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74

早上九点,藏山市a区的一家老酒馆开始了营业,店里陆陆续续地走进几个人,点好饮品零散地坐在各处。

靠墙的全息光屏上正在放着早间新闻,展示着德尔塔河边已经被迫停工的炼化基地,旁边座位的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大意是在说地外环城早就应该消失。

度灵坐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安静地眼前不断跳动的画面——粘稠的河流,停工的基地,重新建起的房屋,还有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三个月前地外环城的消失,这才重新返还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以生机。

“……这里是联邦公民新闻台特别直播,这里是联邦中央审议庭外场,现在为您转播本世纪最受关注的公开审理案件……”

光屏处传来了新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度灵也微微扬起下巴凝目看着,听着那个主持人字句清晰道:

“……就在三个月前,仍处于建设阶段的地外环城主承重环发生了定向爆破,核心能源轴与三段居住模块脱离轨道,导致整座象征着联邦未来的地外工程在全人类的注视下解体坠落……”

“官方调查最终确认,行动执行者为前联邦公民安全局成员梁峭,如今,她被控以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蓄意破坏联邦战略设施罪等多项重罪,而今日的公开审判也已经远远超出个人罪责范畴,演变为一场关于联邦未来道路的全面争论……”

从审判庭外的全息光屏中,可以看到内部正在发生的情景,梁峭正被人带着从监禁室中走出来,一步步地迈向审判席,身边经过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联邦的政要或者精英人物,坐在原地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此外,外轨支援区区长梅洛尼曾发声,梁峭想要无罪释放,最有可能的机会是得到旧三区民众的公开投票,但此案件是否能顺利进入全民公投的流程,还要看中央执政区的态度……”

“……同时,由于梁峭和联邦舰载研究院海压推进实验室的负责人楚洄系婚姻关系,其处于联邦政府中的家属均被要求回避了此次会议,无权为梁峭的罪责判处投出宝贵的一票……”

话音逐渐消失,眼前的画面也随着转播镜头逐渐放大,一动不动地对准了议会大厦上的光屏。

叮——

审判开始了。

梁峭已经进入了下方的审判席,四周是此次被允许参与庭审的成员,身前是高高的、呈现半圆形的审判台,由中央执政区各个议员组成的审判团高坐其上,正在准备着对她的问责。

事故经过又被详细重复了一遍,紧接着是梁峭的个人资料,漫长的预告结束后,审判长紧盯着她的双眼,问:“梁峭,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

等待了一分钟后,坐下的人依旧没有开口,像一尊木偶一样坐在原地,楚游给她安排的辩护人适时起身,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的手中的文件,道:“审判长大人,这是梁峭本人的体检报告,能证明她如今还处于精神极不稳定的状态中。”

“德尔塔河中所追查到的非法组织也证实了梁峭曾经在那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在执行任务期间,她在极大的压力下受到影响,导致错过最佳的启动时间,我认为是完全情有可原的。”

听到这条陈述,梁峭心中好笑——看来楚游是真的打算采用那个最戏剧化的说法了。

审判长道:“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成为她失手炸毁地外环城的理由,更何况还有人以地外轨道区的区长梅洛尼的名义向地外环城发出提醒,要求他们进入空间站避险,陈列的证据足以证明地外环城爆炸事件是有组织有预谋。”

“恕我直言审判长大人,即使梁峭真的是反环组织的一员,也不该被冠以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等罪责……”

“地外环城如今给地表带来的损失已经远远超出了收益,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民众死于灰息综合症和器官衰竭,更何况在处理反叛军的任务上,梁峭无疑是功勋人物,您如果要因此判处她,或许也该听听民众的建议……”

“这件事事关联邦未来的道路,我们都必须审慎以待……”

“我认为……”

“……”

一字一句的争论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梁峭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目光发散地盯着地面的某一处出神。

楚洄和盛扶周等人坐在她对面的参与席中,全都神情凝重,一丝不苟地听着审判团和辩护人的对话,谁知等视线落在梁峭脸上,却发现她在很明显地走神,好像这场审判完全不关她的事,哪怕结果关乎于她的性命。

楚洄:“……”

盛扶周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发自内心地说:“梁峭也是个人物。”

楚洄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抿着唇看着梁峭,试图让她注意到自己警告的眼神,好不容易等她抬起头和对自己对上视线,她却仍然不明所以,甚至还很浅地弯了弯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楚洄:“……”

啧,世界毁灭吧。

“……如今反叛军头目奥古斯都已经伏法,受到相关利益驱使的官员也已经被政府控制,事件已经结束,政府对梁峭的审判归根结底仍旧是地外环城的建设问题,对于初级审判书中的‘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蓄意破坏联邦战略设施罪’,我方均无法承认……”

“……如果地外环城给人类带来的回报先是毁灭才是延续,我可以认为梁峭是从理想、正义和生命的角度出发做出的这一切……”

“几十年来,联邦为了地外环城的事件争论不休,但诚如审判长所说的那样,如果地外环城的建立是为了所有联邦公民,那此次审判的权利也应该交给他们……”

日光微微斜了,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照亮了度灵的手腕,邻桌的人还在讨论,如果这次审判进入全民公投,他们会不会投出这一票。

“……当然要无罪释放,我早就想炸了环城了,再建下去旧三区真的没有活路了。”

“现在外轨支援区全都停摆了,那里可是很多人的经济命脉,等着吧,全民公投也不一定能有好结果……”

“怎么,就那些有钱人和政客的命是命,其他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觉得兰度那些人把我们的命当命吗?”

“……”

他们互相调侃,也不断自嘲,度灵默默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不错眼地看着远处的光屏。

“梁峭,”漫长的辩护阶段终于宣告结束,审判长又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梁峭,最后问了一遍,说:“你有什么想要为自己陈述的吗?”

约莫过了半分钟,梁峭终于有了动作,微微直起身子,是一个准备说话的姿态。

四周缄默无声,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审判长大人,”梁峭说:“请问为什么,一个以解决污染和人类居住为主要建设需求的城市,第一个建立完成的部分会是武器库?”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就连审判团也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唯有梁峭微微扬起唇角,甚至还露出一个淡笑,说道:

“我们有地面军队,有完整的武备力量,我们身处同一片大陆,位于同一个国家,那请问为什么,这个声称要成为人类新大陆的地外环城,在进度如此不如预期的情况下,有一个远超于一级军事设备的武备区?”

她重新靠了回去,姿态闲散,说:“您说得没错,精神状态是一个太差的托词,我也并没有遭人控制,到今天为止,我过去做所的一切皆出自我本人的意愿,这场爆炸案就是因为我不听从命令而发生的结果,与我的上级、我的家属、我的队友,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为了生命与和平,为了死去的王栖岩、梁铮和茉莉,为了母亲和父亲,为了那些为旧三区污染而无私奉献、呕心沥血的每一个人,为了不再发生6·21事件,为了她的楚洄、她的所有朋友不再因为战争和欲望而受伤,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都能呼吸同一片空气,可以平静地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为了她自己。

她收敛了笑容,道:“我的陈述完毕。”

*

“理由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为什么又在审判庭上否认?”

审讯室内,楚游倾身看向眼前的女人,说:“你这样会让辩护人的话显得丝毫没有可信度。”

梁峭说:“你真的觉得‘精神状态’这个托词能让普通民众信任吗?”

“信不信任又如何?”楚游说:“现在的重点是能让审讯进入全民公投阶段,我自然会让你被无罪释放。”

“可是我要的不止是这个,”梁峭抬手放上了桌面,盯着楚游,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说:“你找到谷胤了吗?”

楚游脸色一僵,顿了顿才问:“你问她做什么?”

“回答。”

“……还没有。”

“她可能已经不用谷胤这个身份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已经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所以你没办法找到她。”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多,楚局长,”梁峭说:“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随时可以在审判庭上开口,你们隐瞒公众的任何一件事都能让政府的公信力全无,如果让民众知道他们付出了金钱、健康乃至生命的地外环城从一开始就没有价值,你猜他们会怎么样?如果让那些政要或者富绅得知了里攀岛的仿生技术,他们又会怎么样?”

“……”

“你很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楚游,我相信你当初反对地外环城继续建设也是从民众的角度考虑,我也不希望摧毁这个政府,否则我当时完全可以先让第一颗弹药炸毁议会大厦后再动手。”

楚游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人,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梁峭轻声说:“放弃地外环城,重建旧三区。”

这是梁阔最初的理想和最执着的愿望,也是太多人想回却回不去的故乡。

“……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回梁峭没有沉默,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满是幽深和阴翳,清浅地掷出两个字,语气半玩笑道:“你猜?”

……

从审讯室出来,在外面等候已久的楚洄率先迎了上来,面色有些苍白,第一句话就是问:“哥,梁峭怎么样了?”

怎么样?

她完全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他们为她操心。

他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有些难言地看着眼前的弟弟——他刚和梁峭谈恋爱的时候他只以为对方是个普通alpha,最多就是长得漂亮、寡言少语了点,再加上他们家中一向不干涉小辈的私生活,所以从来没有对他和梁峭的感情说过什么。

但现在,他看着七情上脸,满眼担忧的楚洄,就仿佛看到了一只柔软的小羊羔,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里面那个费尽心思都捉摸不透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他们真的合适吗……她现在喜欢楚洄,所以会好好对他,但万一她有一天不喜欢了,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点,他就感觉楚洄身边潜藏着巨大的危险,而这个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不仅浑然不知,还要朝他咩咩叫:“哥,你说啊,梁峭到底怎么样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么明显的头疼,说:“小洄,你有没有想过……”

“……没事,”对方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放弃了劝分的打算,道:“没什么大问题,你别急。”

楚洄不太相信,说:“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们都有事瞒着我。”

也不多这一件。

楚游面不改色,轻拍他的肩膀,说:“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