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峭久违地梦到了一点小时候的事情。
梦中的场景依旧是黑漆漆的德尔塔河,河面上弥漫着浑浊的雾气,而她则趴在小艇的窗前好奇又新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况。
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戴着防护面罩的大人关上了小艇的门,面带愁容地走到她身后,有个很温柔的声音在叫她,说:“小羽,过来。”
她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十分听话地走了过去,茉莉伸手把她揽到怀里,身上带着一点熟悉的、来自于实验室的味道。
见三个人都围到了她身边,王栖岩便小心地从衣服内侧拿出了两样东西,神情严肃地对着她们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茉莉点点头,乖巧地回答:“小岩姐姐,你说吧。”
她率先拿起了一张小小的卡片,是一块密封在塑膜里的数据卡,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关于你们出生的地方,你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看它,但没关系,只要答应我,在你们没有把握之前,这里面的东西不能给任何人看见,而且一定要好好保护它,知道吗?”
没等茉莉和度灵说话,最小的梁峭先开口了,问:“是什么地方?”
度灵伸手去捂她的嘴,说:“小羽,你别说话,听小岩姐姐说。”
“哦。”
王栖岩快速地弯弯嘴角,也伸手摸了摸梁峭的脸,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怜惜与哀伤,随后便将那个数据卡交到了茉莉手中。
紧接着,她又把手中另外一个扁金属盒递给了度灵,说:“这里面是我写的一些东西,和数据卡一样,在没有把握之前绝对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
她放慢语速,尽量让眼前的三个孩子能理解她的意思,不管怎样,首要就是保密和保护,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她们手中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些我的私人资料和一封手写信,如果你们能活下去……就帮我把它交给资料上的那个地址,好吗?”
梁峭又第一个接话,说:“可是我们不知道在哪呀,小岩姐姐可以带我们去吗?”
王栖岩苦笑了一下,说:“小岩姐姐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为什么呢?”
“……”她沉默了,显然,她没有办法将这么庞大而残忍的真相告知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们面对死亡,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用力抱了抱这三个被她带出来的实验品,说:“小岩姐姐有点累了。”
“小翎……我没有带出来,我不知道她之后会怎么样,如果你们有机会再见到她,帮小岩姐姐说一声抱歉,”她把数据卡和金属盒小心地塞进了茉莉和度灵的衣服里,再一次殷切地叮嘱道:“如果你们被追上了,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丢掉,只要没有这些东西你们就不会有事,如果能去到另一个地方,就一定要保护好它们,知道吗?”
度灵说:“我知道了,小岩姐姐。”
“乖,”她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竭力地忍住喉间的咳嗽,痛苦地弓了弓身,梁峭看见她用力皱起的眉头,立刻从茉莉的怀里跑出来,伸直了小手在她头顶轻抚,小小声地低喃道:“不痛不痛。”
这个举动是她们作为实验品时最常做的——她们无法从那些拿着各类仪器的研究员那里得到不那么痛苦的回忆,所以只能和同类互相安抚,每每从实验区回来,茉莉就会像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轻声安慰道:“不痛不痛。”
听到这声来自于孩子的直白安慰,王栖岩红着眼眶笑了笑,勉力支撑起自己,抱住梁峭小小的身体,说:“小羽,你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他们找到……”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梁峭还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小岩姐姐。”
嘱咐完所有的事情,王栖岩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坐到了舱壁边,脸色灰白地看着窗外浑浊的河雾和漆黑的水面。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但还是在开口说话,道:“……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河是很清澈的。”
梁峭和她坐在一起看,问:“清澈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清,透明的,可以看到水下面的东西。”
“水下面不是我们吗?”
“不是,”王栖岩说:“水下面有鱼,水藻,水上面有水鸟,白色的,很好看。”
“鱼长什么样?”
“各种各样的都有,以后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去哪里能看到?”
“兰度应该还能看到吧,那是新联邦的首都,很漂亮的大城市……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兰度?那是在哪?
度灵也加入了话题,问:“比安全屋还大吗?”
王栖岩笑笑,说:“比那个大多了,天是蓝色的,有云,有树。”
那些都是什么?
三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问,王栖岩就耐心地回答,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费力地把戴得紧紧的防护面罩从脸上卸了下来,畅意地呼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
梁峭看着她这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呆呆地又叫了声小岩姐姐。
她应了一声,抓住三个人的手放在一起,嗬嗬地吸着气,十分艰难地才把一句简短的话说完,道:“把我,把我留在船上,不要带走……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好好长大……”
“小岩姐姐……”
小岩姐姐再也不说话了。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梁峭抱紧自己的膝盖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有点害怕,这种害怕和每次去实验室前的那种害怕好像不太一样,比那种还要让人难受,让人心口闷闷地疼。
“小岩姐姐……”
她凑到了王栖岩的怀里,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勉强放心下来,茉莉大概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对着梁峭说:“……小岩姐姐睡着了。”
“哦,”她抬手比了个嘘声的姿势,说:“那不要吵小岩姐姐睡觉。”
好。
两个人都点点头,答应下来。
……
宽阔的河流继续载着她们往前走,荡啊荡,那些死去的、活着的、沉默的、呐喊的,全都都变做风、化作雨,将她们吹向了遥远的彼岸。
……
“我叫王栖岩,19岁,来自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医学与极限适应学院,我的研究项目是人体极端环境适应和身体机能组织……”
“你是在录纪念视频还是毕业考核呢,”旁边传来一句调侃,紧接着一张年轻的笑脸就挤进了画面中,说:“大家好,我是林照群,我是王栖岩的同学!”
“这是我的室友,”王栖岩抬手在她的下巴处挠了挠,对着镜头继续道:“今天是3750年12月31日,我们的毕业典礼——”
抖动的画面中挤满了年轻人的笑脸,身后的背景是人声鼎沸的方舟大礼堂,她抬起手转了一圈,把所有同学们都囊括其中,一个个地对着镜头介绍,道:“这是林照群,戴沄……李迎岚……安德莉亚——安德莉亚已经高兴疯了,哈哈……”
安德莉亚从背后冲过来攀住了她的肩膀,脸上是兴奋的笑容,对着镜头道:“终于毕业了!感谢阿塔莉教授!感谢王栖岩和我组队,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所有人!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从今天开始我家十代都不准学医!”
林照群问:“学医真的能有十代吗?”
“几代都不准学医!”
“贝弗利呢?快过来拍照!”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立刻从远处入镜,亲密地和王栖岩挨在一起,不间断的笑闹间,头顶冷白的灯光变成了彩色,将整个场景照耀得极为灿烂,有谁在台上发言,道:“……未来不论你们走到哪里,兰格利亚都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和荣光——”
镜头前的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说:“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砰!
漫天飘舞的彩带落到了所有人的脸上,镜头晃动着,记录着所有人年轻而又意气风发的时光。
……
“咔哒——”
笑闹声戛然而止,昭示着这段影像已经成为了很久之前的过去,停滞的画面渐渐灰暗下来,倒映出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度灵唇角还残留着被感染出来的笑意,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梁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就像曾经靠在茉莉和王栖岩的怀中。
*
梁峭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监禁室的天花板,昏暗地只能看清一点轮廓,她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坐起来,脑海中闪过零星几个画面。
真的太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甫一想起来还有些残存的哀伤,王栖岩,茉莉……也不知道度灵怎么样了。
浮游计划完成后,她就按照她们之前商议好的路线离开了兰度——她答应了梁峭在整件事被定性前不会贸然出现——虽然付出生命是她们早就做好的准备,但如果可以,梁峭还是希望能多一个人活下去。
“呼……”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挥手打开了监禁室里的调节灯,10%的灯光不是太亮,暖暖地照着她挺括的脊背,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易感期。
她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鼻尖翕动,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十分熟悉的信息素。
是楚洄。
她总算想起来了过去的这几天,支起半条腿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留下太多纵.欲的痕迹,甚至于某些应该有的体.液也被拭去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带着几分复杂的心绪抬眼,在床尾扫到了楚洄留下来的衣物。
……说是痕迹斑斑也不为过。
衣服如此,当时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显然也不会太好过——她有心想看一看楚洄的情况,但显然彼时彼刻不可能再轻易见到他,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将他的衣服勾到手边,动作轻慢地捻了捻。
楚洄……
“嘶……”
被念及的人此刻正趴在浴室的墙边低低地喘着气,艰难地抽开手放到水柱下冲洗,裹着一层水色的长腿微微屈起张开,在哗啦的水声中细微地颤抖。
烦死了……
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太会做这个,草草弄干净后就擦身走出了浴室,翻着雾气的镜子倒影出他的背影,从上至下都遍布着暧昧的痕迹。
尚还湿润的手探出来,打开镜子的防雾模式,随后背过身去检查自己的身体——腰侧是重灾区,到现在还有着重叠的指印,应该是梁峭按住他腰的时候留下的——只是为什么往下还有?
她是不是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打他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不记得,应该是没有反抗,更有可能还迎合了上去,而且这手印和上面也有点不太一样,像是——
他意识到什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下,随即沉默,默默穿好了睡裤。
果然,不仅迎合了,还自己抓好让她*了。
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软着腿,倦倦地倒在床上。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梁峭残留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异常明显,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思绪,趴了好一会儿,他屈起指节扣了扣眼前的枕头,嘴唇一抿,把脸彻底埋了进去。
等她出来……他一定要把她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