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浓郁的雾气中, 两人四目相对,林斐然大抵是今晚见过的人中,唯一一个用这样直白的目光打量来的人。
林斐然也的确看得很仔细, 虽然是梦境,但来人的确是道主。
他神情平静, 身形动作也与人无异,但皮肤呈一种病态的瓷白色, 几乎看不出一点细纹与气孔, 这便让他少了几分生气,整个人更像一具瓷偶。
但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左眼中却一片空洞, 幽幽向外散着雾气,而右眼却十分完整, 闪烁和林斐然此时一样的金色微光,如琉璃般倒映着她的神色。
林斐然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竹杖上划过, 又出声问道:“这就是你用轮转珠捏出的身体?”
道主应下:“是, 我没有给你传信,但我来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
林斐然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面上,有些揣摩道:“如果我是你,今天还见了这么多人,又怎么会不来见林斐然?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人也等在此处。”
白茫茫的雾色中,忽然出现一道绯色身影,来人身着一袭轻衣皮甲, 臂挽一条飞扬的披帛,她走到林斐然身侧,以一种同样直白的目光看过去。
金澜看着他的神情,出声道:“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是觉得我不会现身吗?”
道主默了默:“没有那么惊讶,而且,我们好像没有那么不熟。”
金澜蹙眉:“好像也没那么熟。”
刚踏入这里,便一连撞上两个问题,道主没有恼怒,回答过后,他看向金澜的目光静然,没有透漏太多思绪,看了一会儿后,又略略移转,望向林斐然身后的棋盘。
他这时才了然:“原来你早就在等我。”
她的身后是一盘已经落子的残局,看似不凶险,但黑白棋子都已经集中到角落,两方都已显出垂死挣扎之相。
他顿了顿,撑着竹杖走到棋盘旁,略略弯身,有些冷硬的手从棋子上拂过:“这么多世,从来只有我看着别人下棋的份,倒是不知与人手谈是何滋味,既然已经在等我,不如落坐?”
棋篓中剩下的棋子不多,他径直坐下,从中捻起一颗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不像是来宣战,倒像是来访友的。
林斐然也没有一见面就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她回身走到棋盘另一方,盘腿坐下。
这当然不会是一场随意的手谈,这场会面与其说是突如其来,不如说是她一直在等待。
林斐然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尤其是在面对道主这样的敌人时,她不喜欢掉以轻心,更习惯于将对手的一切消息记在脑子里。
不管是弱点、惯用手法,还是思维方式。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眼下云顶天宫的路是找到了,其中的境况也可以从蓟常英等人那里拼凑、推断出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出道主的弱点。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对上道主,或许只有一次一击毙命的机会,而她对他所知太少,今晚的相见是必定的。
她甚至怕自己推测有误,道主今夜其实不打算来见她——好在他来了。
两人对坐,中间是一方带着旧痕的棋盘,盘上线条纵横,与林斐然自己之前绘出的棋局又有不同,此时的棋局中个,她的黑子已经率先落下数步。
这是一盘棋,却不真的只是一盘棋,不是你下一手,我再接一子的棋局,在同一时间内,会有数枚棋子落下或是被吞吃。
但在更早在之前,林斐然还未意识到有这盘棋局的时候,道主就已经预先下了许多步棋。
他坐在对面,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忽而开口:“这句话我今夜已经说过很多遍,但现在还是要说,我今晚不是为了杀谁而来,只是想在一切终局之前,与我素未谋面的熟人见上一面。”
他静了静,却将手中的棋子收回。
“这盘棋,我没有落子的地方,早在今晚之前,你就已经把我能走的棋路断了。不过你也一样,你的棋也几乎被堵死其中。”
他并指点上其中一处。
“现在,你我之间的气口都在这里,僵局已成,便没有落子的意义了。”
他果断将棋子放回棋篓,抬眸看向林斐然。
“我一直以为,能够发现我,将我逼到今日的,会是那些成圣的人,可他们没有,最后走到我面前的,竟然是你。
从发现你有异样的那天开始,我便以为你不会走到今日,可你走到了,但我竟然也不觉得惊讶……人都是这样的吗?”
林斐然不答反问:“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人了吗?”
听到她的问话,道主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如同蜻蜓尾点起涟漪,转瞬即逝:“是啊,我现在是人了吗?有人的皮囊就是人吗?我觉得不是,当人,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金澜走到一旁坐下,他的目光微动,若有似无看了她一眼,又收回。
他看着桌上的棋局,只见那被黑子围攻的中心处,正放着一枚断气的白子。
“你分得很清楚,毕笙就没有你这样看得开,她总是会下意识把我当成人,只是因为我会说话,会思考……
我以前会觉得困惑,但现在却有些感悟,或许,这是因为她敬重我。
如果我是一只狗,一只猪豚,她也还会是这个态度。”
他抬手,将那枚被围困的白子捻起,放回自己手边的棋篓中。
林斐然摩挲着指尖,还是趁这个机会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既然你已经有了轮转珠做成的身体,往后以此行走人间就好,又何必再落下那样的雨?”
道主佯作沉思,随后撩开衣袖,屈指敲了敲手臂,手中凝出一柄雾刃,利落划去,皮肉上很快裂开一道浅痕,只是从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不断逸散的凝雾。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你把这个东西叫做身体吗?”
他松手,雾刃散开:“我想做的,是伤了会痛、冷了会颤、饿了会哭的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林斐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容,但也没有露出任何嘲讽。
道主的目光落到金澜身上:“人与人相爱,然后结合,于是便有另一个人诞生,人就是这样简单被造出来的,可如果不是人呢?
林斐然,你知道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要怎么才能成人吗?”
“不知道。”
林斐然自然这般回答,但在道主开口之前,她却敲了敲桌面,于是周遭的云雾汇拢,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孩。
她道:“但我知道你是怎么打算成人的。”
要想找出道主的弱点,林斐然自然极其细致地分析过,一番推演下来,自然便能找出他成人的奥秘。
林斐然看向这个婴孩,升腾的云雾开始翻涌。
“人之所以能够成人,首先便是要有一副身体,而你以轮转珠代替,造出了眼前这副空有其表的躯壳。
看似有皮有骨,甚至还有附着在之间的血肉,可这都是枯骨、腐肉。
再往下,便是无法凭空捏造的经脉,人的不够好,所以你命人四处搜寻天地灵脉。
如此一来,皮肉血脉都有了,剩下的便是一口属于人的气机。
气机流入,血肉俱活、百脉皆通。
可你根本就不是人,要想逆天而行,区区一点怎么够,要养出你这样一个‘人’,自是得天下生灵气机皆入,所以有了这样一场将落的雨。”
林斐然张开的手忽而一握,那团雾气便在她掌中消散,她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我说的对吗?”
道主面色敛下,似是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否认:“你说的没错。”
林斐然摩挲的指尖一点点捏紧,所有的草蛇灰线全都浮现,她想要将这些零碎的消息串联一处。
“你之所以用轮转珠、天地灵脉以及世人性命和我打赌,便是因为那时候就看出我是变数,索性破釜沉舟。
若我赢了,三物全都在我手中,你也不可能再活。
可我若输了,便能趁此机会夺得三物,还能连带着我一起除去,再无后顾之忧?”
道主看向这盘棋,此时目光便有了些变化:“是,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这是一场没有余地的棋局,你死或我亡,仅此而已,我们的赌局自然也不必留有后路。”
林斐然一时默然。
道主又继续道:“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不用人的灵脉,并非是不够好,而是因为不够用。
我不是真正的人,你们的灵脉换到我体内,没办法支撑太久,很快就会干枯,只有从天地中诞生的灵脉可以长久不衰。
如今它又与你的灵脉融合,对我而言,才是正好。”
他的目光看过林斐然腕上的青色脉络,又看向自己腕上,那里没有人族一般的血脉,只有一片了无生机的瓷白。
“轮转珠不是什么宝物,它只是从我这不成型的体内炼化出的一颗珠子,你也可以把它看做我。
当初,借着丁仪想要天下皆平的愿景,我把珠子交到他手中,然后被他亲手放入第一位人皇的心口。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血脉搏动的滋味,很奇妙,只是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感受过了。
我想活下去,想试试做人,有错吗?”
金澜眉头蹙起,她侧目看向林斐然,她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气恼。
林斐然在心中分析着他方才的话,嘴上却也不饶:“自然没错,每个人出于心想做的事,旁人没办法去论对错,你想活,想做人,对你而言,自然是天经地义。
可你想活,旁人便活不了,这就没道理了。”
道主只道:“弱肉强食罢了,从大战的时候开始,不就是这样了吗?世上没有这么多讲理的事,谁活下来,谁便是道理。”
他拂开这盘棋局上的薄雾:“毕笙总说我就是天道化身,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有时候我也会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天道,若不然,在我即将功成的这一世,怎么会有一个你出现?”
“难道这是属于我的命?”
他顿了顿,兀自翻过这一句话,看着林斐然与金澜二人,扬起一个不算熟练的浅笑,很快又淡去。
“说起来,你们倒还算是我很熟悉的人了。”
他的目光落到金澜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到林斐然面上。
“我很少和人这样闲聊,今晚时间还长,便说一说罢。有的事,总忍不住让人知道,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绪。”
林斐然与金澜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打断,只是二人无声靠近,坐在一处。
道主继续道:“你们应该听说过,当初两界大战时,曾经落过一场雨,一切罪孽和污秽,都在那场雨中消弭殆尽。”
林斐然接话:“你是在那场雨中诞生的?”
“不是。”
道主放下竹杖,回忆般开口,只是声音仍旧淡淡。
“或许你们不知道,其实在最初的世界中,是没有这样一场雨的,两界大战时,重复的只有不会停止的杀戮,而那时候,我已经在世间轮回许多次了,只是尚且没有太多意识,只有懵懂的感知。
直到第一次落下那场雨之后,我才真正有了“意识和自我”。
那场雨之后,我学会了思考。”
“一旦开始思考,就忍不住开始想,我是个什么东西。”
林斐然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始回想原著,书中虽然提过两界大战,但的确没有特别提起过这样一场雨。
道主看向这方棋盘,话语也开始缥缈起来,他从未像今日这样同人谈论,他扬手一挥,另一方雾气凝成的棋盘出现在二人之间。
“另开一局罢,我还是想试试手谈,曾经听人族圣人说过,以棋见心。我没有心,不知真的下起来,会是什么样。”
对林斐然来说,这盘棋才是真正的试探机会,她毫不犹豫应下,如同最开始一般,在天元位落下一枚黑子。
道主思索片刻,在另一处落下一枚白棋。
他继续道:“人也是一样的罢,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有很多疑惑。只是你们已经是人,所以想得会更深一些,比如什么是生命、意义、理想。
但我想不到这么多,我只能先思考‘存在’。”
短短几句话,二人已经落下数枚棋子。
他终于放慢速度,开始思索棋局。
林斐然倒是已经敏锐地嗅到其中异状:“这么说来,轮回其实不是你发动的?你也是在无意识中被拖入其中?”
道主终于落下一枚棋子,林斐然垂目看去。
正如他方才所说,下棋真正的乐趣不是输赢,而是对弈途中的路数,这便是以棋见心。
缜密的人,落一子会先想好接下来的五步,鲁莽的人只会看着眼前的气口,狭窄的人困于开路,胸怀宽广之人却走得很是散漫。
这是林斐然摸清他的好机会,可走到现在,他全是十分奇怪的走法,如果是常人,大抵不会这么落子。
林斐然正揣度棋子时,道主却回答她:“我知道你想试探什么,局势已经走到现在,既然敢来见你,我便不怕被你套话。
轮回的确不是我发动的,在我还没有生出真正的意识之前,我只能感知到它一次又一次地在重复。”
没有自我的时候,每一次回溯都是被动,但当他生出意识,开始思考时,一切便都开始清晰起来,他感受到了时间流逝、听到了外界的声响。
之后,这个世界又走到了临界点,于是他再一次回到过去。
林斐然落子的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去:“临界点?”
道主颔首:“你们或许都以为,回溯是我促成的,但其实是这样,却也不是这样。
这个世界自有一套运转法则,每次到某一个点时,一切便会溯回,重头再来,也是这个时候,我发现每重来一次,我的思维便会清晰一分,同样的,溯回的时间点也会更向前一步。”
他想了想,好心地打了个比方:“就比如,我第一次可以从后天回到前天,但第二次,就只能从后天回到昨天。”
林斐然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溯回的时间在改变,在渐渐靠近“现在”,这样的溯回是他不能控制的,他唯一能控制的,便是带人一起重复这道无尽的轮回。
她还没有落子,道主便屈指敲了敲棋盘,示意她快些,可林斐然没有理会,她问道。
“你说的临界点,是不是这道雷云?”
道主却没有回答:“你总要听我说下去,这是我的故事。”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只得落下一子,等他开口。
道主继续道:“那场雨之后,我虽然明白了思考,但我仍旧是混沌的,我只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却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直到某一次,有一个修士误打误撞进到我的领域。
我下意识想将他同那些气机一起吞吃,毕竟,像他这样误入的人也并不少,那时候的我,是分不出人与气机的区别的。
可这一次,这个人逃了,我输了。”
他落下一子,扫过棋盘上的局势,抬眸看向林斐然,右眼紧紧看向她的左目:“这是我第一次没能斗过修士,但是他也丢了一只眼睛。”
金澜看着他,林斐然想到先前那位丹书中的前辈,于是心下了然,这倒是和那位前辈说的吻合起来。
道主继续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一只眼睛,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眼睛,就如同吞吃那些气机一般,我将它吃了下去。
然后,我有了一只单目。”
就像诞下的婴孩一般,他在一阵奇怪的感受中,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这个世界。
正如荀夫子所言,灵物一旦有了眼睛,便有了“神”。
有了这只天目之后,他就像是终于被人点化启蒙一般,思绪不再混沌,神台渐渐清明,如同每一个人拥有眼睛的生灵,他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看向大地、看向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开始明白什么是星光,什么是日月,什么是生灵。
“这只眼睛,能够看到世间任何一处地方,看到风雷、花草,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看见,就会模仿。
我看到人痛苦,看到人欢笑,但我不理解,我试着模仿他们,但这时候才发现,我只是一团雾,人族口中的雾。”
道主抬手抚过右眼,语气仍旧平淡无波,仿佛说的不是他的故事。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是没有想太多,因为我不是人,我没有疑惑、好奇和‘想要’。”
他就这么看着一切演变,看着人生,看着人死,然后一切又开始重来,熟悉的人重新在定好的时间诞生,再度发出第一声哭嚎。
就在这样一次次的轮回之中,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我发现,人与人是不同的,不是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是根本的差别,我发现,似乎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他们两个人转的。”
他指向盘中那两颗棋子,那是秋瞳和卫常在。
“当他们出生的时候,好像世间的一切更加鲜活起来,如此生机勃发,我没有办法和你形容那种差别,只有看过的人才会知道其中的不同。
但直到他们成婚之后,一切便又开始走向凋败与凝滞。
然后到某一个时间,世间的人和事似乎不能再往前推进,于是又开始溯回。”
听到这里,林斐然的手已经停下,她眉头蹙起,思索着道主说的时点,心中不禁生出一个猜测。
这个时点,难道是因为走到了书的尽头,所以一切没办法再继续,于是开始重复?
如此说来,道主应当不知道《卿卿知我意》的事……
道主不在意她的出神,径直说下去。
“发现这一点很有意思,我开始观察他们两人,一遍遍看着他们出生、长大、成婚,如同定好的轨迹一般,连说的话都没有半点差别,然后一切又会戛然而止,重头再来。
渐渐的,我开始体味到什么叫做无聊,我不再看他们,转而观察起其他人。
直到有一日,又有一个人闯入了我的领域。这一次,我没有吞吃,而是无聊地看着她在领域里走来走去,找出去的办法,然后开始搭建屋子,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中,撒下了种子。”
林斐然目光微动,侧目看了身边人一眼:“……是我母亲吗?”
道主应了一声。
金澜却皱起眉:“我第一次与你相见时,那处秘境中已经有许多灵宝……”
她突然反应过来:“啊,你是说在很多世之前?”
道主点头:“我的秘境随我一起,不受这溯回影响,在我们最开始相见时,你的确是这么做的,所以说,我们认识了很久。”
他看起来还像再说什么,可金澜这时却没有再接话,道主静静盯着她,数息之后,才移开视线,自顾自开口:“总之,我们很熟悉。”
他转向林斐然,继续道。
“你母亲很吵,在我的秘境里挖来挖去,烦人。
所以没过多久,我就把通路打开,将她扔了出去。
在这样一次次的轮回中,我转而观望其他人,我看过很多人的生活,或许是看得太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中渐渐有了疑惑,有了不解,有了好奇。”
他想,做人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想试试。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欲望,然后就带着这样的执着,走到今日。
“毕笙死后,她的灵脉会归我所有,这是我们最开始定下的约定,我帮她活下去,她将灵脉献给我。尽管她的灵脉撑不了几日,但这点时间取回你体内的灵脉,也已经够了。”
像是终于倾诉完,道主站起身,他执起竹杖,打算缓步离去。
“丁仪撑不了太久,雷云不是凭一人之力能够拦下来的,待你梦醒之后,那场雨便会落下。”
“如今,三物只余其一。
什么时候取够气机,这场雨便什么时候停,雨落之后,我便也能够真的成人,一切已经走到最终,一切……总要有个结束。”
就在他的身形即将隐退时,梦中忽而现出一道金网,金澜现身在前,手中金丝游动,眨眼间便将他离去的身形拦下。
道主脚步一顿,回头看林斐然:“这可是在你的梦里,你的神台之中,真的要动手吗?”
林斐然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只是抽剑出鞘,静然道:“这是我与你比过的第二剑。”
话音落,她再度奔袭向前,身法同上一次相比,更显得娴熟精妙,一息之间便已经到了这道灰色身影之前,剑刃上旋风乍起,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生涩。
道主看去,淡声道:“定风波啊。”
他身形诡谲地避过这一剑,抽空转目看向金澜,然后将手中的竹杖笃笃敲了几声:“知道我为什么用竹杖吗?我们第一次相谈甚欢时,你便念过这句诗。”
【腿折便折了,撑着这个,信不信我照样能在你的秘境里挖出宝来?你懂什么,这叫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是团雾气怎么了,我看你就很有慧根,说不准就有成人的一天!】
【做人多好啊,躺着是一天,玩闹也是一天,苦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金澜神情微怔,交织出的金网有片刻的疏忽。
道主趁机从中脱身,声音不停:“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用这首诗谱出了一部对付我的剑法——人啊,多有意思。”
他回身的瞬间,便迎面对上林斐然专注的目光,乌发如网般散开,那双清泉淬过的眸底映出他的模样。
一道剑光划过,眼前的身影便被分作两半。
道主有片刻的迟缓,但目光一转,视线又落到她身上。
他意有所指:“这一剑不够的。”
林斐然收手回剑,她看向刃面,再看向正渐渐消散的两半身形,出声道:“至少这一次没有再脱手。”
“但你心中知道,这不是我的弱点。”
话音落,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梦境中的茫白也开始退却,临醒前,她看向金澜,上前一步道:“没有你,他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金澜一时默然。
如同瞬间坠下一般,林斐然从梦中醒来,她立即睁眼看去,身边已经没有金澜的身形,她微微抿唇,摸了摸剑鞘,定下心神。
“怎么样?”耳边响起如霰的声音。
林斐然看向他,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但就在这时,殿堂外忽然传来几道高声惊呼,林斐然当即起身,却有片刻的晕眩,她垂眸扶额时,恰巧对上卫常在的目光。
他就坐在一旁,视线落到她身上,右手微微攥紧。
林斐然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见荀夫子推门而入,神色匆匆,他的目光在众人中与林斐然对上。
在他身后,原本消匿的雷声再起,电光烁烁,承托的金网崩裂大半,雷云重聚,潮意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