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说完, 场面安静极了。

但虞谷秋却觉得好吵,吵极了。令她回忆起有一年夏天独自去日本旅游,无意间逛到一处挂满风铃的神社, 回头的时候,风扬起来, 满檐叮叮咚咚, 撞完了这处撞那处,风早已停了,风铃声却许久都不平息。

周承意耸耸肩, 反应过来后说:“是吗,太可惜了。”他转头去问杨芩,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你见到过我外婆吗?我刚刚在房间里没找到她。”

杨芩从震惊中回神,说着我帮你找, 随后领着周承意离开。

虞谷秋看向留下来的汤骏年,紧张地不知所措:“你刚才……”

汤骏年此时也流露出几分紧张,神色远不如刚才坦然。

他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

“我刚才擅自说了那些话。”汤骏年笃定道,“他是周承意吧?”

“……你听出来了?”

“嗯。”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在帮我解围。”

汤骏年解释道:“他应该对你有点别的想法,但我觉得你不想和他们家有瓜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 这样让他误解是最好的。”

虞谷秋浑身恶寒:“这太恶心了,不可能不可能!”

“你知道你们的身份关系, 可在他眼里你只是个陌生人。他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

“即便如此, 我和他根本没见过几面,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轻轻叹气,“这在我看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虞谷秋陷入怔然。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 见过几面就喜欢上虞谷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没有缘由,也不必讲道理,好像这是世界上自然万物的规律。不会有人质疑为什么会下雨,那又凭什么质疑虞谷秋会被喜欢?他觉得旁人就会轻易地喜欢上她,这也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之一。

他知不知道他说的是比任何一句赞美都要溢满的情话……虞谷秋轻咬住下唇,忍住了那句想要冲口而出的话,那你呢?这是你推己及人推导出来的事吗。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否认的。

这样令她心动心软的人,却也是心最硬的一个人。

“不说我了,反正很高兴今天你能来。”虞谷秋拉着他坐到第一排,“你坐这里好吗?表演一会儿就开始。”

汤骏年没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坐下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

虞谷秋心里想的是赶紧通知林淑秀一声,她没事先说是觉得汤骏年大概率不会来,说了平白让人失望,但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她火速跑去休息室,要合唱的老人们吃完饭就凑做一堆排练,林淑秀作为中心指挥着大家,她今日的神色不似前几日萎靡,相当精神。

虞谷秋将正要开嗓的林淑秀推到一旁,故意卖了下关子:“今天有人来看你!”

“啊?我还有哪个院外的追求者?”林淑秀大惊。

“谁啊?”背后偷听的范西平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问道。

林淑秀白他一眼:“关你屁事。”

范西平反唇相讥:“我是不相信你会有什么追求者!”

“怎么没有!我圣诞节还收到一个苹果懂不懂?”

“哎哟,看来你还挺高兴啊。”

“还行吧,反正比起一辈子都没收到过苹果的某人要强点。”

“你们俩别吵了……”虞谷秋分开两人,关子也懒得卖了,直接说:“是汤骏年。”

林淑秀没反应过来:“谁?”

“汤骏年……你外甥!”

范西平一惊:“她居然还有外甥啊?”

林淑秀此时根本没空分神给他,抓着虞谷秋,语不成调:“你没看错人?”

“我刚才领他在第一排坐下了。”

林淑秀甚至忘记要让虞谷秋推着她走,慌张地自己去推着轮椅向前,刚推了一步又停下来,满场乱喊:“谁带了镜子!借我用用!”

旁边递来一面,林淑秀一把夺过,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

有人打趣:“不就见个外甥吗,这么仔细干什么。”

又有人插嘴:“你不知道我们老林可从来没人来看过,估计是啥外国回来的亲戚吧?那确实不能丢人!”

虞谷秋看着林淑秀理完头,又对着脸照镜子,眉间拢得能夹死苍蝇,虞谷秋见缝插针地递过去一支润唇膏,这是她兜里揣着的唯一算是化妆品的东西。

林淑秀接过手正要拧,动作却因意识到什么忽的慢下来。

“他……”她茫然地抬头看着虞谷秋,“他现在是看不见的,对吧?”

虞谷秋点头,林淑秀难看地笑了下,将唇膏索然无味地扔回。但虞谷秋还没收回去呢,林淑秀又一把将唇膏拿回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涂。

虞谷秋本来只感到汤骏年真的来了的喜悦,但这时目睹林淑秀着急彷徨退缩却又期待的模样,她也开始不知是好,替这两个人即将的会面揪心起来。

正要走时,她猛然想到一个细节,赶紧叮嘱林淑秀道:“在汤骏年面前你不要喊我真名。”

林淑秀狐疑:“怎么?什么情况?”

“哎呀……具体之后再解释,你记得我在他面前是叫‘吴冬’就好!”

虞谷秋揣着水赶紧往放映室跑,杨岑从拐角那里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虞谷秋紧急刹车,杨岑抱怨着:“好险好险,你着急忙慌的干嘛?”

虞谷秋含糊道:“给客人送水。”

“那可不是一般客人啊。”眼下没别人,杨岑终于抓住机会兴师问罪,“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嘛!谈恋爱了这事都瞒着我。”

“没有瞒你,我们不是……”

“那他说话这么暧昧?难道是他在单方面追你,然后你拒绝啦?”

“你说反了。”

杨芩一呆:“真的假的?你是说你在追他结果他拒绝你?”

见虞谷秋点头,杨芩直呼:“他居然拒绝你?他凭什么拒绝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瞎子,能被人喜欢就很不容易了啊,他怎么还挑。”杨岑过来亲密地揽她的肩头,“更何况你这么优秀对不对!”

虞谷秋避开了她的动作,杨芩的手尴尬地扑了空。

“他眼睛受伤,但他的心没有,可以健全地去喜欢任何一个人,拒绝我很正常。”

杨芩面色不悦,嘟囔说:“你干嘛这么严肃,我作为朋友帮你说话而已啊。”

“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尊重我喜欢的人。”

杨芩切了声:“可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自讨苦吃啊。”

“自讨苦吃……在我的认知里,喜欢上一个烂人还不肯分手才是自讨苦吃。”虞谷秋迟疑片刻,觉得也许是一个时机,意有所指地说出口,“你应该比我了解这一点。”

杨芩的眉头逐渐皱起:“你有什么就直说。”

虞谷秋一鼓作气道:“之前有次你脸上带着乌青来,真的是被手机砸到的?”

杨芩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但嘴巴仍替她保守着难堪:“……当然啊。”

真是奇怪,明明并没有在心里把杨芩当成亲密的朋友看,却依然在听到她否定时超乎自己想象的愤怒和难过。

虞谷秋吞下原本打好的草稿,无力道:“那随便你吧。”

她要走,杨芩伸手一把拉住她,声音小小的,焦虑地问道:“我那天的乌青这么明显吗?”

杨芩此刻最关心的,仍是暴行有没有被别人注意到丢了面子,而面子底下的里子千疮百孔似乎就无所谓。

虞谷秋不得不正色,非常严肃地提醒她:“杨芩,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杨芩语气冷淡下来,松开了拉着她的手,第一次露出令虞谷秋非常陌生的表情,说:“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其实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尤其不喜欢你正大光明地说着自己喜欢一个瞎子还被拒绝。我不喜欢你一点不怕丢人!”

她劈头盖脸地留下一长串,等虞谷秋想再说点什么,视线里只剩下一个疾步离开的背影。

虞谷秋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追上去又该说什么的空档,身后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我好像害你被她讨厌了。”

虞谷秋愕然地转身,汤骏年的盲杖首先打了下拐角,接着他的身影才现身。

“你听到了?”虞谷秋慌张道,“你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他笑笑,果真是无所谓的神情:“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她说的很温和了,而且也是事实。”

“哪里是事实?”

“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就是自讨苦吃。”

虞谷秋低下头说:“是啊,因为你不喜欢我。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当然是自讨苦吃。”她没看见他睫毛细微的颤动,但听见他声音无比平稳地说:“那样的苦很快就能忘了的。”

“你这句话真是自以为是。”

胸口涨满委屈,她真想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十年后就不会只凭着一句同学会上的流言跑去满城去找你。可他全然不知道,他还以为她只是如今一个心血来潮刚从头认识他的陌生人。

“汤骏年,等演出结束后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去。”她蜷缩起博跳的掌心,决心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他却说:“可我现在就准备走了。”

虞谷秋着急:“你还没见林姨呢……他们马上上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

“我今天只是来还东西的。”他说,“东西我放在位置上了,一会儿你转交给林淑秀吧。”

“……如果只是还东西的话,根本没必要亲自跑一趟过来。”

他顿了顿,敷衍道:“总之我要走了。”

刚说完,走廊尽头就呼啦啦地涌进一大帮人,正是要上台的合唱团老人们。

范西平走在最前面,一打眼就看见了虞谷秋和汤骏年。他好奇地小跑上来,指着汤骏年说:“你就是林淑秀的外甥?”

汤骏年的耳朵微动,显然也是听见了繁杂的脚步声,像是感知到谁就在其中,空茫的眼睛越向范西平的身后,人群中正被人用轮椅推着的林淑秀抬起眼睛,两人仿佛就那样对上目光。

人群里大家都在看热闹:“天呐,真有亲戚来看秀秀啊,还是那么俊的大小伙子!”“他眼睛是不是有点不好使,看上去怪怪的。”“哪里有,我看是你老花眼。”“你们俩老糊涂啊没见人手上那盲杖吗!”

七嘴八舌的,不过等他们听到汤骏年的回答,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收声了。

他回答范西平:“我和她没有关系。”

这场面实在尴尬,唯独被撇清关系的那个人姿态坦然,比这更难堪的场面她都预想过上千遍,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她想,汤骏年果然是妹妹的孩子,再恨都能品出一丝温柔的体面。

林淑秀在众人的目光中摇着轮椅上前,停在汤骏年的盲杖前。

虞谷秋紧张地看着林淑秀的表情,她正仔细看着汤骏年的脸,透过他看着谁。那神情眼看着就要将对不起说出口了。

但是没有,那样柔软又胆小的林淑秀一闪而过。

她仍是平常的那个林淑秀,抿着亮晶晶的嘴唇,像个土匪一样蛮不讲理道:“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你走了啊。”说完转头对着虞谷秋大喝一声,“搭把手,把他给我架回去!”又看向范西平,“你也来!”她又对着身后众人挥手,“大家一起上啊我们的观众要走了啊这不能忍吧?”

“对对对,不能现在走扫我们的兴!”“——老林啊先把那棍子抢下来!”“我们这样不好吧老年人不可以欺负残疾人啊?”

顿时走廊上一片鸡飞狗跳,虞谷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们一拥而上,像孩子们抱大树般将汤骏年围了起来,接着从中飞出一根盲杖,虞谷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她听到汤骏年微弱的叫着吴冬的求救声从包围圈里飘出来,心虚地将盲杖背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