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十二号, 农历的八月十六,天空一轮满月,来得正正好。虞谷秋长久待着的楼道早已在灭灯跺脚灭灯跺脚的过程中循环数遍, 直到深夜,月上中天, 窗外洒进月光, 她才不再执着地让楼道灯亮起来。
站得好累,早知道该带个小马扎过来。虞谷秋后悔没做好准备工作,揉着泛酸的腿蹲下身, 背挨着门,这才感觉好一点。
为了消磨无聊的等待,虞谷秋再次点开播客, 这些天汤骏年不知不觉地上传了第二期内容,这已经是不知道她听的第几遍。
“大家好。今天想和大家聊一聊一艘探测器, 叫做卡西尼号。”
在各式各样用开篇吸引听众的一众播客中,汤骏年的开头朴实得令人无奈。但虞谷秋津津有味地听下去,想象着他是用何种心情选定要讲这艘探测器,又是何种心情写下文稿。
“1997年,卡西尼号成长到直径三米,高七米,是艘大飞船了。这一年它决定去远行, 但它没有带太多行李,除了必要的食物, 也就是燃料, 还有它的伙伴,惠更斯探测器,最后还有名片——科学家们把几十万个名字刻在了它身上, 那是我们人类的名片。它带着这些东西,在十七个国家联合的厚望之下驶向土星。”
“这一路很漫长,食物不太够,所以它只能节省吃食,甚至向路上的其他行星索要点资助。比如它绕过金星,借助金星的引力弹弓加速,之后又绕过太阳,金星,木星……七年之后,他终于曲折地抵达土星。然而它千辛万苦地抵达之后,面对的却是分离。2005年,惠更斯也有它的使命,它必须从卡西尼号上脱离。”
“惠更斯降落到土星的卫星——泰坦。那是人类当时史上最遥远的一次登陆。它在厚厚的大气层里下降,一边拍照一边传输数据给卡西尼,它拍下的照片很美,天空散落着橙色的薄雾。如果卡西尼能够回复的话,它或许会说我也想亲自看看吧。可是它们之间什么都没能说,没法说。最终惠更斯在一片类似河床的地方着陆,地面覆盖着冰冷的砾石和凝固后的甲烷,这是它的坟场。”
“虽然惠更斯和卡西尼结伴走了一路,但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要分离的。如果说用伙伴描述它们或许不太准确,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母亲和孩子。开始两个人相依为命,但孩子和母亲都清楚它们不能同行到最后,分离就是它们的使命,只是分离比想象中来得突然。在惠更斯工作了72分钟之后,卡西尼飞出了信号范围,它们永远地再见了。”
“接下来的数年,卡西尼开始了独自的旅程。它让我们知道土星光环像一片闪闪发亮的碟片,让我们知道冰冷的卫星上会喷涌热气……它传输到地球的照片有三十多万张,它可以想象到每传过去一张照片时地球的人类会很开心。如果可以,它想继续这么下去,可是食物在这时候吃完了。它仅剩最后一点燃料。”
“避免将来意外坠落后污染到那些可能存在生命的卫星,卡西尼在2017年主动坠入了土星的大气层,最后一点燃料支撑着它燃烧。绚烂的燃烧过后,它变成了橙色的薄雾,是它十二年前收到惠更斯的照片却没能亲眼看见的一幕。”
他平静的声音讲述了一个跨越二十年的故事,一个关于探测器的故事。
二十年对于宇宙是沧海中一粟的一粟,眨眼的时间都够不上,但这是探测器的一生。在他的口中,探测器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快乐和遗憾,这是汤骏年眼中的世界,柔软得令人想落泪。
在播客的尾声,他播放了一首歌跟大家再见。
歌词是这样唱的:
“无线电信号中断了/也道别过了/在你的上方注视着你/直到这一刻
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地方/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脱离轨道/就这样飞向宇宙的尽头
再见了自然/再见了引力/再见了/大海、原野、山谷、丘陵……我喜欢的星球。”
这首歌最近已经成为了她的单曲循环。
她低头刷着评论区,像房管一样审阅着别人的听后感。第一条是自己,很傻乎乎的一条评论:是沙发哦!
她在这方面有点过时,以前上电脑课时抓紧一点点空隙刷论坛,只要有新帖子出来,网友们争相抢楼,沙发、板凳、地板……真有这样的待遇似的。她就很喜欢抢沙发。家里客厅的沙发她不怎么坐,那不是她的沙发,也不是她的客厅。
头两天只有她孤零零的沙发评论,但过了两天去看,板凳没了,地板没了,留言评论的人像积木越搭越多,好像新建成的公寓里慢慢搬进来一些人。他们评论说这和别的科普播客不太一样,是一个很有情感的频道。
虞谷秋正沉浸在汤骏年的努力正在被看到被认可的喜悦之中,屁股侧边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她摘下耳机抬头,今晚苦等的人已站在她面前。
她雀跃地起身:“天,你终于回家了!”
*
汤骏年开了门,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家门,还没踏进去就看见一团黑影扑过来——是飞飞在向着汤骏年撒娇。
汤骏年蹲下身接住它,嘟囔着:“都说今天生日给你放假,你还不乐意了。”
飞飞小小声地呜咽抗议,听得虞谷秋心都化了。
看着这一幕,又想到之后他们必须的分离,她想着自己能不能够做点什么……这个念头让沮丧的心情一振,也许她可以去报名领养试一试。
虞谷秋此时感觉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就跑去导盲犬基地问问可不可以。
她压下这股激动,将酒摆上茶几。汤骏年安抚好飞飞,起身拿了一个杯子过来,将那杯推给她。
虞谷秋嘴角一抽:“你的杯子呢?”
“我不喝酒。”
“你酒精过敏吗?”
“那没有。”
“那就一起喝呀,我喝算什么,又不是我生日。”
“我酒量不好,平常不怎么喝。”
“我也不好,所以我买了度数很低的凤梨果酒,喝一点不会有什么的,反而能让人开心。”
“……我明天还要上班。”
“不会影响你上班!”
虞谷秋撇撇嘴,不再废话,将果酒倒出一杯推到汤骏年面前。
“这杯给你,我对瓶喝剩下的,要是你不喝的话我得喝全部了,那说不定真会醉,你也不想看我发酒疯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会不会发酒疯。”
她一口气说完,怎么觉得这番话已经有点像发酒疯了。
汤骏年果然投降,如果他们活在一本动漫书中,作者大大应该会给他的脑袋上画下一滴可爱的冷汗,虞谷秋想。
他起身重新又拿了一个杯子过来,虞谷秋心满意足地替他倒上,端起自己的酒杯主动同他一碰,轻呼道:“干杯!”
“……干杯。”
杯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虞谷秋说:“第一杯祝你的播客越办越好!我都看到有评论说莫名其妙听哭了。”
“是吗……?”
“你没看评论吗?”
“我上传之后就不打开了。”
“哇。”虞谷秋故作夸张,“那你一定不知道你两次的沙发都是谁抢到的了。”
“我猜她正坐在我的沙发上。”
虞谷秋的脸开始泛红了,酒的劲有点上来,它的酒精度数很高,却是甜口,不知不觉容易让人饮很多。令人上瘾的东西无非都是这样。
汤骏年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沙发明明很短,两个人坐上去却显得很长。他离她坐得太远了,中间一道凹陷下去的缝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虞谷秋挪动了几下屁股,偷偷坐过界。
他会察觉到吗?好像没有。虞谷秋看着他轻滚喉头,伸手去拿酒杯。
虞谷秋也赶紧拿起杯子,和他碰了第二杯。
“第二杯!庆祝我告白之后你还没有和我绝交。虽然你有骗我,最后还是故意在躲我。”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虞谷秋摆摆手:“我们现在不聊这个,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用不着短时间内再着急拒绝我一次吧。”
汤骏年欲言又止,只好低头喝酒。
虞谷秋又见缝插针地碰他一下。
“第三杯!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她将小心瞒着的蛋糕推到汤骏年的手边,“其实骗你了,还是带了一块小蛋糕过来。”
“……你才是又骗我。”
虞谷秋置若罔闻:“点一根蜡烛够吗?”
“还要点蜡烛吗?不必了吧。”
“蛋糕的作用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吹蜡烛许愿望吗。”
虞谷秋跑去关了灯,掏出特意买的打火机将蜡烛插上点燃,将蛋糕捧到汤骏年之前,她还点开手机外放了一首生日快乐歌。
“寿星,轮到你来吹啦,就在你正前方。”
这回她坐下,光明正大地坐近,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只小蛋糕,蜡烛上的光影照亮汤骏年脸上的细节,他的肌肤很细腻,感觉还是十八岁时的样子。她觉得他不会这么细心保养,大概就是老天爷偏心,底子好,但看向他的眼睛,却是无法说出偏心这样的字眼。
虞谷秋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微微前倾,跳跃的烛光在眼睛里晃来晃去,瞳孔有了神色。错觉这一刻他真能看到烛火,看到蛋糕,看到她。
他张口吹蜡烛,瞳孔里的神色熄灭了。
虞谷秋猛地抬起头,在黑暗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她也不着急去开灯,和他一起坐在这片黑暗中,听汤骏年跟她说了一句谢谢,两人在黑暗中分享着蛋糕。
“你还没许愿望吧?”她说。
“许过了。”
“许了什么愿望?”
“一般不是都不要让讲出来吗?”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是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但是我弟许的生日愿望就很灵。他说要什么,第二天就有了。”虞谷秋风轻云淡道,“长大一点我才想通,老天才不会听见,能听见的是帮你过生日的人,妈妈,爸爸。完成愿望的是他们,他们会在弟弟沉默着许好愿望时问他,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没有人问过我呢,但我可以成为问别人的角色,也许有我可以实现的愿望。”
汤骏年听完这番话,胸口传来隐痛。
他沉默片刻说:“不是和你有关的愿望,你也没办法帮我实现。”
虞谷秋微愣,之后听上去很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那就算啦。这点酒喝完我就走了,不能打扰你太晚,蛋糕你要记得吃完。”
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身体离开沙发时坐垫轻微回弹的摩擦声响起,踩着拖鞋的沙沙响,灯被打开了。
“那我走了!最后再祝你生日快乐。”
他木然地仍坐在原处,听着门被拉开,还有飞飞扑上去绕着她在乱转。它在不舍她离开吗?明明也没见过她太多面,怎么就会不舍了。
他仍坐在原处,听着她在揉飞飞蓬松的毛,声音柔软地跟它说再见。
他仍坐在原处。
门关上了。
汤骏年猛然起身,摸不到盲杖,脚撞到茶几的一脚,该是很疼,他的身体却感觉不到,每一个细胞都在着急地冲向门口,跌跌撞撞着,手在门板上胡乱拍,一时间竟然摸不到门把手,迟了一下才将门打开了。
“——你还在吗?”
他对着黑暗询问。
诧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在。”,然后是走上阶梯的步伐,哒哒哒,她又回来了。
“我落下什么了吗?”她疑惑。
“不……”汤骏年却又迟疑了。
她仍站在他门前,不问不催,她只是在等。
他咬住牙关,终于还是说了:“我想告诉你我刚刚撒谎了。”
虞谷秋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其实……许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愿望。”他难以启齿道,“我许愿说,我想真的看到你。”
虞谷秋怔然。
汤骏年自嘲着:“说出来你也没办法帮我实现,还是不如不说比较好吧。”
但令他意外的是,虞谷秋却说:“你早该跟我说呀,谁说不能办到?”
她凑近汤骏年,仰面看着他。
“你摸摸我的脸,就像你摸其他的事物感知他们,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样子。”
她其实有点心惊胆战,但又不认为汤骏年仅能凭借触摸和想象就可以联想到十年前的虞谷秋,这近乎于天方夜谭。
汤骏年僵立着,他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某种香味,那并不是喷的香水,而是他送的香薰。原来她一直有在用,周身浸染了那股味道,挺淡的,凑近到这个距离才闻到。
这股香味若有似无地牵引着他,香气化成丝线,绑在他的指尖,抬起他的手,勾着他找寻着它的主人。
手指碰到绵软的肌肤,电光石火,汤骏年如梦初醒。
可就在他撤回手的瞬间,他的手掌被虞谷秋的手心压住。
明明是比他小很多的手,却能不费力气地压住他,将他的手贴在她的脸颊边,缓缓地,摸向眉间,两条很有毛流感的眉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生机勃勃。往下是闭起来的双眼,被触摸到的眼皮正在不知情绪地颤动。
两个人的呼吸起起落落,满地散漫的月光却静默。
她引领着他,手指相贴,像合在一起跳着阿根廷探戈,裙摆是她颤动的眼睫。再从山根旋转着,旋转着往下,目眩神迷,该到舞曲的最高点……
他的手指刺耳地刹在她的唇边。
虞谷秋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唇,开口道:
“嘴巴,不摸吗?”
不要停下来。请摸过我嘴唇的纹路,我的唇珠,接着,摸进来,摸我的舌头,我的牙齿。我的嘴巴里有和你一样的蛋糕香气,可惜这一点,无法光凭触摸感觉,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虞谷秋盯着月光下他晦暗的喉结,自己也轻轻滚动着喉咙,无声地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