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谷秋感情虽然空白, 但不妨碍暗恋的时候曾对汤骏年有过想象。但高中时的想象总是点到即止,不过就是渴望对视,或者是牵手, 如果再细节一点,十指相扣……她的脸就会红到爆炸了。
等到上了大学, 身边的人恋爱的恋爱, 玩得更花的也有,寝室夜聊的时候就会讲些大尺度的话题,她自己也看过那些消遣, 按理来说她对亲密的幻想也该突破固有,想象一些别的,比如亲吻。
但是可以投射的对象却苦苦找不到下一位。
除开汤骏年, 她不曾再对谁动心过,但这不是故意, 她没刻意封心锁爱避免谁的接近,尤其是当时汤骏年放她鸽子且再也不理睬她,她也就决定努力从心里删去这个人。
舍友们拉着她去凑数联谊她去,有男生过来坐在对面和她搭话她也应,然后大家意犹未尽要续第二摊,等她上完厕所回来时,位置却全空了……她愕然地站在原地, 店门推开,有男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擦着她肩头走向某个位置, 摸到了遗留的手机,然后他才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问, 你怎么没去呢?大家都上车了。
原本想解释的话吞到嘴边,她礼貌推脱说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
此后就再也没兴致参加类似聚会,她觉得她要的东西无法在那群寻欢作乐的年轻人当中找到,大学索然无味地毕业,她投身到工作,日子就是整日和老年人打交道,离爱这个字眼就越远。
不过虞谷秋觉得没事,她并不是不需要爱,和老年人的交往中她也能感觉到爱,人不一定需要爱情,如果不是那种能一击即中的爱情,她明白自己要的是那种,她不再强求。
所以在她贫瘠的想象里,对亲密最大尺度的幻想就是和汤骏年对视后再十指相扣。
但在汤骏年生日的夜晚之后,这一幕终于被刷新了。
他粗糙的指腹摸着她面部的每一寸,她邀请他继续抚摸她的嘴唇,汤骏年没有动作,在和自己角力。她能看到他手背的青筋在隐隐突起,像地壳碰撞时会隆起的山脉,那么大的力量,最后被他轻飘飘地压下去,最后仍是将手收回。不过收回去的瞬间,两指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下唇。
然而,在幻想中,那两指擦过去,又擦过上唇,拨开两唇之间,静静地往里伸。
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意乱情迷。
醒来时,世界跟着心跳忽暗忽明,虞谷秋夹紧腿,猛地拉上被子在里面打了好几个滚。
床头的手机震了下,杨芩发来微信问她:你出门了吗?
虞谷秋一惊,手忙脚乱地下床,差点忘记今天和杨芩还有约。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但两人都是晚班,杨芩撇下男友来约她白天一起逛逛过节。
两人在商场碰头,圣诞的气氛很浓厚,商家的摆盘里还有可爱的圣诞小红帽子。
在所有的节日中,虞谷秋对圣诞节这个节日又爱又恨。爱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句专属给她的圣诞快乐,恨也来自于同一个人。不过现在知道了当年他悔约的原因,恨已经消失,只剩下说不清楚的遗憾。
她将自己的圣诞午餐拍给汤骏年,没收到回复。
生日那晚她那句暧昧的邀请之后,换来的是更拖拉的回复,虞谷秋却已经习惯接受了这份拖拉。
因为她已经非常确认,他的远离不是出自于讨厌。谁会想去摸一个讨厌的人的脸?既然如此,她就有勇气靠近。无论他退多远,她总会再度往前的。
她低下头,在无人回复的界面里又发送了一条:
圣诞快乐,汤骏年。
*
下午两人又在商场里逛了逛,到处都很有节日氛围,一向无人问津的精品店难得人头攒动,一颗廉价苹果也能被包装后卖到高价。杨芩翻了个白眼吐槽说这就是资本主义做的消费陷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掰成各种名头用来卖东西,买苹果的人真是脑子坏掉啦。
虞谷秋默默把刚才趁杨芩去卫生间时买的一只苹果更深地塞进包里。
这是她打算送给林淑秀的。
林淑秀曾跟她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在阿根廷过圣诞节,印象里关于圣诞节应该是白雪皑皑,但阿根廷是夏天,孩子们吃着雪糕在街边乱跑,梧桐树缠满了彩灯,白日里阳光金灿灿的,到了夜晚灯光金灿灿的,教堂前的广场上搭了舞台,人们聚在街头跳舞,不放圣诞颂歌,而是探戈的舞曲,林淑秀混在人堆里瞎跳,有人冲进来送给了她一只苹果,而她送了他一脚。
林淑秀告诉她,那是她的初恋。
虞谷秋揣着苹果回到养老院,院里没有过洋节的习惯,大部分老人也没有过洋节的概念,这天过得照旧,吃完晚饭活动一阵子就回房睡觉,虞谷秋便打算去查房的时候偷偷送给林淑秀。
她美滋滋地将苹果藏在身后,敲开林淑秀的房门。
以往这个时候林淑秀还没有睡,但虞谷秋走进房间的时候灯已经灭了。
但她却感觉很古怪,灯是在她走进的瞬间关的,像是不想被她发现醒着。
“林姨,你睡了吗?”
虞谷秋不确定地问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她便不再出声,放轻脚步走到床头,想将苹果放下时,模糊地看见床头已经有了一只苹果,品相非常漂亮,表皮的品牌标都没撕,是挺贵的瑞禾。
她略感惊讶,琢磨着这是林淑秀自己买的吗?
不管如何,虞谷秋还是将自己的那颗苹果也放下了。
要走时,她耸了耸鼻子,确认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这股气味从刚进房门时就若隐若现,此时走到床边,味道就更清晰了。
她看向林淑秀躺着的地方,这个味道虞谷秋太熟悉了,她一天要帮不同的老人们处理好几次。
但那些都是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从来不曾发生在林淑秀身上。她腿脚残疾,理应晚上用纸尿裤会方便很多,但她坚持不用,晚上要大小便就敲铃,同事因此抱怨过她净会添麻烦。
不过虞谷秋知道,这迟早会发生在林淑秀身上。她的病已经在恶化,这一天会来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排泄物往外流。
只是虞谷秋总抱着侥幸,况且林淑秀一直表现得太若无其事了。她潇洒地离开医院,潇洒地把死亡挂在嘴边,这份潇洒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离死亡还挺远。
虞谷秋的耳边又响起了刚才那很轻的关灯声,那是林淑秀保护自己体面的开关。
她快速地调解着此刻的心情,轻声道:“林姨,我来帮您清理一下。”
“你出去。”
林淑秀见装睡不成,直接轰她走。
“您这样睡着难受,我得帮您处理。”
她还是那句:“你出去。”
虞谷秋叹了口气,不再和林淑秀僵持下去,转身去开了灯,林淑秀一声惊叫,用力地抓紧被子不想被掀开。虞谷秋又于心不忍地关了灯,安抚道:“林姨,您先把手松开,我不开灯了。不开灯弄。”
林淑秀半天没吭声,但是抓着被子的手在逐渐松开。
她木然地躺在那儿,说了声来吧。
虞谷秋戴上手套,将被子掀开,封闭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开窗通完风,她将林淑秀抱上轮椅,推着她去了卫生间。
小天窗里有月光照进。借着这点皎洁的月光,她脱下林淑秀身上已经脏了的睡衣睡裤。
林淑秀的手搭在两侧,指甲缝里有污渍,是刚才想努力清洁自己但是没做到留下的痕迹,手指也是潮湿的,分不清沾的是尿液,抑或是眼泪。几十年前,这双手在另一个半球攀着爱人的肩头翩翩起舞,为何几十年后该是这样。
虞谷秋的眼泪先一步流下来了。
她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洗干净,林淑秀看她哭了,眉间微颤,反倒恢复往常的轻佻,玩笑道:“这么夸张吗,都被臭哭了?”
“……是啊。”虞谷秋强颜欢笑,“好臭。”
“你刚刚是给我带来苹果了吗?”
“嗯,有人先给你带了吗?”
“我开始以为是你呢,居然不是你。”
“那就奇怪了。”
“不会有谁暗恋我吧?”林淑秀哈哈笑起来,“都病成这副鬼样子了,是谁那么想不开啊?”
虞谷秋嗤她:“给你苹果就是暗恋你呀?那我也暗恋你了。”
“当年在阿根廷的时候,给我苹果就是喜欢我的意思呀!”林淑秀笑了笑,喃喃道,“不过你说的对,我已经不是当年在阿根廷的样子了。”
虞谷秋见她突然认真起来,慌道:“那我不是这个意思!”
“逗你的,我的魅力只会不减当年呀!女人的魅力可是越老越有看头。”
“那您之后得变成万人迷了。”
林淑秀笑笑,没反驳,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美好愿景,何必煞风景地去反驳一句空话。
房间里沉闷下来,虞谷秋将林淑秀清理干净,等她可以自己吹头发时又折回去清理床铺,换上新的床单被子,再将林淑秀抱回床。
林淑秀的脸上显露出疲倦,像快睡过去,手却抓住了虞谷秋。
“小谷,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我上次让你送的东西,你真的送到了吗?”
“真的。”
林淑秀的眼睛忽然来了精神,炯炯地盯着虞谷秋的眼睛,见她并不闪躲,半晌苦笑:“我还以为你是哄我开心,竟然是真的。”
虞谷秋庆幸地想,还好自己坚持送出去了。
“那他没来联系我,一定是没有打开了……”
虞谷秋听着林淑秀的呢喃,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为什么他打开了一定会联系您?”
林淑秀云淡风轻道:“因为那是我的角膜移植书啊。”
虞谷秋一惊。
“什么?!”
“干吗这么大惊小怪。”她过分轻飘地丢下炸弹,“古话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弄瞎了他的眼睛,得由我来还吧。你不知道那帮伦理委员会的老古董有多麻烦,我一次次写材料申请才搞到这份定向捐献的特批。但这是我唯一能还给他的了。”
林淑秀看向还未关起的窗,今晚的月已经不满了。
“毕竟有些人我再也还不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