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境的这段日子很平静, 偶尔我会想起从前的日子,可能因为心底总有个念想,所以我能很快振作起来, 我不能沉浸在悲伤里,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的修为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 然而每回一有大幅度的提升我就感觉自己体内的那簇火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饭”了, 涨涨停停跌跌, 我的修为竟然一直在原本的境界徘徊。
但与原来相比, 还是有所进步。
虞烬不是个好老师, 他的方法简单粗暴,虽然成效很快但每回都很折腾人, 微生弦的方法传统见效慢, 他是认认真真地在教我从最简单的法术学起。
我在小院子里打瞌睡,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 几只雪狼幼崽绕着我跑来跑去, 微生弦帮我给冰晶花浇完水后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熟练得一连报了不下十个菜名,微生弦点点头, 一声不吭地挽起袖子去了厨房。
我盯着院子角落里生长的雪流衣心底却想着历史到底能不能改变,长烬帝君活了下来,即使代价是失去了肉身成为鬼修, 在乌有先生给我看的模糊的前世记忆中,父君死了, 我被虞悯送去联姻, 一想起那个结局我就心底抽疼。
我撑着脑袋坐在躺椅上晒太阳,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微生弦刚准备来喊人吃饭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少女歪着脑袋靠在躺椅上小憩,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她的身边,微生弦安静了片刻,道,“陛下要回来了。”
虞烬捏了捏少女纤白的手指,唇边噙着几分不明显的笑意,“哦?那瞎子还真办好了?”
微生弦:“她知道的话,会很高兴。”
虞烬瞥了眼这位气质内敛深沉的白衣青年,“你们北境这法阵不太行啊,有人来了都没有反应。”
微生弦神情骤变,他迅速抬头望向天空,肃然道:“我去巡查,望你护好公主殿下。”
飞鸟穿过透明的法阵,羽毛落下却被拦在了外面,微生弦很快就见到了不速之客。
这是位着黑袍的青年,他眸似点墨,五官略显阴沉,身材修长,他抱着手,悬在半空,一条黑龙跟在他的身后。
“微生弦。”他精准地喊出了微生弦的名字,黑袍男人低沉道,“北境好大的胆子,敢私藏我南境公主。”
微生弦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了,他是虞曦公主的二皇兄,新的南境帝君。
虞悯歪了歪头,露出了点淡淡的微笑,“把她交出来,否则你们就是在与我南境为敌。”
黑龙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巨大的金色竖瞳牢牢盯着底下的北境雪山。
气氛无声且僵硬,微生弦当然不会交出虞曦,但眼下这种情况如何处理也是个问题。
虞悯的确如虞曦所言,性格喜怒无常,不好对付。
北境并非没有开战的实力,只是眼下陛下等主心骨不在,不是对峙的好时机,微生弦道,“虞曦殿下不会与你走的。”
虞悯冷冷一笑,“哦?你算什么东西?”
黑龙俯冲而下,滚烫的龙焰喷涌而出,但被法阵挡在了外面,黑龙甩着巨大的龙身狠狠拍在透明的法阵上。
地动山摇,雪山有地方直接发起了雪崩。
今日恐怕无法善了,这位新任的南境帝君来者不善,没有见到虞曦是不会罢休的,而微生弦说什么都不会将虞曦交出去的,若是他们连承诺的事情都办不到,还谈何当北境的守护神。
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有没有吵醒她?微生弦不合时宜地想到。
虞悯在高空中冷冷地望着黑龙不停地撞击着透明的法阵,这法阵有起码五百年的历史,庇护着北境渡过一年又一年漫长的寒冬,即使是黑龙也暂时拿它没办法。
她在里面。
她在北境。
他竟然把她送出去,宁愿让她待在陌生的北境也不愿意让她回来,难道南境不是她的家吗?
虞悯不理解天横帝君的做法,他的想法也很简单,等他掌权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了,什么神鬼妖人,统统不能阻止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虞悯和虞舟斗了许多年,虞舟了解自己的兄弟,虞悯也了解他,所以从前天横帝君在的时候这两兄弟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现在,天横帝君死了,虞舟的落败显而易见,他之前为了找虞曦整整七年的时间都待在外面,他浪费了这七年,如果说他从前还有些赢面,但现在,他注定赢不了虞悯。
东皇和大司命是南境敕封的神祇,于他们而言皇位上坐的人是谁都不重要,南境不会乱太久的,他们需要一个皇帝,因此虞悯坐上皇位早已注定。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南境易主,但这任南境帝君虽是伏天氏的血脉但并非神火之主,多年来南境帝君有短命的也有长命的,像天横帝君这样在位五百多年的算少见的,大多数南境帝君都活不过百年。
虞悯打破了南境帝君只能是神火之主的传统,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任神火之主出乎意料的弱小。以虞悯的资质或许他会比他的父亲寿命还要长。
成为掌权者的滋味的确与从前是皇子时截然不同,黑袍青年俯视着下方,他冷冷地笑道,“你还要把我的妹妹藏到什么时候?”
微生弦一言不发地转身,这里的动静是瞒不住别人的,如果虞曦知道自己的哥哥来找她了,她会怎么做?
“皇兄。”
虞悯和微生弦同时顿住了,少女提着灯笼走在雪地里,她轻轻地抬头看向天空。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少女柔柔地问道,她一袭雪色长裙,肌肤白里透红,乌黑莹润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她似乎比之前见到的时候变了些,变得更美丽了。
虞曦一直都是美丽的,在虞都的时候即使她不常在人前露面,但虞都的人都知道三公主是南境最美丽的那颗明珠。
三公主备受宠爱,在父君的膝下她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地活着。
没有污秽能溅上她雪白的长裙,她是南境最夺目的明月。
但现在——北境把她夺走了。
谁能配得上她?北境配不上,西境是在痴心妄想,她的未婚夫更是个笑话,没有人能娶得南境公主,她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染尘埃。
想到她被人抢走,虞悯的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怒火,他阴沉地扫了眼微生弦,朝虞曦微笑道,“过来,我带你回家。”
虞曦本来就该属于他,虞殃算什么,虞舟又算什么。
虞曦后退一步,她摇了摇头,“不,我不跟你回去。”
虞悯没有动怒,只是沉沉地盯着她,“为什么?”
虞曦犹豫了会,道,“皇兄,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等父君回来。”
“他死了。”虞悯冷冷地戳破了这个真相,但虞曦没有露出备受打击的神态,相反她一反常态地坚定道,“我不跟你走,我……我要留在这里。”
黑袍青年目光沉沉,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很危险的气质,虞曦从前经常在他身上感觉到危险,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可以蒙混过关,虞悯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的,他拒绝不了虞曦的请求的。
虞悯的确拒绝不了虞曦,即使他时常对此不屑一顾并绝不承认,他对很多东西都不放在心上,但唯独虞曦——她明明本该属于他,按伏天氏的传统,明明他与虞曦天生一对。
虞舟不过是个赝品,他根本就不是伏天氏的一员。
离殊尊者瞒得很好,但虞舟的身世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他一出生就是个死胎,若不是他死了虞悯也不会降生,东君需要的是一男一女才能延续血脉,她原本就没打算创造出三个孩子。
虞曦知道在虞舟体内的是个孤魂野鬼吗?
南境诸神知道,天横帝君知道,后来虞悯也知道了。
虞舟的身世是他的弱点,掌握他的弱点再对付他就会好对付很多。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底有某种阴沉的情绪一闪而过。
虞曦后退了好几步,她有些害怕这样的虞悯,这让她想起了那个模糊的前世,那简直像一场噩梦。
她退到了一个男人的身边,男人扶住她,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虞曦轻轻地点了点头,紧张地牵住男人的手。
“妹妹,你要走吗?”虞悯面无表情地问。
虞曦鼓足勇气道:“对不起皇兄……我暂时不会回南境的。”
所以不要再逼她回老家啦!
虞曦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她扒着虞烬的手碎碎念,“怎么是虞悯当皇帝了,唉,我以前就觉得他继位可能会收拾我和虞舟,不知道虞舟现在怎么样了……”
虞烬弹弹她的额头,他抬头目光轻蔑地看向虞悯,“虞殃的废物儿子,有多远滚多远。”
虞曦吓得连忙按住他手,天哪不要激这神经病啊!他说不定真的会一怒之下来攻打北境的!
她忽然眨了眨眼睛,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此情此景……“陛下亲我干嘛?”她晕乎乎问道。
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虞悯果不其然被激怒了,他抱着手冷冷地看向下方,虞曦有瞬间的担心这法阵会不会被虞悯撞坏。
“虞曦殿下,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微生弦道。
“真的不会有事吗?”虞曦还是不放心。
微生弦肯定得点点头,他手指微动,又恢复了平日沉默寡言的样子,“我想……有个人你可能想见,所以刚才我看见他的时候把他放进来了。”
虞曦懵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在说谁。
她很快就知道是谁了。
“哥哥!”
少女欣喜地扑进青年的怀中,青年接住飞扑过来的少女,笑容满面道,“想见我皇妹一面可真不容易呢。”
虞曦兴奋得牵着青年的手给虞烬介绍:
“陛下,这是我大皇兄,他叫虞舟,外面的那个是我二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