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骏年的这句问话有着不同以往的压迫, 像是笃定要来一个答案才罢休。虞谷秋愣住,视线飘远,不想和他对上。
正不知该如何糊弄他时, 车子如天降救星,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虞谷秋下意识地替他拉开车门, 就像以前惯性照顾他那样。
汤骏年微怔, 看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虞谷秋懊恼地收回手,在副座和后排中犹豫不决, 直到汤骏年看着她问:“怎么了?”
他表情很无辜,她摇摇头,啪一下把车门关上溜进副座。
她给师傅打字示意他先去就近的地铁站, 师傅看着手机,又看看她, 以为她是聋哑人,目光带上怜悯。
车里多了一个人,再谈起刚才爱来爱去的话题就不合适,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车内只剩司机开着电台广播的声音在流淌。
所幸地铁站不远,这份不自在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司机将车停下,汤骏年说着谢谢下车, 临开车门前他冷不丁问虞谷秋:“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问老同学在哪里工作,这是很正常的事。
虞谷秋克制住加快的呼吸, 在备忘录上打字的手指犹犹豫豫, 还是撒了谎:「待业中」
汤骏年的眼睛掠过那三个字,看向她:“好,再见。”
他下了车。
虞谷秋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走, 身影从黑暗中隐入地铁站的白灯下,车子此时往前疾驰,他飞一般地消失了。
过了半小时,虞谷秋刚下车,手机收到了汤骏年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
他们的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国庆那一天,他的回复迟来了这么久,这中间的空白却塞满了两人在一起的回忆,如今又重归空白……
虞谷秋扫走感叹,回他:「刚到家」
汤骏年发来一个“好”的表情包,这很难得。他们这么多次聊天,她极少见到他发表情包,他的微信表情里表情包也寥寥无几,真的用不太上。
她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清醒地感受着他的眼睛在变好,他在改变。
走神中,汤骏年又一条语音飞至:“你接下来什么时候有空?”
虞谷秋一时拿捏不准他问这句话的意图是什么。
「不好说,怎么了?」
“有空一起看一场电影吧。”他说,“当年放了你鸽子,对不起,现在补回来。”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动的提议,有始有终,他们在某个层面上想的竟如此相似。
可是……她早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披着马甲和他看过了,她心里已没有遗憾,虽然看的并不是当年约定的那一部电影。
他的遗憾她只能狠狠心咬牙留给他自己解决。
「不用了。毕竟圣诞快乐那部电影也没有再上映了。」
她不为所动地按下发送。
手机消停下来,毕竟死缠烂打绝不是汤骏年的作风。
她放下手机,洗澡,倒可乐,点开一部剧,想犒劳下惊慌失措了一整晚的自己。
刚拉开易拉罐,安静的手机又亮起。
她以为汤骏年不会再回,可他还是回了,还回了一条稍长的语音,轻描淡写道:“那就看现在正在上映的。有爱情,悬疑,战争,动作,还有动画片……你偏爱看哪种类型?”
呲啦,可乐气泡喷了虞谷秋满手。
这话听起来太耳熟了,不是错觉吧?完全是她化名吴冬时拉着他去看电影时问他的话。
他如法炮制,原封不动地搬来问她。
是他从她身上偷师再用回她身上,还是在……试探她?
虞谷秋慌张地盘算今晚每一个细节,不认为自己有哪一个环节留下把柄,她甚至连林淑秀送给自己的戒指都注意到并且摘下来,不可能有纰漏。
确认过后,虞谷秋心稍稍安定,想肯定是自己影响他太深,他可能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同样的话。
她委婉拒绝道:「最近想要好好养病……」
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
婚礼第二天虞谷秋一刷朋友圈,大家都纷纷发了婚礼的照片。有些没去的共友重点却不在新郎新娘,而在于自拍里隐约被带到的汤骏年。
「这是班长吗?」
回复:「是的」
「我去,大变活人啊,不是说眼睛有问题?」
回复:「已经治好了」
另外一个人问:
「他在婚礼上真的透露自己当年暗恋那谁??」
回复:「假的,他没有那么说」
虞谷秋身为“那谁”在这条状态下按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再刷新时,关于暗恋的评论已经被删掉了。他们大概是忘记还加了她这位从不聊天也不发圈的好友,这会儿转移到私聊去蛐蛐了。
真是挺好笑,一群奔三的人居然还能为十年前的八卦大聊特聊,虞谷秋想起养老院里也经常互相传哪个老太和老头暧昧……或许人类不论过了多少岁都是八卦心旺盛的青少年。
虞谷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还在往下划,养母胡采春的电话打进来。
她坐起来端正地接听:“喂,妈。”
“在忙吗?”
“不忙,今天是晚班。”
“我来问问你是除夕回来还是前一天回?”
“我……前一天回来吧,帮您忙,家里大扫除什么的应该很需要人。”
“不用不用,那天你就去见见郑宵。”
虞谷秋没想起来:“谁?”
“哎,就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呀。说了介绍你们认识的。”
“啊,是,想起来了。”
“那就这样,我一会儿把他推给你,你们见面前先聊聊。”
“妈。”虞谷秋赶在胡采春挂断前冲动地叫住她,“你真的希望我去见这个郑宵吗?”
“……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你的朋友。”虞谷秋自嘲道,“你应该没对她说过我的病吧?如果被她知道你隐瞒这一点还介绍给她儿子,我怕影响你们的关系。”
胡采春大不了道:“你那个都是小时候的毛病了,也就皮肤上落一些疤,有什么大碍?”
虞谷秋沉默,在她的沉默中,胡采春意识到什么。
她的语气也变得严肃:“怎么了吗?”
虞谷秋言简意赅地将之前体检的事告诉她。
“妈,这不只是我小时候的病。”虞谷秋平静道,“这是我一生的病。”
胡采春沉默很久,逸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真是作孽……”她无奈道,“那你也去见见人家,单纯吃顿饭就行了。不然爽约错的也是我们!”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到她这里。
虞谷秋申请添加,对方很快通过,两人寒暄几句,她从郑宵冷淡的回复中感觉到他也只是交差,于是开门见山,把吃饭改为约咖啡,对方欣然应允。
除夕前夜的京崎比起以往很空旷,虞谷秋推开咖啡店的门,放眼望去一片空位,只有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男士。
对方的羽绒服搭在椅子上,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蓬乱,嘴巴咬着美式,眼睛看着手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虞谷秋惊愕又迟疑地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你是郑宵吗?”
他抬起头,看清虞谷秋的脸也是一愣。
“你是……”
虞谷秋从未想过她被牵线介绍的这位郑宵,居然就是在探戈俱乐部里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对方肯定也没想到。
她哭笑不得地坐下来:“居然会是你。”
他从百无聊赖中振作精神:“真的好巧,是不是说明我们有点缘分?”
虞谷秋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吧……”
“你怎么会来相亲,你没有告诉你妈你有男朋友的事吗?”
“……男朋友?”
“那天跨年夜你带来的人啊。”他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因为他眼睛的关系才没说的吧?”
“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你确定不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虞谷秋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点咖啡,被郑宵挡住手机。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喝咖啡了。”
“啊?”
“早知道是你,就约俱乐部喝酒了!”他神采奕奕,“顺便再一起跳一支舞吧。这次难道你又要拒绝我吗?”
虞谷秋哭笑不得:“你就非要跟我跳一支舞吗?”
“在今天你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时没觉得。但你偏偏出现了。”郑宵一口饮尽咖啡,“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比起我们在这边无聊地装模作样,不如跳舞啊,你说呢?”
虞谷秋发了会儿呆,收起手机。
“行,那就跳舞吧。”
*
计划就这么偏离了轨道,虞谷秋头脑一热,真的跟着郑宵前往探戈俱乐部,这个她以为林淑秀病逝后她就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郑宵开车载两人过去,路上她问郑宵:“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跳探戈?”
郑宵的手指点着方向盘琢磨:“因为生活很无聊啊,平常坐办公室很需要运动。有人选择打拳击,有人选择去健身房,而我只是刚好选择探戈。”
虞谷秋失望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故事听呢。”
“让你失望了菜鸟小姐。”郑宵反问,“看来你有很多故事,那你呢?”
“我不喜欢跳探戈,而且我到现在都没真正跳过一次探戈。”虞谷秋摸着手上的戒指,“我只是喜欢带我来这里的人。”
“……所以你们没能谈是他不喜欢你吗?”
“我说的是那个坐轮椅的女士。”
“你是蕾丝啊?”
“……”
郑宵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不幽默吗?”
现在跳车可行吗?
她无语地看着车窗外,精神却逐渐放松。
两人来到俱乐部,不同于跨年那晚的拥挤,俱乐部很冷清,寥寥几个人在舞池里跳舞,只有室内的音乐依然如往常热烈,反倒更衬出一些萧索,有点扼杀人想要跳舞的欲望。
虞谷秋这么想着,却听见郑宵兴高采烈道:“第一次人这么少,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菜鸟。”
“……担心什么?”
“不用担心被笑话啊!”
郑宵去柜台要来两瓶啤酒,递给虞谷秋一瓶。
“请你。喝一会儿再进去跳吧,热热身子。”
“谢谢。”
互相碰完瓶,虞谷秋看着舞池,目光不经意划到最角落,眼前不知不觉就出现幻影——在舞池外角落拥抱的两个人,汤骏年和虞谷秋,他们额头相抵,脚步错落。
当时的他们看上去好幸福。
而此时,音乐切到下一首,郑宵向她伸来双手。
“怎么样,喝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来一段?”
虞谷秋回过神,幻影却只消失了一个,汤骏年仍然在。
她一口酒含在喉咙里忘记咽,看着汤骏年裹着一身寒意踏进门。他拄的盲杖在地上轻点,音响中的鼓点隆隆跟着响。
这不是幻觉。
郑宵顺着她的视线过去:“诶,那不是那谁吗?你叫来的啊?”
不等虞谷秋回答,郑宵已经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他没仔细看汤骏年的眼睛,只凭盲杖认定他依然看不见,招手大声说:“这边这边!”
完蛋。
郑宵的这一挥手,让虞谷秋和汤骏年都措手不及。
汤骏年本来脸上迷惑,但看到旁边的虞谷秋,一怔,转道朝两人走过来。
郑宵这时才察觉说:“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啊?”
电光石火,虞谷秋一把抓住郑宵的手。
郑宵还没反应过来,踉跄两步,被虞谷秋拖向舞池。
“——不是,现在跳?!”
郑宵嚷着,虞谷秋此时根本不管自己在跳什么,将自己背对汤骏年,一边记得脱下手上的戒指,一边揽上郑宵的肩头,借着跳舞的姿势凑近郑宵,边以极快的语速跟他交涉。
“能不能假装我们正在交往?”
“哈?”
“还有,要假装你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果他说你声音耳熟,你就打马虎眼。”
郑宵晕头转向:“什么跟什么?”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现在在喉炎,之后不能讲话,你要记住这个设定。”
郑宵崩溃:“你和他在玩什么play?”
“不是闹着玩的!”虞谷秋表情严肃。
“好吧……”郑宵痛道,“我同意的话你可以踩我轻点吗?”
虞谷秋尴尬低头,她正不偏不倚踩着他的鞋头。
她往后跳开一步:“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些。”
“那还跳吗?”郑宵意有所指汤骏年的方向,“他现在的眼神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记住我刚才交代的三个原则!”虞谷秋再三耳提面命。
一场非常滑稽的跳舞到此为止,两人从舞池离开,回到汤骏年的所在之处。
虞谷秋已经摸出手机来打字:「好巧,你怎么会来这里?」
汤骏年的视线从手机移到她的眼睛。
“我来找人。”他说,“她没有和我当面告别,也联系不上。我只能一个个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虞谷秋不确定自己的面颊是不是轻微地抽了一下,不失礼貌地微笑点头。
汤骏年又看向郑宵:“你认识我吗?”
郑宵谨记教诲:“我第一次见你。”
虞谷秋超高手速地打配合:「但是我有和他提起过你,说你居然来婚礼了」
汤骏年点点头:“所以你们是……?”
郑宵瞥虞谷秋一眼,回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虞谷秋,笑道:“上回你说的爱上的人,就是这位吗?”
虞谷秋对上他的眼睛。
明明已经是做过手术恢复神采的眼睛,该和当年一样灵动飞扬,但她望着他的眼睛,好黯淡。
他在这一刻确实回到他们重逢时刚见到的样子,灵魂在问她的这一刻离巢,以免增加听到答案的痛楚。
虞谷秋勉强抑制了抚摸他脸的冲动,却没能抑制住另一种冲动。
她应该打下“是”,以此斩断汤骏年的念头,让误会狗血地一深再深。
可是她的身体不由得偏向她的心:
「不是」
关于她爱上的人,当真的望着爱人的眼睛时,到底谁能无动于衷地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