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时的鬼迷心窍, 让自己给出了并不理智的答案。

虞谷秋感到片刻的慌张,但很快,她试图说服自己, 没关系,也能成立, 世界上多的是不爱却能交往的事。

虞谷秋越想越觉得通顺。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这样, 大家随便谈恋爱,按部就班地结婚,随着大流过完一生。所以她认为在没有欺骗他这个答案的情况下能够自圆其说, 然而——

汤骏年的反应有点迟钝,分明是调大的两个大字,他却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汤骏年笃定地看向郑宵:“如果是这样, 那他必定不是你的男朋友。”

郑宵愕然,求助地看向虞谷秋。

虞谷秋却比他更方寸大乱, 眼珠子打颤着垂下眼睛盯着地板,又掏出手机打字,忙得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意思是我们在撒谎吗?」

“你们没在撒谎吗?”

虞谷秋心一惊,负隅顽抗地敲字:「我们干嘛要撒谎?」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

虞谷秋哑然。

她撑着最后的意志力反驳:「我们没理由撒谎,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在撒谎?」

“因为你不是会这样随波逐流的人。”他回答。

「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我们不是很熟吧?」

汤骏年不讲话了。

气氛微妙地僵住,一旁围观的郑宵居然是打破这个场面的人。

“你俩别吵啊!”他一把将手臂搭到虞谷秋肩膀上, 嬉皮笑脸道,“他都看出来了, 我们就别假装了。”

合谋的队友没绷住, 虞谷秋一败涂地,恶狠狠地朝郑宵飞去一个眼刀。

郑宵着补道:“但以后说不定会是呢?”

汤骏年的眼神忽的朝他扫过去:“你喜欢她吗?”

“这……”郑宵讪讪,“我们才接触不久。”

“那就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太严肃了吧……好好好。”郑宵碎碎念着, 举起双手投降,“我去个卫生间,你们慢聊。”

郑宵走之前还把啤酒带上了,根本不是去厕所的架势。他作为聪明人当然看出这两人之间有太多弯绕,他的仗义让他只演到三分就够,剩下的七分就是得尽快抽身,为这两人空出时机。

虞谷秋也想走,她没自信在这里和汤骏年一对一,思考着如果自己也说去卫生间会不会很奇怪。

还没酝酿好说辞,汤骏年抢占开口先机:“要不要去舞池?”

「什么?」

“我上次来没能进舞池。”他低头看她,“这次你能搭把手吗?”

「你应该刚刚看到我怎么踩郑宵的了」

“你可以跟他跳,不可以和我跳吗?”

虞谷秋顿住,然后实话实说:「因为我在和他相亲」

这下顿住的人成了汤骏年。

“那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看出来班长很八卦」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不都是高中的事了吗……」

“只是高中吗?”

热情的探戈舞曲在这时结束了。

没有了音乐的烘托,舞室在这时安静得吓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都不存在了。虞谷秋的心脏沉重地往下坠,她清晰地听到了落地的声音。

虞谷秋隐约有种感觉,他还在试探她。之前那些他不停试探自己的草蛇灰线,一瞬间扑面向她涌来。

又或许他根本已确认,只是他没有戳破,逼她开口露馅,倒是包容着她的装傻充愣。

他仍旧是那个汤骏年,即便对自己被断交满腹疑惑,仍旧会尊重她选择而不索要来龙去脉的那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虞谷秋咬紧牙关,她更不能开口承认,就让这一切成为一笔糊涂账吧。

她低下头打完字,匆匆亮手机给汤骏年看,表示自己有事要走,拎上包飞快地离开了。

*

虞谷秋跑到外面后才想起来给郑宵发消息,对自己离开表示抱歉,郑宵倒是无所谓,只说两个人没拍张照,不好交差了。

虞谷秋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胡采春并不真的关心这次相亲进展得好不好,她只要人去了礼数周全就可以交差。

在外面不知目的地游荡到夜晚,胡采春发来微信问:「吃完饭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明天几点到家?」

「我中午就回来帮忙吧」

「没关系,但中午能回来帮忙最好,你弟妹今年除夕也来家里吃饭呢!」

胡采春发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包。

这种一眼年轻人最爱用的表情包,一看就是弟弟发给她,她再保存下来的。

虞谷秋偶尔能从表情包的这种细枝末节里推测到他们联系的频率,其实她不在乎,但只要看到新鲜的表情包,她就会想,他们又在聊天了,他们本来就应该聊天的,而不是像她这样工作汇报。

然后她又想,自己在计较些什么,一笑置之。

隔天虞谷秋拿上早就买好的大包小包,除了给养父养母的保健品,还有给弟弟夫妻俩准备的一对黄金首饰,新婚夫妻,这是她能送出最周到的礼物,最近金价大涨,买这对首饰真的太肉痛了,但没有办法。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她的作战装备,她必须确保装备妥当,不让敌人有可以攻陷的缺口。

还有一些是给自己的。她准备了睡袋,因为不喜欢那个有霉味的被子。

车子开到养父母家,现在一年来不了一次,从前熟悉的景没怎么变,更老了些,看上去却会有些陌生。但虞谷秋往楼下走时,那种感觉却没变,她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用攒的零花钱买包子和豆浆上楼,若无其事把整夜的眼泪吞下去的那个小孩。

两手挂满东西,连腾出手都勉强,虞谷秋侧身横起手肘敲门,声音很钝,敲了好几下才有人来开。胡采春围着围裙探出脑袋:“来就来,提那么多东西!”

“新年礼物呀。”

胡采春首先看黄金的首饰盒,嗔怪道:“你自己都没赚几个钱,干嘛给你弟弟买那么贵的东西。”说着把东西收好,张罗道,“你先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你爸他去公园下将棋了。你弟弟他们晚饭的时候才来。”

虞谷秋当然不可能真的就去沙发坐着,挽起袖子进厨房,看见宰杀到一半的鲤鱼,一框还没拍的蒜,剁完的萝卜丝……

“我来剥蒜吧。”

虞谷秋将蒜拿过来一瓣一瓣剥开皮。

胡采春抄起刀继续剔鲤鱼的内脏,边问:“昨天见面真的都还好吧?”

“挺好的。”

“还没仔细问你,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没发作呢,只是有风险,现在一直有吃药。”

“这真是个麻烦病啊,要时刻提心吊胆的。”她拢起眉头,哀叹一声,“要是真得上了可怎么办!可怎么找对象……”

虞谷秋不甚在意地笑笑:“反正我一个人过着也没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app老给我推呢,说要真是癫痫的话一个人生活反而危险,病本身是其次,主要是发作起来不知就磕哪儿碰哪儿了。”

“要是一个人都搞不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不是才给别人添麻烦吗?”

胡采春念叨:“人啊,太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会活得辛苦。”

虞谷秋心想,可是有些人要先不给别人添麻烦才能活下来啊。

胡采春见她闷不吭声埋头剥蒜,又轻轻叹口气,说道:“你回去记得把家里尖锐的家具都包一包。”

*

胡采春接着又问了问她的工作和生活,仅是在这个厨房,只有她们两人在一起时会发生的对话。到了晚间的桌上,关于她的话题就不会上桌了。

两个人张罗一下午,张罗一大桌子菜,游手好闲的男人们也回来了。养父虞千山带了瓶白酒回家,满脸通红,已经喝过一点了,称下棋赢回来的。

弟弟虞文夏则是只提了一桶烟花,他的未婚妻却很周到,给家里所有人准备了礼物,虞谷秋也有份,收到一条奢牌围巾。

她收下时非常不习惯,仔细一想,这是这么多年过年时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收到礼物,虽然还是来自一个暂时还不属于他们家的人。

她依次将菜端上桌,胡采春终于得到一点点空闲,立刻跑去照料阳台上的花。

虞谷秋边端菜边看向阳台,那几盆花在冬日竟然开得也很好,胡采春拿起喷壶浇水,那喷口不太灵活了,胡采春用力挤好几下,喷出的水时弱时强,一簇簇地往外冒。

她朝虞千山抱怨:“不是让你帮我带个新壶回来吗?”

虞千山拿起酒壶:“这不是拿了吗?”

“我说的是喷水壶!”

“你那几盆破花有什么好张罗的?”

虞文夏插嘴道:“没事妈,下次我给你带。”

胡采春这才表情舒坦点:“还是文夏懂事。”

虞千山嗤之以鼻:“他都马上成家的人了,再不懂事能成吗?不像他姐,小学就知道帮忙带早饭了!”

她在这对父子中的作用基本是这样,一个用来鞭策虞文夏的正面教材,当然也是虞文夏心里的反面人物。

虞文夏不快地嘀咕:“因为不是亲生的啊,当然不像了。”

虞千山呵斥:“别给自己找借口!”

虞谷秋麻木地听着,上完所有菜坐下。她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这是她的固定位置,方便随时起身添菜端碗。

剩胡采春还没入座,费劲地摁着喷壶浇花,虞千山就举起筷子招呼:“吃吧吃吧。”

饭桌上的大家开始动筷,未婚妻迟疑着,也跟着一起动了。只有帮着做了一下午菜的虞谷秋没动,等到胡采春也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她才拿起筷子。

胡采春却根本不介意大家先一步吃起来,笑眯眯地问虞文夏和未婚妻:“还合口味吗?”

未婚妻称赞:“太好吃了!”

虞文夏砸吧着嘴说:“再放点盐就好了。”

胡采春解释:“你爸他最近高血压,医生说要少盐饮食。”

虞千山皱眉道:“那今晚你不知道多放一点,就一次又没关系。难得孩子们都来,你也真扫兴。”

胡采春擦了擦手起身:“那我去把这盘回锅一下吧。”

虞谷秋按住她:“不用了吧,你都没吃几口。”

虞文夏阴阳怪气地怼道:“姐是不想吃咸的吧。”

“……”

胡采春拨开虞谷秋的手:“没事,很快,几分钟的工夫。”

虞谷秋就知道会是这样,站起身将胡采春按回去:“那我去吧。”

胡采春欲言又止,最后任虞谷秋将菜从她手中抽走。

虞谷秋端着菜回到厨房,拉上门,开灶起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交谈,她翻炒着锅中的菜,心里依旧很平静。

只要忍过这一天就行。

作为被收养的孩子,要对得起良心,她切不断这份养育之恩,既然无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那么这一年一天的苦总得忍受。

她也不必替胡采春感到委屈和不值,无论自己再怎么懂事,在胡采春心里,还是不懂事的那一个是她的孩子。

胡采春什么都知道,才会说出那句懂事的人活得更辛苦。

虞谷秋下意识地摸着食指,想摸一摸戒指恢复平静。

……戒指呢?

手指摸到空荡荡的指根,虞谷秋脸色一变。

她不管不顾,拉开门问众人:“你们有看到我戒指吗?”

未婚妻应道:“什么样的戒指?”

“一个月牙型的!”

虞文夏拉住要帮忙找的未婚妻:“值钱吗?不会是什么塑料合金吧,那种丢了就丢了呗。”

虞千山也附和道:“一切吃完饭再说。”

胡采春探头望向厨房:“你菜还在炒呢!别糊锅了!”

这家里没有人在乎她的戒指。

这幕很熟悉,就像十多年前没人在乎她说离家出走那样。

虞谷秋深呼吸一口气,迅速地缩回厨房将菜料理了,然后开始仔细回想戒指的下落。昨天去俱乐部时摘过戒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戴上戒指的记忆……这样想,极有可能是丢在了俱乐部。

她端菜上桌,借着洗锅之由回到厨房,关上门给郑宵打电话。

打了很久才打通,她抱歉道:“对不起,打扰你吃年夜饭了吧?”

“没事没事,怎么了,难道是你妈逼你给我打祝贺电话?”

“不是……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在俱乐部看见过一个月型戒指。”

郑宵沉吟道:“没印象啊……”

虞谷秋失落地垮下肩:“那你有那个俱乐部老板的联系方式吗?能不能帮我问问?”

“没问题。”

很快,他回了她一个沮丧的表情,说老板也没看见。

他建议她:“你要么再问问你那位盲人朋友?”

她纠正他:“他已经能看见了。”

他回:“那说不定他就看到了。”

虞谷秋捧着手机叹气。

问汤骏年戒指的事,无异于变相承认自己就是吴冬,那是只有吴冬才拥有的戒指。此时再扯谎说巧合,他也不会信了吧。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虞谷秋咬咬牙,在焦急和怯懦的交叉驱使下颤巍地发送消息。

「打扰了,请问你昨天在俱乐部里有看见过一枚月牙戒指吗?」

——安静。

她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厨房外有人敲门,是未婚妻在外面问:“姐姐,你来吃饭吗?”

“就来。”

不知不觉的屏息在这刹那断掉,她猛地呼了一大口气,消息还是没有来。

她回到桌上就开始心不在焉,手在桌底下握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受到它震动。

心脏狂跳,虞谷秋开始不敢点。

她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块牛腩,大力咀嚼着分散注意力,同时一鼓作气地打开。

靠,结果发来消息的人是郑宵。

“怎么样,找到了吗?”

她失望又松口气:“没。谢谢,别担心了。”

手机再次震动,她以为又是郑宵回复,轻轻松松地打开。

汤骏年的头像却压过郑宵一头飘到顶。

「图片」

「是这个吗?」

他发过来的照片正是她丢的戒指。

冲击总是突如其来,做好准备时不来,不做准备时迎头一击。

偏偏戒指真的落在汤骏年手里。

虞谷秋百感交集,但还是庆幸更多一点,至少她找到了戒指,没有弄丢林淑秀留给她的遗物。

「这是你的戒指吗?」

他又发来一条。

他们这些天来的互动就像是一场飞镖竞赛,他从每一镖的虚发,到今天每一条消息都在逐级靠近靶心。

虞谷秋闭了闭眼,认命地打下三个字。

「是我的」

手机忽然又不再震动。

可你知道,当人要射出最关键的一环时,不会轻举妄动。

然后一出手,就必定干脆扎中她的心。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给任何人,留在了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