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卫母看着他, 一时有些怔然,卫父更是惊讶,他的目光不断在卫常在与自己的妻子间转动, 然后定格在卫常在的面上。
二人的面孔如此相似,如果卫常在的神情能够再生动柔和几分, 凤目能够再多些含情,大抵就和卫夫人有五分相像。
卫夫人像是将他认了出来, 上前道:“你是, 上次见过的小仙长?”
上次她的孩子大婚时,曾在宴上见过他,明明只是一面之缘, 甚至连相貌都没看清, 但她就是凭身形将人认了出来。
卫常在没有回答,在场之人中, 除了林斐然在内的知情人外,其余人都十分惊讶。
道和宫弟子常青更是纳罕, 他来回看了许久, 忍不住道:“小师兄, 那个,乍一看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像他们这样的亲传弟子,多多少少都听过卫常在的来历,若不是知晓他父母皆已亡故,怕是都要误以为他们二人是卫常在的亲生父母……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像了。
卫常在静静看向二人,唇角微抿,眼中的起伏已如烬火平息,他向卫夫人略略颔首, 旋即收回视线,眼睫压下,只道:“世间这么多人,总会有长得相似的。”
他声如珠玉,泛着一种特别的凉意,这声音惊醒了卫夫人,她此时才回神,惊觉自己可能多想,面上带起几分勉强的笑。
“看我都恍惚了,仙长确是认错了,我身子不好,能有一个孩子就已是上天眷顾,他如今正在家中等着我们,这位……小仙长,应当只是巧合。”
卫常在这时才抬起眼眸,神情已恢复如常:“嗯。我父母已经亡故了。”
只是在面对那双盈盈双目时,他顿了顿,还是敛回目光,游离的视线落到林斐然的肩头,只见玄衣上有一道打斗过的裂痕,几缕发丝在缝隙中转动,像是她转过头来看向他一般。
他微微抬眸,恰巧撞上林斐然的视线,如同夜下清泉一般,澄澈地映出他的神情,其中没有一丝杂质,她既不担忧,也没有逼迫。
就像张春和说出真相的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的目光。
卫常在紧绷的思绪忽而放松下来,她此时正站在他身前,从卫氏夫妇那里传来的烛火光亮刺目,被她遮挡大半后,倒是好受许多。
此时众人无声,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瞳的目光不断在两方来回,神色并不好看,她甚至开始摇头。
“不对,这不对!”她上前一步,不知想到什么,她声音飞快,“卫常在,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们分明就是你的父母,你给我看过画像,我不会认错!”
卫常在转眸看了她一眼,双唇微张,但还是静了下来。
反倒是常青纳罕:“画像?秋瞳师妹,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听我师父说过,小师兄自贫寒之家而来,父母被妖兽啃噬而亡,怎么会有钱去画像?”
在道和宫的弟子中,他与卫常在已经算是熟悉,还曾听他说过不大记得父母的模样,如此便更不可能会有一张画像。
秋瞳双拳微握,她看向卫常在,又想到荀夫子方才那番话,心中已是在颤动:“我不会记错,我与卫常在成亲后,他便拿给我看过,我们还一起拜了画像,那绝对是真的。”
常青一怔,音调都拔高不少:“什么,你们成亲了?!”
“没有。”卫常在这时候才开口,却也只是回答这两个字。
另一旁的卫氏夫妇更是讶异:“小仙长的道号也是常在,本家也姓卫吗?怎么会……”
秋瞳正要点头,便又听到后方传来卫常在的声音:“是,巧合罢了,二位不必多心。”
卫母却没有听完,她上前几步,几乎逼近卫常在身前,他微微侧身后退,于是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林斐然。
卫夫人看了林斐然一眼,还是停下脚步,但视线却紧紧落在他面上。
她眼中倒映着卫常在的模样,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他相像的凤目中已然浮现些许不可置信,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转头看向荀夫子。
“夫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脸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像这个孩子?”
荀夫子叹息,他走上前来,只道:“还请二位挽起衣袖,我想看看你们的臂上有没有一道云纹。”
这样的巧合实在太巧合,谁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就连常青的眼睛都慢慢瞪大,今晚真是一雷接一雷,惊得他下巴都合不拢,他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示心中的震惊了。
卫母与卫父不是蠢人,自然也对此有了别样的猜想,他们心急地看了卫常在一眼,急忙走到荀夫子身前,各自撩开衣袖检查。
秋瞳也不知想些什么,立即上前观看,似乎比这二人还要焦急。
林斐然看着他们,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起来。
从毕笙那里知晓去往云顶天宫的通路时,她便发现了一点不对,心中有所疑虑,所以将此事率先通过传声的术法告知张思我等人,请他们先行准备,故而几人才会留在此处。
可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将卫常在的父母也一并带来,但他们能够到场,的确是最好的证明。
忽而间,一只手搭上自己的右肩,既轻又重,林斐然转头看去,肩上的发丝便微微绕上那只手,如霰也一并回眸,目光落到那只手上。
卫常在垂着头,手紧紧压在她肩头,压下的眼睫颤动,看起来并不好受。
“……你怎么了?”她问道。
卫常在确实不好受,从见到卫氏夫妇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种眩晕心悸之感,心湖似乎也在颤动,但尚且还能忍受。
直到卫母走上前来,以那样的目光看向他,这种眩晕顿时淤堵在喉口,然后坠坠压在心上——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对将他养大的父母。
想到了村落中的寒雪,想到了溪边冷硬僵死的鱼,想到了那一片漫出的血色。
村落被妖兽入侵,喊叫遍地,他名义上的父母放下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尖叫着转身抱起幼子在屋中颤抖躲避,彼时的他已经认识张春和,甚至知道他就在村外的竹林中。
可他没有去,他就这么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眼中没有惊惧、厌恶,只有漠冷与麻木。
他看着他们被兽蛇拖出,一口吞吃掉一条腿,看着妖狼跃墙而入,如同咬下一颗脆瓜般,爽快吃掉其中一人的半个头颅,又有火鸟从半空掠过,利爪抓走了露出的肥肠。
他有黄符护体,不受侵扰,但他只是这样看着,直到血色漫至脚下,终于,连呼吸变得冷凝起来。
尘封已久的回忆再度涌来,幼时的过往就如同冰窖中腐烂的瓜果,腥冷恶臭,但他就是吃这样的东西长大,从不觉得有异。
方才那个女人的目光,就像是浸满了绫罗的水,明明哪一处都十分柔和,但泼到他身上时却十分滚烫。
他不习惯,不理解,甚至有种几欲作呕的不适。
“慢慢……”
他压着林斐然的肩膀,喘|息一声,像是终于恢复一些。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生来就是一人,他们的孩子也不是我,不必再与我有什么牵连……他们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了,不要告诉他们……”
他几乎是只有撑着林斐然,才能继续站下去。
遗失多年的孩子再度相逢,如此温情的戏码,他却没办法接受,但这里的人都不会理解他,只有林斐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饥馑太久的人,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变了身心,没有办法再吞下珍馐。
林斐然看着他,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又转眼看向正在检查的荀夫子,于是开口:“夫子,他们身上应该是有这样一道云纹的。”
话音落,她感到肩上的手攥得更紧,但她没有回头去看,不出几刻,荀夫子果然在两人臂膀上找到那道云纹,只是印记十分浅淡,若不细看,几乎不会发觉。
荀夫子眼中反而带上几分不可置信:“……的确有,竟然真如你想的那般。”
林斐然颔首:“查出来云纹就好,不知夫子是如何知道他们的?我记得我先前传回的信件中,应该没有他们。”
“你是在替人问话?”
荀夫子从方才的惊讶中回神,他看向林斐然身后的那个人,叹息一声,取出一卷简单的书册,封面无字。
“就在几日前,我们收到一本手札,这是张首座的信鸟带来的,是他自己写的札记,托我们将转交给他的两位徒弟。
书中还夹了一封悔过信,信中倒是将原委都说了出来……希望我们不要将他一人之过,牵连至整个道和宫。”
林斐然一顿:“两位徒弟?”
荀夫子颔首:“是,还有他的大弟子常英,我们不久前已经联系上他,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太学府来。”
他看了卫常在一眼,还是将手札递到了林斐然手上:“悔过书我们收下了,但这本手札还是交还给你们罢。”
几日前正是张春和亡故的日子,林斐然看向手中的札记,这才了然,想必信中已经提及将卫常在与另一个孩子交换的事,难怪他们会知晓卫常在的父母在何处。
林斐然向后看了一眼,将手札收在芥子袋中,随后道。
“他们是凡人,暂无自保之力,原本就不该被牵扯进来,既然确定有云纹,便派人将他们送回罢。”
荀夫子见卫常在神情不适,并无震惊,显然是早就知晓实情,而且不打算相认,既如此,他也不会强求。
他还未开口,卫夫人便立即道:“等一等,夫子!你们还没告诉我,这容貌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因很简单。”反倒是林斐然开口回答,“有人更改了你们相貌。”
卫氏夫妇还没反应过来,秋瞳先问出声,她抿唇上前:“什么意思?”
荀夫子看向她,还是说了出来。
“在许多年前,曾有一人去到你们家,以术法更改了你们的相貌,顺带模糊了你们及周围亲眷的记忆,时日一长,你们看惯了这张脸,便也想不起从前的长相了。
不久前,施法之人亡故,他留下的印记自然开始消散,你们的真容方才显现。”
卫母已然是出了冷汗,唇色更白,卫父讶异道:“你是说,这才是我们二人原本的模样!”
卫夫人已经转头看向卫常在:“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他……”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现心头,众人皆凝神屏息看去,卫常在却没有抬眼。
卫父已是大骇,又有些糊涂:“可我们明明只有一个孩子,难道这也是记错了……我们其实有两个孩子?”
众人心中一惊,已然想到换子一事,但谁都没有开口。
秋瞳更是觉得混乱,忍不住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他最看好的弟子,为什么要带走……”
卫母看向卫常在的眼中已经带上水光:“我的孩子……”
其余人神态各异,看向卫常在的目光却都带着善意,常青尚且只有十五六岁,眼眶顿时泛红,吸着鼻子道:“小师兄,你终于也有家人了……”
只有卫常在不同,听到这一声呼唤后,他几乎浑身泛冷,过往的一切不断交织眼前,好的坏的,全都杂糅成一种没有界限的灰色。
恨不出,爱不得,要不了。
他忍不住后退,几欲作呕地弯下腰,扶在林斐然肩上的手下滑,只能堪堪撑在她的后背,整个人几乎隐匿在她身后,如同溺水者一般,只能靠她的一点衣角止住下沉。
卫夫人已经泪如雨下,快步上前来,只是在快要靠近时,却发现自己越不过眼前这道身影。
她抹去泪水,仰头看去,眼前的少女身量不低,几乎高自己半个头,在众人都沉浸在认亲的感慨中时,她却是眼神最清明的那个。
仍旧是如同一汪月下清泉,却清冽地浇在自己身上,瞬间让她清醒几分。
林斐然神色未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么横亘在二人中间。
“你们只有一个孩子,这一点没有错,但——”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她以一种十分坦然的态度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结印,不出片刻,一道复杂的法阵便在她掌中浮现。
“我不知今日会将你们带来这里,但来了也好,无论是为了验证我们的猜想,还是解开你们心中的结,都没有坏处。”
就在失散多年的母子即将相认的催泪时分,悲情的气氛就这么终结在林斐然的手下,戛然而止。
她看向卫夫人:“有时候,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未必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你们在此之前,有亲属、有孩子,过着想过的生活,不曾欠缺什么,在知晓这一切之前,有他没有他,其实没有差别,但他不一样。
在我看来,此时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相认的人,应该是他。
他的选择是什么,你们应该看得出来。”
卫夫人怔忡看她,此时眼尾湿红,倒是更像卫常在了,她又看向林斐然身后,见不到人,只能听到那点压抑的喘|息,那是痛苦、抗拒的声音。
她心中一痛,却也没有再上前。
林斐然继续道:“这是我母亲当年为了封印我的记忆,落下的法阵,我亲自试过了,效果很好,不如你们就将今日的事尽数忘了,一切恢复如初。
若他日后想认,自会去找你们,如果没有,那便没有罢。”
闻言,卫常在睁开双目,看向她。
卫夫人的神色恍惚起来,短短几刻钟内,竟有如此的起伏,她心中隐隐作痛,可在看到卫常在的身影后,她垂下双眼。
“……好。”
卫父上前扶住她,不赞同道:“夫人——”
“好。”卫夫人仍旧开口,“这位小仙长说的没错……我等他来。”
林斐然原本也只是要一个象征性的许可,就算他们不同意,她还是会动手。
世上有诸多道理,其实没有标准,她更信自己心中所想,这一场阴差阳错中,最大的苦主只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卫常在。
他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林斐然抬起手,在两人脑海中设下阵法,封印今日的事,并为他们容貌改变一事融了个合理的解释,如此,记忆便有了变化。
不出片刻,两人双眼一闭,倒下的瞬间被她接住,然后扶到一旁的座椅上。
常青年纪尚小,暂且还不懂其中的无奈,他与卫常在熟悉,和林斐然自然也不陌生,于是上前问道:“林师姐,你做什么,他们、他们要相认,小师兄要有父母了!”
林斐然直白道:“他看起来是想相认吗?”
常青转头看去,卫常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双目,额上渗着薄汗,面色并不算好。
林斐然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如果回头只会让人痛苦,那就不必回头。”
卫常在睫羽微颤,静默不言,但他绷紧的脊背已然松了下来,发麻的指尖微颤,心中波涛渐渐变得平静。
然而如他一般怔忡的,还有站在一旁的秋瞳,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颤。
林斐然转头看向众人,步入正题:“今日将各位聚集在此,或者说,将收到云纹的人聚集在此,只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个推测。”
她转眼看向荀夫子,行了一礼,问道:“夫子,今日情况如何?”
荀夫子再度将悬在腰间的毛笔取出,他眼中划过一道光芒,似有重重影子在其中游动,如同水纹一般,就在此时,他执笔绘过,一道虹光从中逸出。
他绘出一幅画卷。
林斐然转身看过,心中悬起的大石渐渐放下,她看向一旁怔愣的秋瞳,出声打破她的出神。
“秋瞳,你来看看这幅画。”
秋瞳蓦然被叫住,于是上前去,只是步伐有些轻飘,她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到画卷前,视线僵硬地看去。
画中人影攒动,赫然是先前众人同聚在此的场景,而这些人的头上又都浮现着各自的身份与姓名,就连她都在其中。
【秋瞳,青丘狐族,与卫常在曾有情缘】
秋瞳移开视线,目光从其他人面上扫过,眼瞳渐渐扩大,她转头看向林斐然:“他们……”
林斐然道:“这些人你全都认识,而且还算熟悉,对不对?”
秋瞳喉口微动,她舔了舔唇,道:“是,我都熟悉。”
其余几人也凑过来,都在画中看见了自己的相貌,泡棠看了秋瞳一眼,有些疑惑道。
“我与秋瞳姑娘最多就是在飞花会见过一眼,倒是算认识,但是熟悉……”
“你们的确熟悉,甚至还算得上好友。”林斐然出声,转眼看向泡棠,“不过不是在这一世。”
林斐然看向画卷中的人,抬起手,一点灵光浮现,随后每一张面孔上掠过:“秋瞳,我只知道名字,却不如你熟悉他们的模样,不如你来说说他们与你和卫常在的关系,就说你的‘上一世’。”
秋瞳似是也想到什么,明白了她的意思,气息都有些颤动,她看向那点灵光,手握紧裙侧,顺着灵光拂过的人面缓缓开口。
“泡棠师姐,是我刚拜入道和宫不久,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遇见的。
那时候,我被困在沼泽幻境中,正与妖兽搏斗,力有不敌,恰巧撞上了她和仲成师兄,是他们把我带到卫常在身旁,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这个是陈平道人,是我们当初坠下山崖时遇到的避世医者,是他带我们去往花谷,见到了天行者,得到了破境的指点。
这个是陀飞星,来往两界的行走商人,狐族祸乱之后,是他带我们去了妖都,也是他寻到了人脉,帮我们见到如霰,这才能取到胭脂丹救我父王……”
秋瞳声音一开始很急促,但慢慢说下去,起伏的音调便开始平缓。
画卷中有十几人,很多都是林斐然从未见过的人物,可秋瞳却能如数家珍一般,将每个人的名字、身份,以及过往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泡棠听完她的话,颇有些讶异:“秋瞳姑娘,我们应该没见过你?”
秋瞳顿了顿,看了卫常在一眼,只道:“因为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发生的事全都不对,我们还没来得及遇见。”
常青大骇:“秋瞳师妹,你是说……重生一事难道是真的?!”
秋瞳收回目光,却没再回答,她转头看向林斐然,说出自己心中猜测:“你让我一一指认,是因为……你发现他们都是和我有关的人?”
“是。”林斐然点头。
在众人注视之下,林斐然从芥子袋中取出自己当时画出的那张棋盘,盘上棋子错综复杂,不停被勾画抹去,最后倒是形成一个十分特别的局势。
周书书等人上前观棋,只见一片白子之中,竟有两枚黑子占据了“眼”的位置。
明明阵营不同,它们却没被白棋围吃,反倒是以其特殊的身位,为周围的白子留出一处极为重要的气口。
有了这处气口在,白子无论如何被围困,竟然都能余下一条生路。
林斐然指着棋盘道:“我将过往发生的一切,全都推演成这一盘棋。
我执黑,是因为这棋局的第一步是我先落下的,或者说,是我这枚棋子发生变化,所以局面重开,我成了落下的第一颗子。
道主执白,是因为他是后手。
推演过后,便得到这样一盘棋,而这两颗子,就是你们。”
林斐然声音未变:“这一枚是你,另外这枚,是卫常在。”
秋瞳眉头微蹙,周书书却不解:“为什么?”
林斐然没有说出原书的是,只道:“或许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中的气运最盛之人。”
当然不止是气运,而是因为他们二人是书中主角,秋瞳一个个将人指认出时,林斐然也在心中将这些人对号入座。
这些人几乎都是《卿卿知我意》中颇有戏份的角色,更或者说,是原书中重要情节转折点中出场的人物。
没有泡棠二人出场相助,以秋瞳的境界,她根本没办法在秘境中跟上卫常在的脚步,从而开始两人第一次独处。
没有陈平道人的救助,他们在崖下更是生死难料,不可能见到天行者,受其指点破境,更不可能朝夕相处,感情升温。
没有陀飞星的帮忙,他们同样不可能见到如霰,取得丹药,救回青平王,平息狐族之乱,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受到狐族的认可。
秋瞳记得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对他们的感情进展帮助极深,虽然这些都是书中的小人物,有的甚至只出现过一两章,但没有他们,秋瞳和卫常在走不到最后。
林斐然抬手,看向荀夫子、周书书等人:“不只是画中这些人,诸位可以想想,与密教牵扯极深的人,不论是青平王、张春和,或者是我师兄,乃至于我自己,哪个不是与他们二人密切相关的。”
常青已经倒吸口气,看向卫常在和秋瞳的目光有了变化。
周书书沉思片刻:“先前你传信回来时,我们便有些不解,你是如何发现其中关联的?”
林斐然当然不是因为穿书一事想到的,因为她就身在局中,这些与秋瞳、卫常在千丝万缕的人,其实也与她有诸多牵连,当局者迷,她起初也并没有发现。
她心中生疑,是在当初毕笙为她设下死局时。
那时候,林斐然的修为境界甚至不到逍遥,毕笙其实有充分的理由,甚至是万般机会将她一击毙命,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大费周章将秋、卫二人困住,举办了一个和原书中一模一样的婚宴,就算是专门为他设下必死局,却也要在婚宴之后。
这实在令人不解。
故而在重新推演那盘棋,看到卫常在和秋瞳两枚孤子后,她又回想起了这件事。
彼时她在凤凰台中思索了许久,忽又想起伏音,一切竟又回到她替嫁的那场婚宴,伏音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明月,而是林斐然。
先前她只以为是伏音重生的缘由,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世,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明月公主,而是一个需要除去的异数。
那时一切太过匆忙,所以让她忽略了一些细节,现在却品出一些端倪来。
那时伏音在就在殿外观望,如果他看过这样的婚宴许多次,就应该知道,明月公主是凡人,不可能会武,那么在自己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
可伏音并没有动作,他发现不对,是在看到她的模样之后。
千千万万人之中,他为何偏偏识得林斐然,反而对明月公主不甚熟悉?
解释就在这里,因为明月公主与卫常在二人无关,不是伏音需要关注的人,所以他不需要记得明月是谁。
而“林斐然”是阻碍两人的恶毒女配,是与他们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以即使面带浓妆,伏音也一眼就能认出。
再联想到一路发生的这些人、这些事,暗中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
如果抛开“林斐然”这个身份,以完全的局外人来看,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中一定有人知道《卿卿知我意》的存在!
所以毕笙给她的死局会设在往生之路,原书中的林斐然也是在那里含恨而终的,这便是毕笙所谓的“应劫而亡”。
想到这里,林斐然便都畅通了。
书中“林斐然”的必死的命数,穿书的林斐然身在局中,同样不能逃开,这也是他们笃定能拿下自己的原因。
他们夜游日曾试过动手,只是大意失败而退,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明明有机会却都没有动手,某个时间之后,却又像是放开一般追袭而来。
这个时间节点很奇怪,但如果迁移到卫常在二人以及剧情发展上,便又说得通了,那一段时间,卫常在破境了。
原书是一本甜宠文,所以每次卫常在破境,都意味着他与秋瞳感情有了进展,如果猜得不错,便是卫常在破入某个境界之后,“林斐然”这个助燃剂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即便除去也不会再有影响。
至于影响的——当然是原书剧情!
拨开那些散乱的迷雾,忘记道主即将诞生的危机,不听毕笙甚至是伏音的话语,只看他们的行动,以一种完全抽离的眼光俯视。
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保证原书剧情能够如期走下去,所以九剑最重要的事,就是清除异数。
清除任何和剧情发展不符的异数。
从伏音和毕笙的态度来看,他们像是只知道要清除,只知道一切要按照上一世轮转,至于为何要关注秋瞳与卫常在,从他们对二人的态度来看,他们却是未必知道的。
毕笙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道主,没有他的授意,她不会如此。
那么知道真正《卿卿知我意》的人,一定有道主。
他们为突变的“林斐然”设下必死局,她若是死了,便是应运而亡,唯一的异数就此消失,棋局便如道主所想,可她逃了。
逃开了这一道生死劫,那便是真的彻底脱离剧情,从此,她便成了真正的、无可奈何的异数。
……
“气运最盛之人?”
荀夫子凝眉,看向秋瞳与卫常在二人,当即结印捻诀,挥笔扫去,只见二人顿时失色,如同画上泼水散墨的人物一般,只剩一点浅淡的墨形。
而在这墨形之外,是两道极为磅礴的冲天雾气,甚至不需要仔细对比,只以肉眼观看,都能看出不同。
如此一来,何止是运道,他们的气机也是旁人的数倍。
只是,他们周身萦绕的雾气看似磅礴,却隐隐透出种外强中干的错觉,仿佛有什么在无声中逸散。
周书书忍不住惊呼:“怎么会有这样骇人的气运加身!”
秋瞳看着自己的手,更是不解,她抬眸看向卫常在,却见他只是看过一眼,便不再在意一般收回目光。
林斐然继续道:“你们二人是气运的中心,如果道主要借势而出,自然是借你们的。”
大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卫常在二人身上。
林斐然又道:“今日将大家叫来,只是为了验证我的这个猜测,眼下看来没有错。收到道主信笺的人,几乎都与你们息息相关。”
秋瞳喃喃道:“那我父王他们……”
林斐然点头:“这是我的推测,但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世间高手如云,像你父王那般的大妖,不是没有,妖族甚至还存在几个归真境的圣者,如果只是为了助力,他们大可以找更强的人。
在众多于谷底失意、需要援手的强者中,为何密教最先回应青平王、张春和之流,甚至带他们轮回,正因为他们是你们最亲近的人。”
荀夫子默然片刻:“这么说来,张首座瞒天过海易子之后,要另造一个卫常在顶替,原来是因为他们会查探吗……”
又听到这个消息,秋瞳近乎停滞的目光又有了波动,她踉跄两步上前,握住林斐然的手臂,以一种几乎恳求的神情询问,双目微红。
“什么叫另造一个卫常在?还有一个卫常在吗?”
林斐然看着她,目光微闪,心中知道这对秋瞳意味着什么,一时竟没能开口。
如霰看向她,将此事言简意赅解释:“如果我捋得不错,应当是张春和为了完成自己的夙愿,于是在两个孩子出生不久时,便将他们交换抱养。
卫常在去了北方的游方镇,有了个不大好的家,而将那家人的孩子反倒去了卫氏夫妻的膝下,欢乐长大。
并非另造,只是易子。”
他垂目看向秋瞳,薄唇微张:“所以,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卫常在。”
秋瞳怔然看着他,握着林斐然的手缓缓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手臂颤抖,眼眶已然发红。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世界在不停轮回,她方才提心吊胆的事,终于重重锤下,打得她头晕目眩!
原来她的重生并非是上天眷顾……这也绝不是眷顾!
而她也不是为了来救他!她根本救不了他!
秋瞳眼中水光浮动,她抽泣着,气息颤动,随后双眼通红地看向卫常在。
她看向他,以一种难言的缅怀目光看去,还未开口,眼中积蓄的泪便大颗砸向地下,声音震耳。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细而轻,好像世间苦痛都坠在其间,令她无法承受,喑哑难言,她沙哑道:“原来如此……”
难怪卫常在会性情大变,连她都看着有些陌生,原来是他本就不一样了……
“你根本不是我的卫常在,你不是他……我的卫常在……”
没有记忆的爱人,真的还是自己的爱人吗?
不是了,她的卫常在,早已消失在如此反复的轮回中,再也不会回来。
她永远失去了他。
秋瞳身形不稳,林斐然立即扶住了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又想起铁契丹书中记载在末尾的那句话。
【他们的旅程还在继续,他们的幸福不会停止】
【什么都不会停下,于是在某个寻常的时分,他诞生了】
一切又何尝不是一个圆,如果没有张春和的私心之举,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不会发生改变,未来不会偏移,气运不会出现漏处,她也不可能来到书中,成为唯一的异数。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番私心,那么秋瞳不会重生,如今的一切,也只会在道主的设想中稳步前行,直至一切走向覆灭,没有回头路。
……
世间事,总是两难圆。对对错错,谁又能分得清?终不过嗟叹一声,命运。
林斐然垂下眼睫,一道湿意从下颌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