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谷秋转身看着汤骏年, 他手上拿着一块待客的热毛巾,脸上过分平静。
那三人差点撞到他,看见汤骏年神色诡异又尴尬。
此刻五个人卡在门边不上不下, 一时间居然谁都没说话,这份沉默蔓延了许久, 久到虞谷秋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先开口的人是汤骏年, 然而,他出口的却是:“吴冬,是你来了吗?”
听到他这么说, 虞谷秋只感觉天堂的哈利路亚圣光照耀下来沐浴在她头顶,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吴冬?张艋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在叫谁,叫他们?只见虞谷秋拼命给他们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然后认领了这个名字。
“是我。”她清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些不自然的紧绷,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汤骏年回答:“刚走过来。听见这里有点吵,发生什么事了吗?”
虞谷秋这时看着他难以捉摸的神色,又觉得他是不是其实听到了,开始焦急地手指打颤。如果她原来是虞谷秋这件事不是通过她自己说, 还是在这样的事件下曝光,那基本等于完了。他不会轻易原谅这样的谎言, 一定会认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可怜他。
所以她如今只能赌一把, 赌汤骏年没有听到最开头张艋叫自己的名字,没有认出张艋他们是他的旧同学。
虞谷秋心里七上八下,打着哈哈掩饰说:“没什么, 在这里遇到了熟人。”
汤骏年还是波澜不惊地应对:“熟人?可是我刚听到你让他们走。”
看来后面的部分他是听到了,虞谷秋回忆着他们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着圆说辞。若只是听到结尾两句就好糊弄了。
“是啊……他们骗我们一共同朋友说还在加班,结果被我撞见了。我就说如果他们不回去我就揭穿他们。”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说谎,且不说逻辑合不合得上,总之她语气很镇定,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
她开始朝那三人使眼色,那三人纵然搞不清楚,但心里清楚只要配合就行,一个劲儿狂点头,张艋点了半天头才意识到汤骏年看不见,尴尬地开口:“是这样,所以我们得回去了……有机会再来哈。”
说到有机会再来又是被虞谷秋一瞪,他流着冷汗用口型比划:那是客套!客套!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虞谷秋感觉到警铃终于解除,汤骏年没认出那三个人。他们也是十年未见,不表明身份的话根本不会知道。
现在剩汤骏年和虞谷秋站在原地,虞谷秋有点怕这份安静,连忙开口,又是哈哈干笑:“我赶走了你的客人,对不起啊。”
汤骏年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展开手上的毛巾。那是给顾客用的热毛巾,人走了,毛巾无用武之地,他把热毛巾往前一递,才问虞谷秋要么。
虞谷秋不明所以,推回去:“我一会儿有的,在等栗子给我按。”
“是么,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因为我知道我来你会不高兴。”虞谷秋小心翼翼,“我今天带来了一个请求,一个你肯定不会高兴的请求。”
“什么?”
虞谷秋深吸一口气,忽然拉住汤骏年的手腕将他往刚才的空房间里带。
关上门,彼此在沉默中互相站了一会儿,她迟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汤骏年先开口。
“你直接说。是不是和林淑秀有关?”
汤骏年太聪明,又一次猜到来意。
“……嗯。”虞谷秋硬着头皮讲下去,“你愿意见她一面吗?”
“不必了。”
没有一秒犹豫,意料之中的答案。
汤骏年说完就要拉门离开,虞谷秋又赶紧拉住他。
“等等!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打开过她给你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的脑袋轻点了一下。
虞谷秋开门见山道:“那是她的角膜移植书,需要你签署同意。”虞谷秋说到此处声音干涩,“她真的不剩多少时间了。”
只有短暂的停顿,汤骏年将门打开,虞谷秋却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觉将毛巾绞成了一团。
他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平静,他在动摇。
虞谷秋受到鼓舞,跟在他身后急促道:“我不会劝说你必须要接受,这是你的人生。但哪怕你最后拒绝,我也想请你当面拒绝她。你们应该见一面,这也许是你和她的最后一面。”
汤骏年仍在往前走。
虞谷秋咬咬牙,加快语速说:“跨年那晚院里有老人们上台唱歌表演,你可以作为家属进来。你会来吗?”
他终于停下脚步。
汤骏年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并不算笑,只是单纯地牵动肌肉表情,好让接下来这句话听上去温和一些。
他说:“你要站在她那边,就不要再和我来往。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虞谷秋顿时手脚都往下坠。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汤骏年继续慢慢往前走,猛地朝他喊:“我的确站在她那一边。但并不代表我就不站在你这里!”
她再度跑上去,去捉汤骏年的手,扒开汤骏年紧握在手中的热毛巾,此时已经冷了,发潮地贴着两人的掌心。
“我不希望你未来有一天感到后悔。”虞谷秋一字一顿。
“后悔?”
汤骏年的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
虞谷秋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方盒。
“这是你妈妈这些年写给林淑秀的信,之前我帮忙念过,但我猜你应该没看过。我不想你在林淑秀走后才有机会读到这些信,所以我拿出来了。”虞谷秋将方盒推给他,“你不想理会那份意向书,没关系,看一看信吧,就当作更加了解妈妈,了解妈妈和姐姐之间的感情,也了解林淑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汤骏年双手垂着,不接,任方盒抵着他的肚子。
“有些信年代太久了,字迹不好认,所以识图软件可能派不上用场,所以每一封我都念了遍录下来了,在最顶层的优盘里。你听我嗓子,啊啊啊,是不是都有点哑?看在这份上你也好歹收下嘛!”
他的手指终于轻微弹动了一下。
虞谷秋心头一动,选择再最后赌一把!
她在心里数到一二三,蓦地嚷开:“我松手了啊!”
电光石火,汤骏年慌张地伸出手,没有让方盒掉地。
“那就给你了!”
虞谷秋趁机撒开步子跑走,不给他把盒子还回来的机会。
跑出一段距离,她回过头看,汤骏年仍握着那盒子站在原地。
*
12月31日,年底的最后一天,养老院从早上开始就喜气洋洋,虞谷秋忙活到晚,除了照常的那些工作之外还得布置院里,角角落落都挂上装饰,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食堂今日的晚饭也做得格外丰盛,一些血糖高的老人们借此非嚷着要吃漂亮的小点心,光是哄他们就累够呛,不过虞谷秋也睁只眼闭只眼,稍微破戒让他们吃了两口。吃两口身体不会突然垮掉,但是吃不到的那个心情却会一直挥之不去。
之后就是这晚的重头戏了,老人们表演排练已久的合唱,虞谷秋和其他同事们赶在开始前布置活动室,这里的荧幕台子到时候就是舞台了。好歹弄得像模像样,连瓜子果盘都备好,合唱完如果意犹未尽,大家还可以凑在一起看部电影。
快到尾声时,有同事跑来找虞谷秋说有家属来了,想顺便见一下你。
虞谷秋心往上一提,振奋道:“林淑秀的家属吗?”
好几天了,汤骏年都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她以为他不会改变主意过来了,难道……
她刚忍不住生出期望,同事无情道:“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林淑秀哪有家属?”
虞谷秋的声调瞬间往下落。
“……哦,那是谁?”
“是我。”
有人已不请自来。
虞谷秋望向门口,周承意又摆出那副万金油的笑容冲她挥挥手。
在院里她是职工,他是家属,她没有甩脸的资本,微笑道:“今晚来陪外婆吗?”
“是啊,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意外。”
“我以为周店长今天应该要顾店。”
“今天恰好是周三……”
“噢……我没注意。”虞谷秋敷衍道,“难得的休日,还是跨年夜,不抓紧时间聚会?”
说着说着,潜台词就非常想让周承意走人,虞谷秋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别这么明显。
周承意却好似没察觉,促狭地指出:“拜托,年轻人的聚会可不是这个点开始。”
“……也是。”
“虽然你一直和老年人打交道,但别忘了你自己也还是年轻人!”周承意随口问,“难道你今晚没有聚会?”
虞谷秋木然:“聚什么会,我上一天班了。”
“但是等会儿就下班了吧?今天可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你回家躺着不觉得可惜?”
虞谷秋慢慢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如果你没聚会的话,可以等会儿下班和我一起走?我那有个局。”他的邀约不经意就过来了,“你不用怕生,都是我的朋友。”
虞谷秋愕然地眨眼,然后回过神说:“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有说过吧?”
“今年还不算朋友,但今年马上就过去了。”他笑道,“反正你空着,干嘛不来?”
虞谷秋实在被周承意的自来熟折服了。
她按压两下眉心,刚想用我明天还要上班这个理由来回绝他,有另外一个声音冷不丁地插进两人之间。
“她没有空。”
虞谷秋和周承意都惊讶地望过去。
汤骏年正在杨芩的引导下朝活动室走来,刚好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周承意显然对汤骏年的印象很深,意味深长地扫了他和虞谷秋一眼,却道:“是么。可是她刚刚亲口说她没有聚会。”
杨芩此时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此刻却是根本舍不得走了,一双眼睛疯狂向虞谷秋示意这到底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虞谷秋却已无暇顾及她,一颗心在汤骏年说出下一句话后剧烈地颤动着。
——他回答周承意,“因为两个人的话只能算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