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荀夫子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琉璃匣, 正出声呼唤林斐然,但还未说出下文,便被屋外突如其来的雷鸣打断。
这声音像是闷了许久终于爆开一般, 来势汹汹,似震雷, 似嗡鸣,似山风呼啸!
天幕中一道银白的电光划过, 内室骤亮, 将所有人惊骇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林斐然与荀夫子来不及交谈,她立即拨开桌案和木凳,撞出几声散乱的响动, 二人一道快步走出, 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天际。
那原本被金网承托的云团,此时却又凶相毕露, 雷电如同蛟蟒一般翻身,在整张金网中拱动, 网面便如同兜住巨石一般沉沉坠下。
金丝急速收紧, 被拉扯得几乎只剩一点不甚醒目的微光, 如同即将破弦之弓,摇摇欲裂!
林斐然仰头看去,潮湿的风从眼前吹过,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冷意。
她身侧一道墨痕乍现,师祖的身形浮现,他看着这样的天色,眉头微蹙。
荀夫子见状更是一惊:“这……难道是丁仪出事了?!”
他将手中的宝匣放下,匆匆取出一块传音令牌,捻诀过后, 对面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夫子?”
荀夫子立即道:“饮海真人,我记得你先前说自己赶往洛阳城了,眼下情况如何?”
穆春娥的气息并不平稳,话语间有些吃力:“不如何,我途中遇上密教作乱,便耽搁了些时间,赶到此处时便见丁仪的气海涌动,神台凋敝,金丝将断……
现下我正与李长风襄助于他、但我二人修为不够,怕是撑不了多久!”
荀夫子目光微动,心中更是一寒,要知道,从丁仪托住这道雷云开始至今,粗算不过一日……
一日光景,难道便足以将他虚耗而亡吗?
他们原本是想等子夜与道主相见,摸清他的来意之后,再赶往洛阳城相助,谁曾料到这一切竟来得如此之快,子夜刚过,一切便又开始风云骤变!
“三位勿急,我们这便前来助力!”
荀夫子也顾不得什么,转身便要带人前往,只是还没走出一步,便被师祖拦了下来。
师祖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够的,你们拦不下这样的雷云,去再多的人也只是泥牛入海。现在要做的便是立即寻得云顶天宫的去路,然后断了道主的生路!”
荀夫子这一次并没有遵循师祖的话语:“如今世间也只有我们可以一试,若是连我们都不尽力拦下雷云,谁又能出手?
届时冰雨落下,所过之处皆是枯骨,人已不存,就算杀了道主又有何用?”
师祖仍旧没有退离,他看向荀夫子:“我们还没死透,又何须你们这些小辈拦下雷云?”
荀夫子一顿,一时无言,师祖便抬手从他掌中摄过令牌,开口道:“春娥,竭力之前便可以收手,不必将命搭进去,且等一刻钟,只需一刻钟!”
令牌那厢传来一声叹息:“是,师祖。”
穆春娥与张春和是道和宫同一辈的弟子,在师祖还未坐化,道和宫尚未分裂之前,她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也曾在道和宫中亲眼见过师祖。
对她而言,师祖并不仅仅是一个众人皆道的称呼或者象征,他的确是她的师祖。
师祖转而看向荀夫子:“能够吸取气运的灵物,你们寻到了吗?”
荀夫子正为方才的话哑然,闻言一顿,还是没有再说,他将手中那个倒转许久的琉璃匣拿起。
“这个倒是寻到了……”刚要递出,他便惊醒一般,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方才我便是为此事而来,被这雷云一搅乱,差点忘了!”
林斐然这时才收回目光,在湿冷的风中回首:“夫子,何事?”
荀夫子看向林斐然,巧舌如他,此时竟也有些语塞,措辞片刻,他才终于开口。
“我们在寻找此物的途中,才知晓一件事——今晚并不只是收到信笺的人做了这场梦,梦见他的,还有诸多沉浸在梦乡里的百姓。”
师祖眉头微蹙,林斐然垂下的双手也微微握紧。
荀夫子继续道:“虽然他没有现身梦境,但却将重生之事尽数告知,世间或许有六七成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做了同样的梦。
如今不过半个时辰,重生一事便已经在民间四处流传,沸腾之声不绝!”
他看向林斐然,神色沉郁,随后望向天际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这厮以邀约会面一事做了障眼法,让我们误以为,今夜只有收到信笺的人才会与他相见,殊不知,他却在同一时刻入了百姓的梦境。
难怪选在子夜,这个时候,可不就是众人熟睡之时?”
荀夫子已然是这个年岁,可提起这件事时仍旧觉得气愤,但愤懑之余,更多的却是一点缭绕心头的哀意。
他转头看向院中的人,又抽出腰间夹着的寥寥几张纸。
“……按照你先前所说,述梦的纸都已经给了他们,让他们写下与道主的梦境,但收回来的却只有这几张。
我早知道,若是让他们知晓重生一事,必定会动摇信念!
如今有些人这般如梦似幻的神情,想必道主在梦中许诺过什么。
这般蠢蠢欲动之心,好不容易在前不久按下,此时却又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若是不愿合力……”
他长叹一声,将纸和琉璃匣一同递到林斐然身前。
荀夫子不愿说出这话,以免挫了林斐然的心气,但他仍不由得在心中想:难道他们终究是棋差一招?
他看向林斐然,却见这个心思缜密的后辈有些出神,她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收回目光,只看着地面,指尖不断摩挲着剑柄,目光却在半空飞快游离。
就像是她眼前有什么东西存在,她正在专注观摩一般。
林斐然眼前确实也有东西,但不是真实可见之物,而是她方才在梦中与道主重新手谈的那一局棋,她忍不住开始复盘,想要知道自己如何补上这手。
但明明是重开的棋局,最后落子走向,却又与她最开始复盘出的棋局十分相似。
不同的开头,仍旧走向了相似的终点……
说明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整盘棋最好的解法,也几乎是唯一的解法,只有这么走,才能在最后为黑棋留出一分气口!
即便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不重要……”林斐然忽而开口,“不论他方才做了什么,都已经不重要。”
她走到院中,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再望向雷云遍布的天幕。
“他还是在和我赌,这是最后的一次赌局。”
人有千般苦,却更有万种情,归根究底,不过是“想要”。
这是绕不开,躲不掉的。
人因欲。望结合,又从欲。望中生出,这一生便离不开欲。望,哪怕成圣,也总有想要走到某一处,若非如此,师祖他们也不会停留到现在。
若非如此,道主也不会走到今日。
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一点,所以会有今夜的入梦之谈。
第三个赌约,虽说与她赌的是世人性命,可这赌约背后真正的筹码,是他在这千百年回转中看到的人心!
想到此处时,忽然间,远方传来另一道轰然巨响,那是与这雷声截然不同的轰动!
众人立即抬头看去,只见电闪雷鸣之下,东方一座沉寂许久的山峰忽然泛起浅淡的光彩,不够耀目,但在这样的永夜中却如同一抹即将初升的旭日曦光,已经足够映入每个人的眼中。
荀夫子怔然看向那处,院中众人也被这异象惊醒,于是飞身到半空,远眺而去。
“那是,那是朝圣谷!”
有人喃喃出声。
林斐然同样看向那里,回想起在朝圣谷中的种种见闻,心中一时间豁然开朗。
谁说执棋之人只有她?谁又说只有她看见了这整盘棋唯一的解法?
在这样的轮回之中,或许已经在不为人知时,圣人们早已尝试了许多次救世之法,如今出现她这个变数,便是他们以为最可行的生路!
“这动静是什么意思?”
众人看去,一时间猜测不定,可在这一声巨响之后,朝圣谷便再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亮起余晖,徐徐照着被夜幕笼罩太久的大地。
林斐然不再犹疑,亦不再纠结于全局。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那不论是她,还是道主,都只剩最后你死我活的结局!
她从荀夫子手中接过那方琉璃匣,定声开口道:“我们现在就得动身去往通路所在的位置,中途必定会有密教弟子阻拦,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越快越好!”
荀夫子忙道:“那打开通路的气运怎么办?擅自吸取他人气运是禁忌,我们没有那样的法器,眼下只能找到这个琉璃匣,要想存下气运,需得他们同意方可!”
荀夫子是亲眼见过屋中那个场面的,他心中也清楚,两个小辈现在心神混乱,又都与道主谈过。
他们心有抱憾,如同这院中众人一般,一时间未必能走出困境。
林斐然回身看去,掌中攥着琉璃匣,而卫常在站在不远处,一双乌眸静静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还是抬步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任谁都看得出来,林斐然眼中的挣扎有多明显。
她的气息粗了又细,攥起的双手紧了又松。
最后还是长长吐息,绷起的两肩卸下。
她没有强硬命令,也没有威逼利诱,只道:“道主和你说了,如果你帮他,那么便会带你重生到过去,回到我下山之前,对吗?”
卫常在看着她,目光中同样带着复杂的晦涩:“对。”
林斐然微闭双目,复又睁开:“该怎么选,随你的心意……我也没办法强迫。”
听她这般开口,卫常在眼中失意更甚,眼睫颤动,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艰难的选择。
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他十分清楚地知道,早在梦境中,道主就已经说动了他。
他心中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倾斜到重生之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林斐然,但偏偏这个选择的另一边,是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天平的一端是林斐然,另一端也是林斐然。
他几乎没有办法做出选择。
林斐然却在这时将匣子收回芥子袋,从中取出另一物,直直看他。
“以前我不会强迫你,现在也不会,你有为自己做主的权利,如果真的不知道,不如就和以前一样——给或不给,便交由上天来决定。”
她抬起手,指间挟着一枚铜币,以往每一次他做不出选择时,她就会用这样的办法。
卫常在看了铜币一眼,目光又落回她面上:“……好。”
当啷一声,一枚铜币从她指尖弹起,但在落下之前,卫常在忽然伸手接过,他握着掌中的钝物,不管正反,目光仍旧看着她,声音已经有些轻哑。
“如果能够重来……你最喜欢的,会一直是我吗?”
林斐然仍旧看他,只是气息再度不稳,她的目光离开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后,才又回到卫常在面上。
“卫常在,如果真的能够重来一次,你真的能够忘记现在发生的一切吗?
如果重来一次,现在的你,还是以前的你吗?”
“……”卫常在双唇翕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听懂了林斐然的意思。
她说的对,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如果什么都回到了过去,那他呢?
他没有,他只是带着现在所有的记忆,重新回到过去。
他还是他,他不可能再变回以前那个卫常在。
所以他知道嫉妒,知道不安,甚至知道恐惧。
如果林斐然有朝一日遇见如霰怎么办?当这样嫉恨、惴惴不安的火焰在心中烧动的时候,他真的能够任由林斐然下山做一个游侠吗?
从小他就知道,林斐然是想下山的。
可现在的他回到过去,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她困在一处,好让他们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对她来说,只会是另一种痛苦,而她痛苦,他只会比她痛上百倍。
如果真的能够回到过去,那这样的相伴,是他想要的吗?
“……不是。”他终于回答出口,呼吸轻颤。
林斐然比他还要了解他。
她了解他心中的阴暗,了解他的软肋,了解他的不堪,早就在他自己发现这样丑陋的一面之前,她就已经率先接纳,不曾让他发觉。
是他不明白,是他不珍惜,是他自以为是,才让他们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回到过去固然很好,可现在这个伤痕累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林斐然,又要怎么办呢?
难道就如此被他舍弃在此处吗?
他舍不得。
她一步一步撑着走到今日,从坐忘、照海、问心,直至如今的神游,她历经过多少,怎么能任他轻飘飘说一句“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就全盘抹去,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
这也太无耻了。
他眼中已经荡有水光,他伸出手,没有看正反,而是重新抛起这枚孔方钱,莹润的铜光在二人中间翻转,象征的选择也在不停滚动。
他再次开口,一滴含霜的泪痕却已经从面上滑落,他轻声问道:“那在下山以前,你最喜欢的,一直是我吗?”
林斐然眸光微动,抿起的唇张开,答得很是坦然:“是。”
当啷一声,铜币落到他手中的剑身上,咕噜滚了两圈后落定,但是正是反,他同样没有再看。
“我说过,要向你赎罪的。”
他已经抬手抱住林斐然,如以往一般埋首在她肩头,声音轻颤。
“慢慢,如果就这么回到了过去,你受过的所有痛苦和伤害,难道都能这么一笔勾销吗?这对你何等不公。”
“你的恨意,你的痛苦,都由我来担下……我不会逃的,我不会再逃了。”
听到这话,林斐然也有片刻的怔然,直到铜币滚落到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才骤然回神。
她抬手隔开二人,后退半步:“所以,你决定好了,是吗?”
卫常在收回手,低声道:“是。”
林斐然再度取出那个琉璃匣,揭开上方宝盖,匣中顿时泛着七彩宝光。
荀夫子道:“只要心中情愿,取走一些气运并不难,只是往后或许倒霉一些,但也不必太忧心,凭你这个磅礴之象,怕是也没什么影响。
以这个法印开启就好——”
他走上前,在林斐然眼前结过一个法印,便见匣中宝光扩散,后又让卫常在将左手放到匣子上,碰上的瞬间,他周身那淡白的气雾顿时显形,众人此时才真切见到何为磅礴。
无形的气运如今也有了轮廓,它们被一点点吸入匣中,匣上七彩宝光依次亮起,由红转橙,再至金黄,转而化为青绿——
“可以了。”师祖适时开口,“眼下还需另一半。”
林斐然依言将盖子合拢,又看向卫常在:“你现在感觉如何?”
“无事。”
林斐然颔首:“那你先在此处歇息片刻,我……”
卫常在立即打断:“我和你一起去。”
林斐然还未开口,一旁的如霰倒是应下:“那便一起罢。”
林斐然转头看去,有些讶异,如霰却道:“先前都让他跟了,没道理在这个关键时刻让他在此处歇息,多个人多份力。”
荀夫子道:“如此就好,你们先去收纳气运,我这便带人先行一步去往通路,途中若遇人阻拦,也好动手清理!”
他转身走到院中,没有看其他门派的弟子,而是取出墨笔,在半空中画上一个圈,于是所有太学府弟子的玉笔全都升腾起来。
他朗声道:“所有太学府学子,凡问心境之上的,皆随我前去诛邪!这一次不得请假!”
管不得旁人的歪斜心思,难道还管不得自家弟子吗?
他也不顾旁人如何心想,清点好门内长老及弟子后,便率着一帮人御笔而去。
另一厢,林斐然自然不会花时间在这里纠结,她当即应下如霰,旋即便一同越过回廊,去寻秋瞳。
到得二人的客舍门前,一打眼便见青瑶站在门前,她不时看看天色,又看看门内,面上愁眉紧锁,心中那股焦急几乎要将发丝都燎起。
见到林斐然几人到来,她一看便知道是要来找秋瞳的,于是上前拦下。
“我妹妹她现在有些情绪不稳定,不论你们来找她做什么,眼下怕是没有太大用处。”
林斐然站在门前,顺着青瑶的目光向里看去,秋瞳正坐在屋中床角处,自己抱着自己,眼神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也知道,道主故技重施,对她许诺了什么,可秋瞳的心结显然不在她这里,即便进去,林斐然也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劝解。
以她的立场,好像说些什么都只会让场面更差。
林斐然斟酌片刻,还是将绘着通路所在处的舆图给了青瑶,顺带说了通路之事,又道。
“如果秋瞳想通了,就来这里找我们。”
青瑶拿着舆图,心中当即明白此事的利害:“我这便让她出来……”
“不必。”林斐然拉住青瑶的手臂,她看向屋中,目光落到秋瞳身上。
“以前的秋瞳会如何,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现在的她,我想,她会作出自己的选择,再给她一些时间。”
……
林斐然同如霰等人一道赶去,这条路已经由荀夫子带人闯过,但仍旧难行,不止是密教弟子前来阻拦,不少修士还是因为重生一事选择倒戈,拦路途中仍旧可见他们的身影。
林斐然一人冲在最前方,身法奇诡,手中长剑如流星弯月,在一众拦路人中灿灿划过。
她一边动手,一边看顾着后方的几人,如霰自是不用多说,卫常在也算不用操心,同行的还有张思我以及一干决定跟随前来的修士。
她在某处停顿,侧目看去:“师兄,你身体如何?若是撑不下去,尽管和我说。”
蓟常英弹弹手中长剑,掸去血珠,笑道:“我虽然还在修养,但和这些人动手还不至于吃力,你顾好自己。”
林斐然虽然应下,但一路上也仍旧放不下操心的毛病,她偶尔会在张思我等人措手不及时动身拦截,长剑划过,顷刻间便将来人震退。
前来阻拦的人如同浪涛一般,一波接一波,一时间法阵、灵器齐飞,飞沙走石更是常态,打得几乎分不清敌我,但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混战中拼着向前。
林斐然是开路之人,她能感受到,越靠近那处通路,周遭的密教弟子便越多,修为也越发高深。
那处通路正在三州的交界处,左侧矗立着中州的雪山,右侧层林密布,流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而在这之间,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顺流而去,直入夜空。
就在他们即将攀上高峰,向下方的旷野而去时,密教前来拦路的弟子几乎形成一排密不透风的墙。
人人穿着云纹袍,口中高呼着教义,以一种几乎不要命的狂热姿态打来,林斐然一行人还未靠近,便见到不远处的荀夫子、周书书等人也被阻拦在前。
望着这样密集的阵位,林斐然自然不打算强攻,她停了身形,纵身跃上高枝,远眺而去。
时不我待,既然这么多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冲上去也没有出路,不如就趁此时,先由她动身,寻得通路的入口!
林斐然打定主意,便向如霰等人开口:“一个人更好行动,我先去!”
如霰看向她,静了片刻:“好,我们给你掩护。”
她立即动身,看准位置后向右而去,其余人明白她的想法,便也自发为她掩护起来。
林斐然一个人在人群中游走倒确实不扎眼,很快便奔向她看中的法阵漏洞处,只是还没来得及动身奔入,便忽然见一把阵旗向她疾驰而来!
“林斐然,我们早就盯准你了,以为你今日还走得掉!其余人,拼死拦住她的随行之人!”
暗夜之下,不止是谁大吼一声,随后便又见数把阵旗袭来,林斐然一一闪身躲过,她看到阵旗在各自方位落下,即将连盘成阵!
又在此时,几人祭出一个环形宝塔,塔身金光隐现,宝光如柱一般将下方所有人照亮!
光亮所过之处,宝器鸣响,如霰身上的金环开始嗡鸣,卫常在手中的昆吾剑也略略震颤起来。
而林斐然正处于宝光之下,她也感觉到一阵嗡鸣,顷刻间,那个装载气运的琉璃匣就这般脱身而出,急急向那宝塔飞去!
四周是即将连横的锁灵大阵,眼前是被夺走的琉璃匣,几乎轮不到林斐然多想,紧急之中,她放弃破阵,纵身跃向宝塔,猛然将琉璃匣抢回!
宝塔上金光大作,将她击回法阵之中,重力冲击下,琉璃匣脱手而出,而锁灵阵也几乎要合上最后一道纹路,但就在这时,便听到一声鸣嘀破空而来——
轰然一声,长箭坠入,生生射碎一把阵旗,灵力顿时灌着火焰从箭簇爆开,如此近的距离,几乎避无可避,就在即将波及到林斐然前,她脚下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下一刻,林斐然便坠入黑影之中,失了踪迹。
“人呢!”
密教弟子震声,顺着箭羽的轨迹回身看去,只见左侧的雪山崖边,正有一道身影奔驰而过,她动作极快,腰后悬着一个箭筒。
斗法的灵光亮起,在那张面容上一晃而过。
碧磬扬唇一笑,哼笑道:“吃你姑奶奶一箭流星坠!”
她仍在奔走,但已于顷刻间挽弓搭箭,箭簇上烟雾四起,下一刻便直袭而来,箭身在半途化作数百只长箭,如流星一般轰然落下,爆破声不绝于耳!
这一招可谓是范围极广,不顾敌我,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喧闹。
林斐然从流水般的黑影中起身,她心中明白来人是谁,立即抬头看去,果不其然,荀飞飞就站在木枝间,指尖一点银刃闪过,银面泛着冷光。
“你们怎么来了!”林斐然既惊又喜。
荀飞飞从树上跃下,说道:“是尊主传来的信,我们收到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你应该早些叫我们的。”
话音落,他身形微动,以一种林斐然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又出现在某一处,指尖隐光转动,身法诡谲,一息间便将发现此处的密教弟子断首。
下一瞬,他又出现在林斐然身前:“这里到处都是影子,只你一个人的话,由我送你过去最简单。”
两人早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战局之外,林斐然看向混战中心,只道:“不行,我得回去拿回一个琉璃匣,就在方才的法阵附近!”
荀飞飞默然片刻:“影子传递也是有限制的,那里现在灵力波动厉害……我们先走,让旋真随后送来,他现在已经跑得比之前更快了。”
“可……”
此时,耳边又传来如霰的声音:“不必担忧,我方才拿回琉璃匣了,你们先去,旋真快到我这里了。”
他静了片刻,又道:“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有人襄助,总是要更简单些,不是吗?”
“……好。”
林斐然放下心中大石,专心同荀飞飞赶路,他们借着地上暗影的存在,绕着混战中心向前去,直至绕过荀夫子那条攻线,从山上向下,转到那条长河附近,顺流而上时,他们的身影还是被发现了。
“林斐然在那里!”
“河边,河边!”
荀飞飞咋舌:“没有办法,这毕竟是一片旷野,没有山影遮挡。”
林斐然回身看去,只见追来的众人身后,还有另一道奔袭来的熟悉电光。
她看向前方,抽出金澜剑,御剑而起,对荀飞飞道:“旋真已经追来了,走!”
两人飞速向前,林斐然目光不停在旷野上巡视,她按照测算的位置,终于定下某一个点位时,当即加速前行。
荀飞飞站在她身后,看向后方如箭雨般袭来的灵器,扶了扶银面,道:“两个人怕是跑不过去。你先去吧,我等下来,如果等下没来,说明我等下就不来了。”
“……”林斐然一边御剑,忍不住开口,“现在是说笑话的时候吗!”
荀飞飞一跃而起,身如轻燕:“好笑就行。”
他抬手结印,双臂大张,原本就浓烈的夜色之下,倏而出现一片鸦翅般的黑影,一声鸣啼过后,黑影如同浪涛一般扑去,将追袭来的众多法宝吞入!
众人几乎抽气,但在黑影之后,轻盈的身形无声从半空坠下。
旷野之中,一道身影早已从崖上飞落,在这道影子坠下时,咬牙抬手接住。
轰然一声,手臂上传来一阵重力,碧磬忍不住闷哼一声,看向接住的这人,忍不住道:“你真是看着瘦,全是肉!”
荀飞飞屈指弹弹她的额头,面色有些苍白,他转头看向天幕:“如果还有以后,我多做些吃的给你们补补吧。”
碧磬用下巴指向前方:“这话你和旋真说!”
只见人潮之后,一道雷光如同迅影一般从后方赶上,那是旋真的身影,他前方是众多御器之人,速度已经飞快,但他只凭双腿,竟然比御器还要快上三分!
不过几刻,他便已经迎头在前,奔走于所有人前方。
“快一点,再快一点!”旋真一边碎碎念,一边紧盯林斐然的身影。
铮然一声响,天幕中竟然出现崩断的弦音,抬头看去,却是金网断了三根,沉沉的团云如同浸湿的棉花,即将从金网之中脱笼而出!
“旋真你可以的!你已经练了这么久呐!”
旋真闪避着后方的袭击,以一种几乎超脱的速度,快过所有人,甚至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直奔林斐然而去!
“盒子,盒子送来呐!”
旋真纵身而起,将手中的琉璃匣抛出,随后稳稳落到林斐然手中!
林斐然已经找到点位,盒子入手的瞬间,她便立即结印捻诀,此时额角的汗已经凝结到下颌处,滴落在下方枯败的草丛中。
她回忆着毕笙结的印记,如法炮制,神情专注,没有落下任何一个手势!
终于,在法印收尾的瞬间,一道天门从夜幕中张开,门后是紧闭的云层,云层内白光大作,可见却不可入!
与此同时,拦截在天幕中的金网彻底崩塌。
林斐然站在旷野上,喘着粗气,金澜剑插在身旁,潮湿的风在剑刃吹动。
她望向天幕,其余人也停下动作,抬头向上看去。
滴答一声,第一滴雨落下,一片寒冰出现,生机再度被抽离,一片旷野眨眼间便灰败大半,肉眼可见的气机向天幕倒灌而去!
与此同时,整片夜色竟然又开始向东移动,原先被林斐然劈开的那道空中罅隙也渐渐弥合,看起来,这已经不是人力可阻。
“还是晚了一步吗……”荀夫子看着天幕,喃喃出声。
但就在这个时候,朝圣谷中金光大现,幽闭的山谷轰然间敞开,数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谷中飞出。
那些面孔或许出现在某本古籍,或许出现在某个宗门高堂,或许出现在某张令人参拜的画像中,他们是已死之人,可此时却又全然活着。
许多圣人身影向东而去,汇合一处,如数道光柱交缠一般,凝形成一根擎天高柱,如此顶天立地,直入云霄,生生拦下那不断向东而去的天幕,柱身金光乍现!
林斐然望向那处,想起飞花会中,那四根撑住天幕的天柱,眼中不由得一热,原来一切果真早有答案。
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决定,如此停留世间,不过是为了化身为柱,撑起最后的一分希望!
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到一双双慈和的双眼浮现于天际,那是圣人之眼,毫无芥蒂地俯瞰天地,看到每一个细微的人,甚至是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蝼蚁。
他们以身体遮蔽,拦下每一滴落下的寒雨,每承接一滴,身影便要浅淡一份。
就在此时,一道耀如明日的神光从朝圣谷飞出,轰然一声击上天幕,那道天门便被生生震开更多,罅隙之后不再是被遮掩的天光,而是一道虚幻的白。
忽而神光倒转,从上方倒流而下,延伸至这方旷野之上,凝成一条极长的天门之路!
这一道神光掠过后,朝圣谷便以一种风过的速度衰败,花草皆枯,灵河干涸,其中的一切生灵全都没了气息,万物褪色。
这是朝圣谷最后的生机。
一时间,铁契丹书哗然翻动,数道教导过她的身影从中飞出,一道又一道幽蓝的身影站在她身旁,一如初见时那般,他们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那一处天门,伸手指去!
“天裂已出,何人将补!”
“乱世已至终途,何人出战!”
“看试手——”
“看试手——”
“吾将倾尽最后之力,势补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