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梁峭也希望里攀岛的清洗技术能对自己生效,让她忘记所有该忘记的,可惜没有。
或许是因为度灵曾经放在自己大脑中的那块仿生组织芯片,或许是因为她是那个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总之不管怎样,在里攀岛已经完全消失的现在,其间的医疗原因已经无法深究,而她也始终记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也包括遭受到的折磨、痛苦和无力。
3801年,因为那场意外,她和裴千诉进入了德尔塔河,前五年,她一直被囚禁着用作各种实验,第六年,实验还在稳定期,她依旧不得自由,活动区域也无限缩小,从偶尔让她上岸放风变成了里攀岛那一间小小的禁室。
长年累月待在黑暗中滋味……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敢回想,一个月,她被允许见裴千诉一次,这是他们的“仁慈”,让她们能够互相支撑,互相稳定。
第六七个月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只能通过去数见过裴千诉几面来确认自己度过了多少时间,痛苦成为了奢侈的情绪,剩下的只有绝望和麻木。
她想念旧三区,想念兰度,想念兰格里亚,想念飞信公园,想念老师,想念朋友,想念楚洄。
靠着这些想念和无尽的恨意,她一日日地支撑了下去,直到实验彻底成功,她被带进了清洗舱。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和过往一样的实验,所以面对那些人测试指令的问题莫名其妙,但清洗到中途,她就想到了梁铮曾经说过的话和裴千诉的状态,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离开的机会。
她寻找一切机会观察其他实验体和裴千诉,让自己也看起来处在记忆混乱的状态中——整个清洗过程大概会持续十个月,这是最长时间点,只有熬过这个时间,那些人才能真的相信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能被他们策反,受到激素和心理暗示的控制。
3807年,梁峭第一次被放出了里攀岛。
6年的囚禁让她几乎无法适应真实的阳光和脚下的土地,而她也要拼尽全力才能抑制住逃跑和杀掉监管者的冲动,竭力地告诉自己要蛰伏。
蛰伏。
如果不能一击必中,只能养精蓄锐。
出来的前一年,她的所有任务都有监管者,她只能按部就班,无法联系到任何人,直到她协助裴千诉完成了暗杀某个政要的任务,里攀岛才真正相信这个出自于联安局的中尉已经被他们控制,开始让她独自外出。
也就是那时候,她重新联系上了度灵,伪造了希拉的身份,开始给楚游发送匿名情报。
外出期间,她的定位被严格监控,其中最严禁的三个地点就是联安局、兰格里亚和舰载研究院,一旦靠近,她手腕上的腕机就会自爆,至少会在闹市制造出一起爆炸案。
她没办法去寻找朋友,更没办法去见一见楚洄。
后来,里攀岛技术成熟,“进化日”计划开启,她被放出来执行最后的任务,让他们带走楚洄,逼迫楚游签署法案,激发旧三区内乱,趁此机会转移实验室,发动战争夺取政权。
而在回到兰度的那几个月,监视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楚游就是其中之一,一直到地外环城爆炸的前一秒,她的终端里那个被他植入的监听设备依旧还在运转。
她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放任不管,当然也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失忆,他在自己和度灵见面的时候监听到了她的身世,所以等后面她再和他坦白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深信不疑。
楚游这个人看似严肃持重,实则非常圆滑聪明,梁峭不敢保证他一定会帮自己,但至少他绝对不会站在里攀岛的那一边。
这就够了。
只是她也没想到一切都结束后,楚游还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带着答案来审问她。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alpha,问:“你想知道什么?”
楚游说:“全部。”
梁峭神色丝毫未动,淡声答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除了度灵,你还有很多帮手,对吗?你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那个人,否则这么严密的计划,光靠你和度灵两个人根本无法完成。”
“你继续。”
“你这是承认了吗?”
“我承不承认没有意义,楚游,”梁峭有些无奈,道:“除了我,你找不到任何人。”
楚游问:“那你杀过人吗?和你一样的人。”
此话一出,梁峭就看穿了他的目的,敛睫露出一个笑容,说:“你的审讯手段真的不如里攀岛。”
“如果这个问题能让我崩溃,地外环城今天一定还会好好的在那里,人类说不定真的能‘进化’了,哦——按照他们的筛选制度,楚局长说不定也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梁峭。”
梁峭冷了神色,道:“我杀过,又能怎么样呢?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那个人就是联安局的人,她被抓到那里用做实验,最后被他们交由我处决,我不会因此而感到崩溃,如果那天被处决的人是我,我一样会视死如归,同时还会因为死在战友的手下而感到归宿。”
那个人,她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和她一样是个女alpha,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气息奄奄地被送到她手上,要求她就地处决。
她知道这又是他们对她的测试,测试她是否被清洗成功,测试她是否失忆,测试他们植入的记忆是否有效,所以她只能拿起枪,走到那个人面前。
如果一切和平,如果她还在联安局,这个人或许会是她的战友,她并肩作战的后辈,但是她们相遇在这里,所以只能刀枪相对。
她接过枪,走到那个人面前,然后蹲下。
很近的距离,她仔细端详着她年轻的面孔,耐心地等到对方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脸上,这才轻声开口:“……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她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眼里依次闪过震惊、快意、希望和释然,随后变得格外平静,像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甚至还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道:“别怕。”
别怕。
别怕。
梁峭,别怕。
往前走。
不要因为战友的鲜血而停留,不要因为迫不得已的行为而感到罪孽,逝去的人会化作璀璨的群星,成为一双双托起你的手,和你一起了结所有的黑暗与罪恶。
“不要让我觉得我选择你是错的,楚游。”
一切从来就不顺利,楚游以为的尽在掌握,只是因为很多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呕心沥血地织就了这个计划,甚至是用生命来弥补了可能会出现的漏洞。
这些人里有里攀岛的试验品,有同样出自联安局的同事后辈,有旧三区里最最普通的民众,有联邦某个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有些人她甚至都没见过面,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还是伸出了一双双手,为了联邦的和平而努力奋斗,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一切结束,所有的罪与罚就由明面上的那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她不会告知任何细节,同时也接受自己的任何结局。
“十分钟结束了。”她说。
*
联安局的局长顾青蓝在“意外”中不幸丧生,在中央执政区委派下一任局长出任前,部长林愈行暂代局长之责——当联邦唯一两个拥有军备的组织共执一个观点时,所有关于梁峭的审判流程就快了起来。
——鉴于地外环城给地表带来的影响,以及反叛军想要利用地外环城发动战争,联邦政府重新评估了这个项目的价值,最终宣告将其暂停,此后不再重启任何地外项目。
至于不幸“牺牲”的埃里安·纳特和其组织成员,其主要罪责也都归于了反叛军的头上,但民众间也流传着埃里安·纳特与反叛军勾结的说法,联邦政府没有认证,但也没有加以否认,众人心照不宣,渐渐地不再为其讨伐。
3811年11月2日,6·21二次案件和旧三区重建法案同时进入全民公投阶段,未免数据出现问题,此次投票全程使用可追溯纸质票,所有民众走出家门,走向投票处,将那张印有指纹的选票投入了票箱之中。
就是这么一张小小的选票,是旧三区的所有民众等了将近一个世纪才拿到手中的、为自己的家园决定的权利。
3812年4月3日,6·21二次案件以总票比8:2通过了无罪释放梁峭的决议,同月,旧三区重建法案开启,时隔数十年,那一个个炼化基地终于被着手拆除,返还了旧三区的民众以家园。
……
“你的决议书,”审判庭的工作人员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了梁峭手中,说:“所有定位都解除了,联安局恢复了你的军衔,将你派往了浅海市治安署,恭喜,梁峭,你可以回家了。”
大门打开,外面是等待她已久的队友和民众,甚至还有无数对准她的镜头,她有些不太适应,神情空白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直到一个身影走上前来抱住了她,是裴千诉。
她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但她记得眼前这个在黑暗处保护了她数年的人,所以用力地拥抱了她,轻声说:“梁峭,欢迎回家。”
阳光、蓝天、街道、人。
这就是她过往人生中最期望的,普通的一天。
*
“还不下去吗?”关上家门,楚游看向窝在沙发深处的楚洄,道:“她在楼下快一个小时了。”
他还以为楚洄知道梁峭被无罪释放后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对方今天不仅没去接梁峭,反而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
楚洄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闷声问:“几点了。”
“9点23分,”楚游说:“天气预报显示晚点要下雨,我回来的时候顺带给她送了把伞,你最好下去看看吧。”
楚洄问:“你干嘛给她送伞。”
“……什么意思,”楚游不明所以,道:“你想让她淋雨?”
楚洄问:“为什么不让青朴姐送?”
青朴是楚游的助理,一个女性alpha。
“……”他就多余问这句。
他不再搭理楚洄,转身走进了房间,门轻轻一关,客厅里又剩下一片寂静。
啪嗒啪嗒——
没过多久,雨声就渐渐地响了起来,楚洄扭头看向窗外,淋漓的雨拍在窗户上,折射出外面璀璨的光流。
她还在楼下吗……
挣扎了一会儿,他赤着脚无声地走下了沙发,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隔着一整个阳台的距离垫脚往外望了一眼。
路灯边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一件他给她买的风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安静地站在那里。
几乎是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就已经心软了,但还是没有转身下楼,蹲在原地咬着指节,习惯性地用过去十年最常用的方式来克制自己的情绪。
——怎么办。
6·21二次事件距今已经快一年了,漫长而繁复的审判流程中,他和她一共只见了三面,还都是她不清醒的易感期,现在一切结束,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当然还是有情绪的,即使已经过了快一年了也没有消气——又一次——又一次她在隐瞒自己的情况下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他简直有种噩梦重现的感觉,每每夜半惊醒,她不在身边,总会以为她从来没有回来过,那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其实在那些公共安全影像中看见梁峭的身影时,他就已经猜到了楚游想验证什么。
在他们计划着将他顺势送到里攀岛时,就和他分享过所有已知的信息,当然也包括希拉的情报,而他常年研究材料数据,本过来就对数字格外敏感,无意识中便记住了那些时间。
他比楚游更早一点知道梁峭就是希拉,且并未失忆的真相。
他应该问清楚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或许会告诉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提不起再问的力气了——曾经他一度以为她已经对自己坦诚,却没想到仍旧是冰山一角。
她根本不知道当她愿意对自己诉说过去的时候他有多开心——坦白、结婚——虽然那几个月如履薄冰,但他却依旧幸福,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潜藏的十年的死结被解除,像一剂良药一样让他从十年的痛苦和消沉中恢复过来。
他愿意为了和平和她并肩作战,即使有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只要是和她一起,死亡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归宿。
可是到最后,她依旧没有允许。
……
许久之后,他慢吞吞地走出了家门,下楼,顺着一楼的回廊走到了离路灯最近的一个门檐处。
看见他出现,梁峭立刻迈步走了过来,斜飘的雨丝让她的身影显得十分孤清,目光也像雨丝一样落在他身上,静抒无声,漫漶成海。
他不敢去看她,垂着眼睫,轻声说:“……你回家吧,好好休息。”
沉默了一会儿,她哑声说:“没有家。”
不要这样啊……
三个字像软刺一样深深扎进了楚洄的心里,让他再也说不出让她走的话,用力抿紧唇,放在口袋里的手几乎被自己掐出鲜血。
梁峭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阶下望着他,叫他:“楚洄。”
“嗯……”
“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
“为什么不看我?”她问:“你在害怕吗?”
“……没有。”
“过来。”
纤长的睫羽晃了晃,眼神轻飘飘地游移着,不知道到底能落在哪,等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小小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的伞下。
然而还没等他站定,一只等待许久的手就用力把他抱进了怀里,手指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家居服沁入他的皮肤,让他忍不住往身前的温热处缩了缩,下一秒,那只有力的手就顺着腰背攀了上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脑后。
“别……唔——”
单单一只手就能将他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撑着伞,嘴唇被吻住、撬开,怎么都抵抗不过,原本还在往后躲,结果突如其来的雷声一震,让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这个完满的拥抱让两人的动作都顿了顿,轻喘着气微微分开。
太近的距离,近到能看到彼此睫毛的细微颤动,看到无数的情绪次第从眼中划过,下一秒,两人猛地向彼此靠近,纵情地拥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峭洄不存在利用啦,时间线上峭是先和洄认识的,才遇到姐姐定下计划的呀,只是说回来的时候她的确利用了楚游对她的信任完成了计划,到这里为止她和楚游有点把对方看作危险人物的感觉,两个alpha互斥了,洄就这么夹在中间……
然后失忆的问题,峭就算没失忆也回不来,不能见朋友和洄,自己还痛苦,xql真的很苦了,所以这章后一定甜甜甜!
想了想还是最近几天把存稿发完,五一可能就不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