗?”

毕笙并未因这话动摇:“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我从来不觉得世人可爱,只要有人,便永远不会有那样的世界,人这种卑劣的东西,早就没救了,我也一样!

只有道主不同——在他眼里,才是真的万物如刍狗,就算是你与我,和一只蚂蚁也没有不同。”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竟有片刻颤动,谁也不知此时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轻声道:“我只是想世间有他这样一个人出现,他能够真正诞生——哪怕世间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纵使雷云过后,人世不存,我亦不存,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她抬起手中长弓,微光烁烁,和当初射向林斐然的那张弓截然不同。

这把虽然有银饰点缀,但其身如琉璃剔透,在这夜色之下,若不细看,还会以为空无一物。

她站在檐上,右手并起,周遭旋风汇聚,一支朔风凝成的长箭便出现在指间,她搭上弓弦,凝神看去,然而箭尖所指却不是丁仪,而是在一旁拔剑出鞘的李长风。

她声音中夹着一点怒意:“早就说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本打算放他一马,但你非要和我说起这些不愉快的话,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他走不了了。”

丁仪几乎将所有灵力与心神,全都灌注到这张撑满天幕的金网上,今日之所以只她一人来,便是知道他没有余力还手,自己只需对付他身边人。

丁仪缓缓闭目,嗟叹不语。

李长风早已拔剑,周身回荡着浩然清风,两相对峙之下,附近的窗门被吹得呜咽,砸动的响声响彻长廊。

停滞片刻之后,廊下啸风忽动,李长风执剑而过,一道凛然之气便冲破重重风障,直向毕笙而去。

她并没有躲闪,仍旧站在檐上,手中风箭缓缓后移,弓弦拉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她目光落到李长风身上,唇角半扬——

飒然一声,长箭出弓。

霎时间,眼中一切仿佛褪色一般,透出一种几乎静止的枯败,劈出的浩然之气也凝成灰色,眼前的所有竟然就这般安静下来。

李长风也被迫停滞在地,动作缓慢,他此时竟然能够清晰感知到时光的流动。

只是他的时间犹如棉花坠地,半晌不落,而毕笙的时间却如流沙倾泻,眨眼间,他刚才那一招还没有收回,箭矢便已经到得眼前。

毕笙感慨道:“光阴如梭,一转眼,我与你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今日却还是走到这个地步,九剑之中,道主是最欣赏你的。

虽然他未必会有欣赏这样的情绪。”

她看向丁仪,如此危机之时,她以为他会出手相救,可他只是淡淡睁眼,看向天际:“或许他有呢,毕笙,你总是这样将人看得非黑即白。

若他无情,当年就不会救下你,若他无情,今日,他只需引发我的咒言。”

“道主并不是人。”毕笙话语一顿,神色微敛,又看向李长风,忽然察觉不对。

不论丁仪此时如何无力,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于箭下!

箭矢即将穿过李长风眉心之时,一只手忽然出现,以一种难以穿破的力量攥住箭身——

那是一支风凝成的箭,几乎无色无形,只是头尾都带着一种败色的灰蒙,被攥住后,那只手也透出一点灰败,但又很快恢复原样。

箭身在她手中一旋,周遭风流乍起,扬起她的乌发,吹过那双深静的眉眼,以一种破空之声被她掷回。

就在此时,眼中的一切又恢复原有色彩,毕笙看着这支折返的箭,眉头未蹙,目光缓缓落到那人身上。

“果然是你。”

她意味不明开口,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袭回的箭矢顿时散入风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斐然站在李长风身前,同她对视,却没有向她开口:“前辈,感觉如何?”

李长风咳嗽两声,看向前方:“很诡谲的功法,箭出之时,我看到一点星光,随后就像是沉在弱水中一般,浑身难以动弹,眼中的一切全都被放慢,她的箭却快我数倍,令人避之不及。”

“星光?”林斐然目光微沉,心中已然开始思索。

毕笙看向她,面沉如水,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甚至……倒像是在我之前先到。”

林斐然没有开口,李长风甩了甩剑,道:“她比你早到一刻钟,看来今日走不了的人,好像不是我。”

“走?今日既然来了,又恰好碰上,我便不可能再走。”毕笙拨弄着弓弦,“说说,怎么办到的,我待会儿下手利落些。”

林斐然并没有因为她的语气恼羞,她将金澜剑抽出,回道:“母亲以前给我留有一块玉石,里面落有法阵,有生命之忧,便会立即将我送到皇宫。”

当初能够从张春和手下逃走,靠的便是这块灵玉,只是后来灵玉受损,无法再用,但不代表其中法阵失效。

阵法之间自有呼应,只要明月公主殿中的法阵尚存,她便能再次靠法阵来到此处。

毕笙冷笑一声:“这个法阵可不简单,你学的东西好像太多了。”

林斐然不语,只见一道红光从剑中逸出,金澜出现在她身旁,眯眼看向毕笙,扬声道:“年轻人总是要多学的,毕竟有几个好老师教导,总不能辜负他们的苦心。”

这一次,金澜没有再戴面帘,毕笙直直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脸上的神色尽散,只余一种不喜与漠然。

当初,林斐然窃走火种,赶至北原,将雾气全都烧尽时,她曾经追去,就在那片雪林中,她与这个剑灵交了手。

那时候,纵使面容被遮掩,她也仍旧认出了金澜,纵使心中再不愿相信,她还是认了下来。

若不是因此,她也不会想到让张春和融了林斐然的剑灵。

毕笙道:“真是祸害遗千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借剑灵的身份活了下来。”

金澜笑了两声:“哎呀,当然因为你是个小笨蛋。”

紧张的气氛有了片刻松动,李长风瞥了金澜一眼,轻咳一声,假装没听到。

令人意外的是,毕笙竟然没有发怒,就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一般:“那你最好祈祷,下一世不要再伪装成剑灵,被我找到。”

金澜抱臂,半步不退:“那你最好祈祷,真的还能有下一世。”

毕笙手中长弓幻化,成为两柄蛇形长剑:“管他有没有下一世,至少现在,你活不下去。我要为道主,将你剔去。”

她不再停驻远处,不同于先前的缓慢,此时她一冲而上,如迅影一般逼近,林斐然当即抬剑以对。

“你我差了一个大境界,你以为能快过我?”

蛇剑诡异落下,速度看似缓慢,却像是忽然跳帧一般,一瞬便到了眼前,林斐然堪堪回身躲过,却还是被剑尖划过下颌,颊侧碎发也被斩断,吹荡到夜风中。

“小林!”李长风立即出声,“你没事吧?”

林斐然收剑回身,拇指擦过下颌,仍旧道:“无事。”

没再给毕笙出口讥讽的机会,林斐然看向她站定的位置,立即抬手结印,目光看向旁侧,一道淡蓝身影出现,同她一般结印,下一刻,四周法阵光芒大作。

一道道阵纹从地缝、窗棂与白墙上显出,几乎是眨眼间,此处便全然变了改变,从夜幕长廊变作白日旷野,轻灵的风从草野吹过,眼前一切都是如此坦荡。

毕笙站在草野的一侧,另一侧则是聚着四人,林斐然为首,左后方是静立卫常在,右后方是跃跃欲试的李长风,在三人身后更远处,则立着一道金白的身影。

金澜在剑旁,她却算不得一个人。

毕笙打量着周围,心中知晓,这里远远不像看起来这般简单。

这里不是简单的幻境,而是一处无间地,当初白露还在世时,她曾经见过几次。

毕笙抬头看去,那只白鸟还在上空盘旋,她看向几人,眼中并无轻视:“这么大的阵仗,以多欺少?”

林斐然将指尖的血色碾去,话语平静,神色专注:“对付无我境的修士,还是活了这么多世的修士,只凭我们三人怕是都不够。”

毕笙道:“既然知道不够,何不让如霰出手?”

林斐然却没再回答,只方才试探过那一招,她心中便更加凝重,无心与她言语斡旋。

论剑法,毕笙那一招的确漂亮,但对林斐然几人而言,却算不上天衣无缝,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应当是那一瞬间的空白,还有面对李长风时射出的那一箭。

如果道主能够带人重回过去,那毕笙跟随他如此之久,或许也领悟到一些奥妙?

她右手微紧,今日机会难得,外界之事也迫在眉睫,此战决不可败!

交战一触即发,在毕笙动身的瞬间,林斐然当即抬手结印,草野之上忽而流转出数道法阵,呼啸的风骤然刮过,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仔细看去,那却不是雷电,而是一把雷剑!

也在这时,卫常在趁着雷势提剑而去,淡蓝身影倏然而过,如同一弯弦月般绕至毕笙身后,乌眸微抬,霜雪之意便从草野间蔓去,剑已在手!

李长风同样御剑而起,旷野之风几乎都成了他的助力,剑气交织成罗网,几乎将毕笙笼罩其中!

在两人出剑的瞬间,林斐然紧随其上,补上最后一个阵位。

十八剑阵几乎是剑道中最简单、却也最难破开的一道剑阵,只需三人便可成型,总共六处阵眼,一人占据两位,合谋齐发,便能将剑气汇聚中心。

三人虽然从未演练过,却配合得极其完美,几乎是瞬间便将剑阵合成,于是剑气共聚,鸣声更响,在惊雷落下的瞬间,似有十八柄长剑一并出鞘,从四面八方刺入,势不可挡!

林斐然双目紧紧盯着毕笙,在剑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一道更为磅礴的灵力从她身上涌出,几乎在瞬间便将三人剑势卸去!

轰然一声,三人猛然被震开,又立即顺势插剑入地,这才止住了退势,林斐然抬头看去,在这三道剑痕之中,毕笙的身影已经消匿无踪。

李长风挥开尘土,差点破音:“人呢?”

卫常在先是看了林斐然一眼,目光划过她下颌处的红痕,随后才望向四周:“这是我们的无间地,她不可能遁形。”

几人之中,唯有他对无间地最为了解,只见他捻诀结印,旷野之中便很快扬起一道风沙,天上悬挂的旭日轮转,变做一面明镜,镜中倒映着下方的一切。

三人抬头看去,只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林斐然还在其中观望,正寻找毕笙的踪影,卫常在便已熟练巡视起来,乌眸静静看去。

风沙褪去,镜中忽然闪过一道紫影,林斐然当即意识到什么,刚要提剑应对,便看见一点诡异的星光闪烁。

星光过后,她便如同李长风一般,目之所见皆褪作灰白,自身动作凝滞缓慢,剑才提起一毫,那道身影便已经闪至身前——

铮然一声,一柄辉光灵剑斜插而入,挡住她的右剑,金澜也现身在场,以指作剑,拦下左方。

卫常在没有片刻犹豫,拦下毕笙的瞬间,手中的昆吾剑蓦然一转,擦着蛇剑横劈而去,剑尖直指毕笙下颌,她当即旋身闪开,退开数步。

毕笙收回双剑,摸了摸下颌处,虽无伤痕,却已是冰寒一片。

她看向卫常在,冷笑一声:“好小子,你倒是手快,以前却不见你如此狠厉!”

她提及的以前,应当就是前面几世,卫常在目光微动,并不搭话,心中却想,原来她对自己也颇为熟悉。

方才的这一招,姑且只能算是两方的试探,林斐然三人未尽全力,毕笙也未有大动作,她的余光频频看向远处的那道金白身影。

以前还好,现在已经知道如霰就是天行者,岂能不提防。

而如霰只是站在那处,始终没有动作,即便是方才她故意露出破绽的这一击,也始终不见他上前。

难道今日同自己对手的真的只有林斐然三人?

毕笙心中不再琢磨,她转眼看向林斐然身侧,金澜再度现身,看样子也是不打算再回剑中,势要与她敌手,如今 便算是四打一吗?

她抬手,白鸟振翅飞过,身形又很快隐没于空中,在此间隙,她抬手结印,数枚金珠从袋中飞出,洒落地上的瞬间,便化作兵人拔地而起,拥护在她周围。

金澜扬眉道:“撒豆成兵?何不多来一些,也免得你说我们欺负人。”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你十分厌心烦,甚至怒火中烧,她深深觉得金澜就是这个人!

毕笙忍不住回道:“想我说这种话,做梦!”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感受到一点异样,方才施展功法,将三人震退时,她已然觉察到一些掣肘,仿佛涌动的灵力被压缩。

她以为用了三成灵力,其实只使出一成,其余的都被散去。

方才撒豆成兵时,亦有这般感受。

毕笙同样是见多识广,她当即便意识到是这无间地的缘由,这里的每一处都是由他们造出,既然主动将她引来此处,只凭三人对阵,必然是有所考量。

尤其是这里法阵重重,三步一个,五步一出,林斐然极善此道,为人又十分缜密,必定在这里设了个玄机。

她抬眼扫去,忽然想到什么。

只三人出手,如霰却岿然不动,并非是对他们极有信心,而是……

她再度看去,地上晃荡数十个法阵,阵纹互相交织,令人眼花缭乱,但她还是认出了最中心的那个法阵。

锁灵。

以如霰为阵眼,用法阵牵制,那么同为无我境的她也会受限!

毕笙当即看向林斐然,目光沉沉,心中翻起一阵骇浪。

从她知晓自己会到洛阳城开始,迄今不到半个时辰,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选择以法阵赶到皇城,再想出这个法子牵制,何等聪慧的决断力。

今日不除,道主岂能安然降世!

砰然之声响起,在这思考的间隙,毕笙已然退至后方,她本就修的弓道,不善贴身之战,便驱使数个兵人一道上前,将三人阻拦在外。

毕笙取出自己的长弓,目光仍旧紧紧看向林斐然,心中仍旧觉得不对。

起初与他们动手时,原本以为他们是为了保护丁仪而来,可若是如此,为何不直接让如霰出手,他同是无我境,再加上另外三人,胜算一定比现在大。

他们显然是要留住如霰做后手,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他?

毕笙正在心中揣度林斐然的用意,可还没想出结果,数个兵人便已经败在三柄长剑之下。

乾道之中,尤以剑道最为刚猛,几乎全是出击之势,兵人虽然难对付,可对这三人而言,并不在话下,击倒他们,前后不过几刻。

林斐然率先提剑攻去,她的目光在毕笙身上游走,却是在寻那一处星光所在。

毕笙当即退离数步,拉开距离,手腕微动,数枚银环便从袖口飞出,瞬间连成一排,将袭来的长剑挡下,金器相击,顿时划出一簇簇火花!

两人相隔一个境界,如今她又被法阵牵制,无法力压,一时竟也只能且战且退。

两人心中都清楚,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破阵,只是一个弓客,一个剑修,若是一直这么被她贴身缠着,自己完全有可能落下风!

不必多想,这般步步连环设的招,必定是林斐然所出,她实在太会拉长自己的优势,太会利用手中的一切招数,当条件足够时,蝼蚁亦可吞象。

若是其余修士,说不定真要被她这么一口一口啃掉,但她不是寻常人。

毕笙抬手一旋,银环再度挡在她身前,拦下袭来的剑势,倏而间,数枚圆环大张,环环相扣,一柄柄灵器从环中飞出,环口涨到极致时,便有数只巨兽从中走出,吼声震天!

李长风察觉那白鸟有异,正在下方追袭,而卫常在当即转向,如游影一般到了林斐然后方,并指御剑,与那堆灵器搅动在一处。

毕笙这才收回目光,剑修虽强,却也有个缺处,那就是他们手中通常只有剑,甚少有其他法宝。

她没再停顿,当即纵身而起,手中琉璃弓搭起,一支如老木般枯朽的长箭落到弦上,缓缓对准二人,然而在箭出之时,却忽然转向,朝如霰而去!

要想破阵,得先破阵眼。

林斐然纵身而起,出剑斩下巨兽头颅,金色的血洒满草野,溅上玄衣,她于此间隙转头看去。

如霰与毕笙境界相当,不可能躲不开这支长箭,远远看去,如霰果真抬起了手,手中出现一柄长枪,他对这支箭显然十分防备。

只是在旋枪拦下的瞬间,才发现这支来势汹汹的箭并不刚猛,甚至算得上轻柔,灰白的箭矢如同水凝成的一般,映着他的双眸,随后化作一篷水雾。

水雾散开的瞬间,如霰便停在原地,仿佛定身一般,可身上却又全无伤痕。

“怎么了?”林斐然以心音询问,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不用问他了。”毕笙开口,声音却也不如先前那般清灵。

“在时间面前,纵使是天行者,也得暂退一步,他现在听不到你的声音,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留在上一刻。”

闻言,林斐然心中一骇,眉头蹙起,卫常在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论是谁,足以被这样的一支箭震慑。

就在此时,金澜却开了口:“不必太过担忧,这箭是道主给她保命用的,其实并非人力可以操控,今日已经射出这一箭,便没有下一支。”

毕笙凉声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跟你说。”

金澜神情也并不轻松,但还是嘴上不饶人:“没想到还没过打多久,你就先把底牌亮了。”

“是啊。”毕笙开口,“原本今日打算收拾丁仪过后,再来收拾你们,既然都知道对手有谁,岂能不好好准备一番?

这支光阴箭,你们如何抵挡?”

话音未落,下方的锁灵阵便也停滞下来,闪烁几瞬后,阵光彻底暗去,没了牵制,林斐然几乎能感受到毕笙身上陡增的灵压。

“现在只有我们了。”

她看向四人,目光巡视,最后定定落在林斐然身上。

“我承认,你的脑子比你爹娘都好用,半个时辰不到,你就能想出这样一个对付我的法子,真后悔啊,我在最初听到你消息的时候,就应该赶来杀你的。”

林斐然没有回话,她面色不算好看。

不止是她,李长风与卫常在二人也皱起眉头,神情同样不好受,他们境界不如林斐然,铺天盖地的灵压袭来,没办法像她那般承受。

林斐然当即旋过长剑,猛然落入地面,周身灵力荡开,为身后二人撑出一个喘|息之地。

她看向毕笙,手缓缓握紧剑柄,从神游境开始,便已经是一个境界,一个世界了。

她从没有与无我境的修士对阵,今日得知毕笙会到洛阳城,面对这样一个极好的机会,她只能仓促中想出这个法子,虽不算完美,却也十分有用。

让如霰坐阵,他们三人以车轮战消磨,几乎可以算是百无一失。

可天下没有绝对之事,她没想过毕笙手中会有这样一箭。

与上次对战张春和不同,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人,她不再惶恐,心中也越发冷静,要在道主之前落子,机会只有这一次!

李长风道:“怎么办?战还是退?”

卫常在也看向林斐然,只见她抿唇提剑上前,薄唇轻吐:“好不容易将蛇困在此处,今日绝不可退!贴着打,不给她挽弓的机会!”

“好!”李长风撑着起身,顶着这来自无我境的灵压,旋身向前,“给你开路!”

毕笙飞身后退,数枚银环接连袭去,她抬起手,飞快结印,随后一掌击出,草野上霎时卷起一道强风,又裹挟着冰冷的锐意,当即将他与卫常在击退数米!

下一刻,林斐然已经到她身后,只是长剑未出,便被她反手拦下,不得寸进!

神游与无我,只差一境,毕笙心中也并不敢托大,这一击几乎用了八成的灵力,威势压下,林斐然难以躲避,便硬接下这一招!

她还是被击落在地,甚至手中长剑脱手,同她一起在地上滚出极远,撞出当啷声。

毕笙再度提弓,正打算挽箭,身侧便有一道霜影袭来,带着松梅的气息,长剑猛然落下!

她手中再度唤出蛇剑,转身拦下,对上那双乌眸时,却在其中看到了少见的波动,眼底带着不可忽视的冷与恨。

她忽然想起来,自从杀了林斐然后,她在密教奔波时,便经常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他总是突然出现,然后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与她动手,只是那时候他还有用处,她便也没有赶尽杀绝,时至今日,只需留他一口气就好。

她将卫常在的剑格开,旋身劈下,猛然一击后,便见一丝血色从他唇角溢出。

可卫常在还是没有退后,甚至再度出剑,眼中带着一种对生死漠然的冷意,李长风此时也从后方袭来,浩然剑簌簌落下,如此纠缠之下,竟暂时将她绊住。

“慢慢,还好吗?!”金澜将林斐然扶起,一时无暇顾及远处的三人。

林斐然站起身,摇了摇头:“无事。”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无事的样子,金澜心中担忧,但眼下有更紧急的情况,只能粗粗把过她的脉后,同她一道看向毕笙。

林斐然道:“母亲,她当年带人围堵你时,也是这般吗?”

金澜顿了顿:“是,不过她没有露面,但正是那一支从暗处射出光阴箭,才令我败于众人之手。”

林斐然将剑拔出:“光阴箭已然无法射出,但她那令人停滞的一招,除却阻碍她出箭之外,是不是别无他法。”

金澜凝神看去:“我们四人境界都不如她,不可能一直缠斗下去,我们消耗不起,除了阻碍挽弓之外,只能设法将光阴箭除去,让如霰醒来。”

这样的招数未必没有解法,但眼下情况紧急,没有太多的时间给她思考,也没有机会给他们尝试。

神游境对战无我境……

林斐然忽然想起什么,双眼一亮,她当即取出铁契丹书,没有翻到最后一页,而是翻开前面,众多书页之中,每一张都沉睡着一位曾经指导她的前辈。

“谁说我们只有三人。”

她敲了敲丹书封面,书中一位位修士坐起身看她,目光如炬。

林斐然道:“前辈们,打过无我境修士吗?今日可以教我试试手了。”

金澜看着一道道飞出的灵体,又看了看林斐然,心中嘿了一声,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书中前辈,皆是当年补天未成,陨落后去到道和宫剑境的修士,他们境界不一,并非都是神游以上的尊者,却也绝不低浅。

或有逍遥、或有神游,偶尔还有几位无我境,十数位修士灵体出现在草野之上,出现在林斐然身旁,几乎将她围在中央,保护之意明显。

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摩拳擦掌,众人看向毕笙,当即开始分析她的功法与身法,七嘴八舌说个没完。

最后这一刻,师祖静静出现在林斐然身旁,面色同样浅淡,像是刚休憩醒来,他看向她,含笑道。

“他们一直在等你,从教导你的那日就开始等,我也是。”

“你已经吃了这么多象,又何惧这一次。”

“提剑去罢,在消散之前,我们都会在你身后,侠道——不孤。”

林斐然抹去唇边血色,向前走去,速度愈快,最后几乎是飞奔上前,身后道道淡蓝的灵体跟随,声音不减。

“对付这种拉弓射箭的,我的柳刀最好,贴面上去,任你是移形换影也逃脱不开!”

林斐然早就在他们的教导下习得不少,此时更是依言照做,提及的柳刀信手拈来。

李长风与卫常在从旁散开,已是满身伤痕,他们看着林斐然提剑上前,金澜剑一转,化为刀刃,直直向毕笙横劈而去!

“躲闪之时,便得用我的长生剑,直取其天元,断她灵力游走之势!”

林斐然当即倒转,刀化作剑,以剑柄袭出,以长生剑式从她天元处瞬息击下,落到后腰,灵力游走之势顿减!

毕笙面色一沉,手中法宝再出,一个宝塔从她手中飞出,投出的影子几乎要将她笼罩吞吃!

“小小摄魂塔,当初还是我看着炼出来的,三层东处,以力击之,必破!”

林斐然纵身而起,毕笙正要阻拦,便又被卫常在二人缠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斐然击破宝塔,金戈碎片如碎冰落下,哗啦满地。

“小林,你就是太心软了,这种时候一定要乘胜追击,借方才长生剑之力,直破气海!我们穷得只剩剑又如何,照样打架!”

正在吐血的李长风:“……”

宝塔碎片之中,林斐然举步上前,她咽下喉口气血,同结印的毕笙对上视线。

她哑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真是个玄妙的东西,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