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在毕笙触发咒言的瞬间, 如霰也恰巧侵入她的神台,搜魂的速度很快,如此多的记忆, 几息间便浮现眼前,寻得的同时, 又一并让林斐然看见。

正如开始所言,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但在看见这浮光掠影般的过往时, 林斐然心中仍不免触动。

那是一个漠冷、血腥、尸横遍野的时代,生命极重,生命也极轻, 冬日的雪还未被霞光侵染, 便已经泛起淡粉,新生之人还没来得及学会观望, 便已经拿起卷刃的匕首。

在活下去面前,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

回忆渐渐变得缓慢、模糊, 眼前的一切也有定格的迹象。

在毕笙跪下的时刻, 彼时的道主仍旧没有肉。身, 但已经不再是各种残肢、碎肉拼接而成的团块。

那些逸散的雾气越发凝练不同,甚至已经有了人形,他抛却碎肉,断开妖兽肢体,披上了一件浅灰的衫袍,衫袍贴在白雾上,看起来有些宽大,衬得勾勒出的身形瘦高,但仍旧能看出那是一个成年人。

他没办法以障眼法幻化人形, 这道术法对他无用,他便戴上一顶同样灰白的斗笠,双手覆上一对玄色手套,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还算粗的长棍,便以此当做手杖,撑着前行。

“不必再帮我什么。

我助你活了下来,你同我寻到了日月交辉,如此,我们之间的因果已了。

这条修行路,不必向我许愿,你如今也走得下去,这个愿望不需要我来应答,所以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就此分别罢。”

他向前走去,或许是第一次以人的姿态行走,他看起来并不习惯,步伐也不沉稳,走得有些飘摇、缓慢。

声音也随风传来:“这一世好好活下去,有时候隐忍未必是坏事,不要再仗着能重生而鲁莽胆大,重生并不是无止境的。

过往的时间快要走到现在了,它也在追逐我,如果这一世死去,我没办法再带你回到七岁……

还想要有下一世,这一生便暂且蛰伏罢。”

他走得很慢,即便说了这许多话,也不过是七步之遥。

毕笙仍旧跪在地上,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要去哪里?这一世我不想再去拜师,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吗?我要去完成我的心愿,如果我也有心的话。

尽管这个愿望只对我有利,对世间生灵并不算好,甚至对你来说也不是益事,你是有可能在世间消散的——如此,你也要跟着我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着你!你已经救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的!”

“如此,走罢。”

彼时已经不知道是毕笙的第几世,她又重新成了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那片战荒中,也没有做出过往那样的选择。

这一次,她选择遵从本心,同道主一起走了出去。

穿着破衣的小女孩,跟在一个穿着褴褛、手执木杖的男子身后,从小到大。

那个男子浑身都被布料遮掩,没有露出半片肌肤,帷帽上坠有翻飞的符文纸,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轻雾中,谁也看不清真容。

只偶尔有风吹过时,帷帽掀起小片,露出一只泛着金光的左目。

毕笙的回忆开始闪烁,她如今触发咒言,人很快便要消散,故而回忆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二人只能抓紧时间,更为专注地在记忆中飞跃。

字字晦涩的咒言,如同水纹般从皮肉上流淌而下,泛着淡淡的波光,看起来像是满地散落的琉璃碎片。

毕笙整个人瘫倒在地,目光怔然看向半空。

那里,白鸟再度从天际飞回,它没有靠近,而是不远不近地在窗外徘徊,泛着锐光的羽翅上正裹挟着一点浅淡的雾气,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单目若隐若现。

“……”

那是道主的天目,这道目光如此熟悉,如同以往每一次,无悲无喜,带着一种与人或妖都截然不同的静望,就像她第一次偷偷用刀割下他的腿肉时,他看来的目光。

那时候,他也只是看着她动手。

深红的血色顺流而下,染红了不知名的妖兽皮毛,这断肢看似是团在他体内,已是死物,可刀刃划过时,其上的肌肉纹理分明有片刻的收缩与紧绷。

她心中一直都知道的,虽然是碎肉拼接而成,但他有痛觉。

不过她还是吃了。

他那个时候不会责备自己,所以现在也不会为她的逝去而伤心,天地枯荣,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她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是天道,道不需要怜悯任何人,也没有偏私,至少在金澜出现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目光转动,看向一旁抱臂凝神的女子,流转的符文金光几乎要将她的视线遮蔽,可她还是在几乎要融化的视线中看清金澜的面容。

正是这个人,让道有了片刻的偏移。

她之所以讨厌金澜,并不是因为她不知疲倦地查明真相、闯入云顶天宫阻挠他们的事,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道主对她的不同与迟疑。

如此,全然的公平中便出现了一丝不公。

这并非是因为嫉恨,她只是不能接受,不以万物为刍狗的道,还能成道吗 ?有了偏私,便有了不公,这又与人何异?

可道主不就是想成人吗?

道主之所以是道主,是因为他与人不同,有种超脱世人的平静与宽和,可他想要成人,便势必要染上人的情愫,或许还会生出人的劣根,偏私与不公便再正常不过。

这一切对以前的她来说,其实是一种困扰,金澜第一次闯入云顶天宫的时候,修为还不算高深,她之所以放过金澜,正是因为这样的困扰。

好在金澜没有活得太久,在第一次见面后,没过几年便传来金澜病逝的消息,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道主,她不想有什么动摇出现。

再后来,金澜没有重生,也定然会落得个病逝的结局,可不知为何,在她病逝之前,却一次比一次查得深,直到某一世,毕笙不得不除去她。

动手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受到惩处,便直接回到云顶天宫负荆请罪,可道主没有发怒,亦没有惩罚他。

在听闻她的死讯后,他有片刻的停顿,但也是片刻,如风过一般迅速而轻盈。

“在眼下这般境况中,她查得太多了,你动手也情有可原,起来罢,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必要惩罚你。”

毕笙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或许他会为了眼前偶尔飞过的一只蝴蝶驻足,可他终究是他,蝴蝶不是道,蝴蝶与刍狗有所区别,可也只是树与草之分而已。

心有微澜,转眼平平矣。

只是她不能确定,这点波澜到底会不会在日后翻成波浪,故而她在此之后竭力阻止二人相见,也甚少将与金澜有关的消息传回,只是成效颇微。

如今肉身快要消解,她几乎能感觉到身体在融化成水液,可她眼中没有半点惧意。

其实已经没什么了,她死过太多次,又重生太多次,不是没有比这次死状还要可怖的时候,像她这样的人,死亡的界限其实已经模糊,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丁仪。”

她开口,声音十分沙哑,见那人看来,她才继续开口。

“我的一生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早就已经活够本了,但我还是觉得,人是没有救的。这么多次,只要还有人在,世间的不公便不会消失,你也活了这么多次,难道还没有领会吗?”

丁仪走到她身前,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前:“时至今日,我也还是不能和你论道分出输赢,但有没有救,我想,我的心替我做出了选择。”

胸中无数金丝从中飞出,几乎点亮了整个内室,一旁坠倒的星象仪反射出一点铜器的钝光。

毕笙声音更微弱:“是吗,可是我的心也做出了选择。可惜,看不到道主肉。身成圣的那一日了。”

她看着那只眼,停顿数息之后,它渐渐从雾中隐没,她吞咽了下,艰难而含糊而说出一句:“保重……”

咒文流转,已然布满她的全身,在彻底融没的前一刻,那只白鸟悲鸣一声,猛然撞入房中,头颅在横梁处折断,坠入下方消散的水液中。

……

咒文的金光散去,房中除了一件暮紫的衫裙之外,便只有一只断颈的铁铸白鸟。

叮当几声响,散开的铁制长羽与琉璃混在一处,幽幽映出丁仪身前的微光。

他略略俯身,将碎片全都收在一处,随后掌中金焰烧起,将一切都融作齑粉,他看向林斐然,她此时正因为脑中冲入太多记忆而出神,他便移开目光,望向李长风。

“师弟,待我走后,若是坐化天地,便也罢了,若是还留有一点残骸,那就都烧了罢,扬在风中……铺于万民足下。”

李长风看他,面色复杂。

丁仪走到窗边,将手中的尘土扬入风中,天幕中虽无雷声,却也有电光划过,隐隐灭灭之中,齑粉已消散无踪。

他回头看向扶额的林斐然:“如何,看到路了吗?”

林斐然略略点头:“看到了。”

虽然毕笙的后期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没能看到道主太多秘密,但是她是九剑之中唯一一位时常回到云顶天宫的人,次数多了,即便断续,也能前后接在一处。

据她回忆中所知,云顶天宫来历特殊,几乎是从道主出现之时起,便伴生出了这样一处秘境。

原本的秘境中十分空旷,除了道主之外,便只有那片一望无际的无涯海,其余的灵植、山峰,甚至于是那座雪白的神殿,都是后来陆续建造的。

他无法离开秘境,便以分。身于外界行走。

毕笙凭借重生之便,先人一步夺下不少难得一见的宝物,或许是怕道主一人在秘境中无聊,她便将灵宝也一并挪入,算是供他欣赏把玩。

秘境与道主同生,并非他自己开辟出,故而这是一处天生秘境,之所以奇特,便是因为这处秘境本应无主,可偏偏与他息息相关。

若是寻常的秘境,入口与出口自然都是开辟之人定下,可天生秘境出入不同,乃是天时所定,不由人操控,可他却能够开出另一处稳定的出入所在。

金澜走的,是天生的入口,而毕笙走的,正是道主定下的那一条路。

“找到就好。”

丁仪点了点头,面色已经大不如前,但他还是稳稳走到门外,望向天幕中的那张金网。

“通路难寻,毕笙在这一方面防备心很强,很少带我们去云顶天宫,鲜有的几次,也是令我们五感皆闭,诸事不知,然后于恍然间抵达,所以我也不知道路在何处。”

他不再是站着远眺,而是盘坐在阑干上,身形渐淡。

“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云顶天宫是一处奇特的秘境,要想抵达神殿,必须得过一段瀚海路,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可以简单把它看成神殿前的那段长阶,但那只是表象,就算你不走阶梯,从四面八方去,也得踏入这条路。”

林斐然已然缓和几分,她放下扶额的手,上前问道:“这条路有什么玄机吗?”

丁仪点头:“一入瀚海,如沙砾沉池,惨淡的愁云不再,心中唯有一切圆满的开怀。走进去,人就会忘了自己。

我曾经走过,但没办法告诉你怎么破解,因为我也差点溺毙在海中。”

“多谢告知。”

林斐然并未在此时担忧,眼下首先要做的是先进去。

她虽然从中找到了通路,但打开秘境是需要结印的,毕笙的回忆断断续续,结印的手势有所欠缺,但也能从前后推出完整的印诀。

最关键的一处,是她结印过后,还配上了某个淡白之物,这才合力打开了那处秘境。

那个东西,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林斐然压下心中所思,看了眼有些困倦的如霰,随后又望向李长风:“子夜将至,前辈你是随我们一道回程,还是留在此处?”

李长风早已将身上的碎布褪去,换上了一件长袍,他将长剑负在身后,拢袖站在房中,看向门外。

“我留下,我还没忘,我是来这里清理门户的。”

先前他与丁仪斗法之时,林斐然正好凭借那道阵法,落到明月公主的寝殿中,随后便及时赶来此处,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不论如何,她要在子夜前率先除去毕笙,断开道主后续的棋路。

李长风只得停战,转而同林斐然一起布阵蛰伏,等待毕笙的到来,但他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我在这里等着,待他坐化之后,我会去寻你们。走罢。”

“好。”

林斐然掐算着时间,带着如霰、卫常在回程,如今收到传信的人几乎都聚在太学府,她必须回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方才与毕笙斗法,消耗实在太多,林斐然与卫常在几乎都是靠着丹药撑下来的,两人赶路到一半便觉得有些昏沉,难以御剑。

如霰便接过赶路的担子,一边御剑前行,一边为林斐然治伤,他想到方才在记忆见到的零碎画面,目光忍不住落到林斐然面上。

毕笙是重生数次的人,按理说不该关注一些小辈人物,可她的回忆中竟多次出现卫常在、秋瞳,于是便也会有林斐然的身影。

她回忆中的林斐然,和他眼前认识的这人,几乎是大相径庭。

他先前虽然对林斐然的身份有些疑问,但也知道了林斐然的答案,她的确是叫林斐然,知道这个也就够了,可实际看见时,却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不必过多思索,他甚至能轻易分辨出来,这两个林斐然绝不是同一人。

他看向怀中人,忍不住道:“你是林斐然,却也不是林斐然,你到底是谁?”

林斐然被他喂过药后,现在几乎是昏睡的状态,周身灵力正极力修复身体,自然没办法开口回答。

他顿了顿,不忍失笑:“你我的秘密都太多,现在全都挖出来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们当初便说好了,秘密要互相交换,如今也算得是两人间的一种意趣,也不知她是不是忘了,罢了,来日方长,慢慢发现罢。

——如果能够有来日的话。

他看向远处的暗色云幕下滚动的雷光,神情不再像平日那般轻松。

如霰御剑同样不慢,他算着天时,赶在子夜前带着两人抵达太学府,院中已有不少修士聚在一处,神情各异,却半点不静,私语声如嗡鸣。

如霰的到来显然止住了这阵窃窃之声,他从剑上落下,垂目看着众人,并未开口。

在他身后,林斐然手中提着卫常在,缓步走上前。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梭巡,很快定格在某处。

长廊之下,秋瞳正从屋中走出,面上写满难以置信,脚步都有些虚浮,片刻后,似是感受到了这一道目光,她顿下脚步,抬头看去,恰巧同林斐然对上视线。

秋瞳想,是她。

林斐然却想,收到传信的人,果然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