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果然, 汤骏年果然早已知道了。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明明她自认为没有纰漏,难道是戒指从她口袋中出来的一幕正好被他目击,还是之前在养老院来找时就已经看见过她……忽然间, 虞谷秋福至心灵,猛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漏掉的致命细节。

——汤骏年在家门口装过监控。

他眼睛好了之后去一查, 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虞谷秋捂住脸, 心想这么些天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真是白痴啊!

她心如死灰,畏畏缩缩地问:

「那个……你方便叫个闪送过来吗?」

她发过去地址,汤骏年很快回她:「我现在有点事, 等会儿我来叫吧」

胡采春这时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别玩手机了,吃饭。”

虞谷秋意思意思地拨下一点鱼肉放入嘴中。

多少年过去,胡采春依然不记得她不喜欢吃鱼。因为幼儿园的时候吃鱼刺卡到喉咙, 从此吃鱼就成了她的噩梦。

饭桌上的话题开始围绕虞文夏的婚宴,摆多少酒, 请多少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度蜜月……虞谷秋神游天外地听着,觉得时间过得真漫长。

她低下头又看手机,没有东西已经开始配送的提示,想发消息问问汤骏年何时送,但又觉得大过年让人家寄东西已经是麻烦,不应该再催促。

对啊, 今天是除夕,汤骏年在家吗?他怎么过年呢?一个人做饭吗?

今年连飞飞都不在他身边了, 他会寂寞吧?一定会的。

她不由自主地逸出叹息, 惹得胡采春看过来。

她却误解了她的想法,以为她在眼红弟弟的婚礼,而自己却才黄了一门相亲。

但胡采春什么都没说, 又默默夹了块鱼肉过来。

虞谷秋藏起为难,又默不作声地吃掉了。

一桌年夜饭拖拖拉拉吃了个把小时,倒掉残羹冷炙,剩下一堆叠起来的脏盘子。这以前也是胡采春的活儿,但虞谷秋小的时候就帮忙一起洗碗了,深知洗碗的痛苦,于是长大拿工资后她送给家里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洗碗机。

虞千山收到东西后却骂她败家。

“盘子你妈都洗这么多年了啊,上千块买一个没用的东西干嘛?还洗不干净,感觉油油的。”

他不乐意,胡采春也就没再怎么碰那台洗碗机。

但今晚这么多盘子她都要一个个洗,虞谷秋冷眼看着胡采春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碗碟叮咣碰撞,外头开始看春晚的热闹声响,两种声响交叉在一起,虞谷秋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拿走水槽里的碗,把它们统统塞进洗碗机。

以往她不会这样做,只会忍气吞声地看着,至多过来帮忙一起洗,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把洗碗机晾在旁边。

可今晚她反抗了。

胡采春因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担忧道:“这样你爸会不高兴的。”

虞谷秋把门一关:“那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胡采春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那我们还在厨房做什么?”

虞谷秋想了想:“偷懒?”

胡采春不知所措地看着虞谷秋,莫名其妙的,两人相视笑了起来。胡采春笑着去拧开水龙头说:“那做戏要做全套。”

“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胡采春哭笑不得地摇摆着手。

“爸以后让你洗碗,你就关上门放水,把碗交给洗碗机。”

“算了吧,他会奇怪我为什么老是关门。”胡采春淡淡道,“再说平常就几个碗碟,不要紧。”

虞谷秋撇撇嘴。

厨房里安静下来,两人互相都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即便有一年没见,但攒起来的话却只有一小碟,已经在下午的厨房里都说完了。

胡采春只能翻来覆去念叨两句家常:“你难得来,今天都没吃几口,尤其是那个鱼。”

虞谷秋有点无语。

她先是含糊道:“最近胃口一般。”可然后,她竟然鼓起勇气补上一句:“再说,我也不爱吃鱼。”

胡采春的反应超乎她想象,惊讶道:“你怎么不爱吃鱼?那不是你爱吃的鲤鱼吗?都因为吃它卡喉咙。”

虞谷秋一愣,她以为她根本不记得卡喉咙这回事了。

“是啊,所以那之后我就不敢吃了……”

“是这样吗……?那你怎么不说呢?我见你每次都吃啊!”

虞谷秋垂下眼睛:“以前不敢剩菜啊。”

胡采春怔了好长一会儿,水流冲刷着空荡荡的水槽,把刚才碗碟里留下的一些污渍都冲到了下水口,堵在那儿。

她回过神,轻轻地问虞谷秋一句:“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今天桌上的有你喜欢吃的吗?”

虞谷秋的鼻头猛地一酸。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我现在喜欢吃虾了。”

胡采春点点头:“知道了。”

洗碗机还在嗡嗡作用,没到结束的时候,两人又沉默下来。

虞谷秋看着胡采春的脸,心想自己如果有从这个家里确实地渴望过什么,那胡采春是她想过说不定能从她身上获得一点爱的人。

即便她和另外那两个人一样不在乎自己的离家出走,但她却也是在她买来早饭的那天早上,唯一问她你为什么突然跑下楼去买早饭的人。另外两个人只是拿走包子和豆浆,吃得满嘴流油。

但后来闻着霉味的被子,躺在毕业后无处下脚的房间里时,虞谷秋明白她无法从胡采春身上得到任何,渐渐接受自己是这个家里一件家具的事实。

她单纯地认为,只是因为她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牵绊。

但此时此刻,虞谷秋又看见了胡采春流露出来的,对她的一点真心。

年岁渐长,她似乎终于在此刻明白胡采春为什么会无法给她任何。胡采春难道给虞文夏的就是自己曾经渴求过的爱吗,好像也不是。她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自己。早在虞谷秋之前,这个家里已经存在一桩家具了,叫做胡采春的家具。

虞谷秋这么想着,冲动之下开了口:“妈,你从没想过和爸离婚吗?”

胡采春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这孩子也没喝酒啊?说什么胡话呢?”

虞谷秋执拗地问:“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吗?”

胡采春拉下脸:“你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好好的说什么离婚,你爸他又没出轨又没赌博的。”

“不是他非要做错什么才能离婚啊。”

“那不然呢?”

“你不快乐还不够吗?”

胡采春茫然地望了望天花板,嗤笑一声:“都要三十岁了还说小孩子的话。”

虞谷秋深呼吸:“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有这样的念头。至少我会支持你,经济方面也好……”

胡采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她直呼其名厉声打断她:“虞谷秋!你别自己不当家里的一份子就盼着把家打散想我们都不好!给我滚出去,不准再提了!”

她乱七八糟地强行中止了洗碗机,湿着一双手从里面掏出洗到一半的碗碟,重新丢回了水槽。

虞谷秋转身离开了厨房。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三人没注意到她们在厨房的争执,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春晚的笑声飘满整间屋子。

沙发被占满,弟弟的未婚妻见虞谷秋出来,跟着起身要让位。虞谷秋摆摆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边上。

她摸出手机查看,仍没收到收件码短信,迟疑着还是发出一条消息问汤骏年情况。

等他回复的间隙,她刷了会儿朋友圈,各路人马都在晒年夜饭,却没看到许琼的。

她那么乐意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又怎么会错过这种大年夜,这个点该发的也都发了。虞谷秋只能想到一种最大的可能:自己大概率被屏蔽了。

虞谷秋觉得自己真可笑。

为在朋友圈特意找许琼的自己感到可笑,为刚才在厨房多管闲事的自己感到可笑。

她对自己说她不在乎任何一边,但事实是任何一边都不在乎她。

肚子在这个时候感到饥饿地,小小地叫了一声,被电视里的笑声盖过。

虞谷秋站起身,套上外套说了句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虞文夏见缝插针地喊那给我带包烟!玉溪!

*

便利店就在家门口,但一出楼道,虞谷秋就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冻一哆嗦,开始后悔应该套个围巾下来。

她将双手揣进口袋,像只不太灵活的企鹅跑向对面。

便利自动门应声而开,温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刷着短视频的年轻店员心不在焉。同样是漠视,虞谷秋却舒爽地松下神经,慢吞吞地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最后挑了一包冬阴功味的合味道,一只蟹棒,再加一瓶香蕉牛奶,口水开始在嘴里分泌。

她抱着这些到柜台,看到店员身后的一货架烟,心情又讨厌起来。

“帮我拿一包玉溪,谢谢。对了,店里可以泡泡面吗?”

“热水在那儿,尽管用。”

虞谷秋道过谢,搓着手去泡面。店里正好有临窗的吧台座,这样背对着店员吃泡面比较不尴尬。

等待泡面泡开的的过程中,汤骏年终于回消息了。

「戒指马上送到」

虞谷秋一脸疑惑。

「怎么可能,我都没收到取件码」

「除夕夜叫不到闪送」他回,「所以我给你送过来了,马上就到小区门口」

虞谷秋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车少无人,空旷不已,又一辆车划过眼前后,拄着盲杖走着的汤骏年入了画,从左侧的窗框里慢吞吞地进入她的视野。

他仍是穿着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纯白围巾,在路灯下泛着橙黄的光。

虞谷秋忽的按出了这通电话。

嘟,嘟,嘟。

虞谷秋看见汤骏年停下来,在冬日里呼出冷气,冻红的手摸出手机,双目凑近看向屏幕,看见这个号码,神情流露出无措,仿佛不知道接通键在哪儿,慌乱地接起。

电话两头是互相此起彼伏的呼吸。

继而,他似有所感地转过了身。

两人再一次隔窗相望。

只是这一次,是汤骏年站在了窗外。

虞谷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泡面,热气拂过手。她吞咽着,不再因为馋,而是某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喉咙数次翻滚,轻飘飘出一句:“嗨。”

汤骏年也举着手机,表情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晰,只听见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明明相隔着很近,那声音却有些沙沙的,像隔了很远的光年,从宇宙的那一头传过来。

“嗨。”他说,“你的喉咙终于好了。”

虞谷秋咬住嘴唇。

他轻笑:“怎么又不说话了,吴冬?”

又一辆红色的车驶过。

汤骏年向她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