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虞谷秋重新回到养父母家时, 果然免不了被一顿训斥,虞千山质问她一去几小时还打不通电话是在干什么,他们差一点就要报警。

虞谷秋哪里还管得上他们的训话, 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从汤骏年家里出来的,她被那记浅浅挨中嘴边的吻给慌到无法思考, 那瞬间脑子里想的是, 好遗憾,为什么他吻偏了。是因为视力不好没看清吗?

令虞谷秋羞愤的不是这个吻,而是自己脑袋里那瞬间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她什么也答不上来, 答不好,当着他面她于心不忍。说好,那就无法收场。只好又当起叛逃的小兵, 跑回客厅捞起手机就跑了,仗着汤骏年现在的视力也跑不快, 追不上她。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跑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神情却依旧没冷却,还好,手机仍是关机的,她还处在一种暂时不用理会所有人的真空中。

不过等回到养父母家,真空包装袋撕开了,她又要开始面对一切。

虞谷秋垂首听了一通训, 不顶撞也不言语,这态度反而让虞千山更恼火。

“你倒是说话!”他厉声。

虞谷秋终于拿出黑屏的手机:“没电了。”

“那你人去哪里了?不是说去楼下买东西吗?用得了那么长时间?”

虞文夏见缝插针道:“对啊, 我的烟呢?”

虞谷秋冷眼说:“在便利店垃圾桶里, 你自己去捡吧。”

虞文夏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虞谷秋的身体里还藏着一种火热的余韵,是刚才一路在街头里乱跑时带出来的, 这股余热并没有散去,在这一刻开始烧着她的神经。

她看向虞千山身后,沙发上坐着虞文夏,和在他旁边不知所措满脸尴尬的未婚妻。胡采春坐在她之前搬过来的椅子上。

虞谷秋收回视线,抬头撞向虞千山的眼睛。

“我是去买东西,去买吃的。”她坦白道,“因为我没有吃饱,所以我出去吃了。”

虞千山好笑道:“你没吃饱?那么大一桌子菜你跟我说你没吃饱?”他匪夷所思,“你嘴巴比天王老子还叼啊?”

虞谷秋平静地反问他:“爸,那你能说出菜桌上有哪道菜是我爱吃的吗?”

他张口正要说,却硬生生转了个弯,继续呵斥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爱吃这爱吃那搞挑食?”

“你不也是吗?你也光挑几道菜吃。”

他哑然,继而冷下脸理直气壮道:“我记得你爱吃什么有什么用,做饭的又不是我。”

“我也不做饭,但我知道爸你爱吃什么,我记得所有人的。今晚做了八个菜,蒜肠切片,糖醋萝卜丝,粉蒸排骨是爸你爱吃的。酱牛肉,京酱肉丝,疙瘩汤是弟弟爱吃的。一道红烧鲤鱼是妈以为我爱吃的,最后还有一道栗子烧鸡应该是弟妹爱吃的吧。这里面没有一道菜是妈自己爱吃的,其实也没有我爱吃的,我很早以前就不爱吃鱼了。”

胡采春站了起来,夹起眉头:“你说这些干什么?!”

虞谷秋捏紧拳头,暴起说:“妈,你可以不做一道自己想吃的菜,可以非放着洗碗机不用亲手洗那些脏盘,可以忍受用那个坏掉的壶照顾你的植物,我却不想再这样下去!我不想再在除夕夜饿得吃泡面,也不要再睡那个根本无处下脚的房间和盖霉味的被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快速,生怕自己被打断一点就说不下去了。

四个人面色各异地听完,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虞文夏。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哇——听上去好惨啊。你说你自己就好还要拖我妈下水,不就是那点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吗?夸大其词说的我们虐待你一样,明明还当姐姐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真没有良心。”

虞千山这时也回过神,他反倒不生气了,露出笑容来。

虞谷秋看着他的笑容,慢慢地身体发麻。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摇头,不当回事:“你啊你,马上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能和小学时候一样,吵着闹着发不知所谓的脾气。”

虞谷秋动弹不得,看着虞千山悠悠地冲她笑:“又要嚷嚷离家出走吗?真的是小孩子,不结婚成家就会这样。文夏啊,你可不能学习你姐姐这一点。”

“干什么——最后又训到我头上?”

虞文夏向她飞来一个白眼。

虞谷秋突然也笑了。

她从这种令人无法动弹的笑容中慢慢挣脱出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十二岁,她二十八岁,赚了一些钱,获得过一些爱,即便给予她爱的人们现在并不在她身边,但那份爱却支撑着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草率对待自己。

她该有力量,不该再做那个流着眼泪默默寻找安身之所的孩子。她已经有自己的去处,即便那是她租来的房子,但她的确是有去处。

虞谷秋摸着从汤骏年那里拿回来的戒指,深深地呼吸,视线扫过屋内的所有人,最后对上虞千山不以为然的眼神。

“如果我是无理取闹,那这么多年过去我早该忘记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说求之不得我走。”

虞千山眉头微拢,显然想不起来自己说过。

虞谷秋露出笑容,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笑得如此舒心。

“我唯一不孝的地方,那就是现在才让你如愿。”

“再见。”

虞谷秋再一次奔跑起来。她跑下楼,没意识到正是零点,全城烟花怒放,连绵成片,像在为她喝彩。

二十八岁的虞谷秋,终于在这一年成功地离家出走。成为一只离巢的鸟儿,扇动着还不算灵活的翅膀,飞啊飞啊,不再回头。

*

除夕的夜晚,虞谷秋又回到自己的一楼出租屋,听着左右和上面的屋子的动静,却睡得非常安心。

隔天早晨醒来,她却觉得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合常理。

她下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发现还是被自己关机的状态,怪不得……

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走马观花,开机之后必将面对巨浪,这让她恨不得手机就一直关机下去算了。

逃避了一个小时,她随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饱喝足,终于有了力气面对。

一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几乎把手震麻。

太多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她草草地刷过去,群发的拜年消息,大多来自于养老院的老人家属,其中还掺杂了一条许琼的,也是群发,她忽略,回了几条能看出是单发的祝福短信,院长,杨芩,郑宵,栗子,这里面还有一条来自于许琼的儿子周承意,她也一样忽略。

再然后,就是胡采春发来的长篇大论,核心宗旨就是赶紧回家向虞千山还有虞文夏道歉。她正奇怪凭什么还有虞文夏的事,结果一看,虞文夏发了好几条消息骂她,说他带未婚妻回来结果让人见家丑,这婚事要吹了,她根本就不配当姐姐。

这个走向大大出乎虞谷秋意料,一切就像蝴蝶效应,又好像是命中注定,她临时起意跟着汤骏年去吃了一顿饭,却无意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但虞谷秋认为这是那位女士的福气,幸好在嫁进这样的家庭之前逃掉了。

她拉黑虞文夏,继续无视胡采春的消息,她想对她说的话在厨房里都已经讲完了,再浪费口舌无意义。

最后的最后,虞谷秋终于硬着头皮点开了汤骏年的消息。

他就言简意赅地发来:「对不起,我亲你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人还要特意把“我亲你”这个事实再点出来?她要是在生气的话不是会更生气吗?

她无语凝噎,当时的感受却又同时涌上心头,像是心口有只小狗在打转,抓自己的尾巴而不得。

虞谷秋跑到阳台上吹风,一边看着手机发呆。

良久,她回他:「没有,只是有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汤骏年秒回。

「意外?跨年那晚你也亲过我,我以为你不会很惊讶」

虞谷秋脸涨成猪肝红,替自己辩解:「因为那个时候你看着太伤心了,我情不自禁……」

默了半晌,他笃定道:「你果然是白骑士情结」

——到底什么是白骑士情结啊?

虞谷秋这时才想起来去查一下,看完恍然。百科上说这是一种以治愈他人走出低谷为乐的心理状态,如果对方没有创伤就会失去价值感从而失去兴趣。

这么一对比,自己的行为似乎真的歪打正着地吻合上。

如果汤骏年能知道当年她暗恋他,这个事就不攻自破。

但现在她不必再解释,这样阴差阳错也好。

汤骏年见她没回,又发来一条:「关于昨晚的那个答案,你还没告诉我」

这不是当面,虞谷秋不再有顾虑,干脆利落地回他两个字:「不好」

她收起手机。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是不是昨夜的烟花太过绚烂,那些飘下的烟尘都堆到空气里不散。这绝不是做大扫除的好天气,让虞谷秋刚提起的念头一瞬间被打散了。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成堆衣服的沙发中躺下来。

在沙发上躺着的她也很忙碌,睡了个午觉,睁眼醒来看剧,再玩会儿做饭游戏,手点来点去差点抽筋……一直忙到跳过中饭,夕阳下沉,她侧头看向窗外,天空恢复了些光彩,昏黄的光从窗外的一棵树下漏进,漏到地板上,几点柔和的光圈。

她盯着光圈看入迷,手机在这时开始震动。

是汤骏年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电话也就响了很久,在跟她角力。

“……喂。”

虞谷秋投降,最终接通。人依旧懒在沙发上,不想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汤骏年的声音便清晰地钻进来,令她精神一振:“虞谷秋,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

“当时我不愿意收林淑秀的东西,你说要跟我打赌让我改变主意。”他说,“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和你打赌试试让你改变主意的机会?”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

她挣扎着,刚要将“不行”说出口,汤骏年匆忙道:“赌注不需要是继续见面。”

她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如果赌注是继续见面,我想你就会直接拒绝我,对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继续道:“所以不用继续,就再见一次就好。”

“……就再见一次?”

“是的,赌吗?”

冬日的冷风吹过虞谷秋的脑门,她却脑袋一热。

“现在就猜吗?”

“是,现在。”

“那……来吧。”

汤骏年随即挂掉了电话,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她做好准备,凝神倾听。害怕自己猜中,也害怕自己猜不中。

点开文件,却是一片安静,只有空气的噪音。

她纳闷:「你是不是发错了?」

他回:「没有,这里已经包含了一种声音」

「……」

虞谷秋反复点开几遍,无果,最后想,这不会是一出皇帝的新衣吧?故意录一段空气,然后说这里面有声音,故意引导她绞尽脑汁,正所谓大道至简,最复杂的往往是最简单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样没错,信心十足地给出答案:「空气!」

「错了」

一锤定音。

虞谷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高兴,却“气鼓鼓”地发去质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不是空气是什么?」

汤骏年不言语,却发来一段视频。

是一段夜晚下雪的视频。

拍摄者站在窗边,屋内没有开灯,窗外纷飞的雪看上去很明亮。但拍摄者仿佛觉得这点亮度不够,不足以看清,于是抬手打开窗户,打亮手电,照向窗外的雪。飘飞的雪花染上光,在黑色的天幕下变成一群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发给你的,是视频里雪花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看雪,但你走了。这是我一个人看的雪,现在我们也算一起看了」

看着汤骏年发来的两条消息,虞谷秋逐渐放轻了呼吸。

她的对不起三个字还打在发送框中,他已又发来:「不用为你的失约道歉,只要遵守我们这次的赌约就好」

虞谷秋便逐字删掉那三个字,改为:「我会的」

他发来一个两只狗爪爪相碰的表情包。

「那我们今天晚上七点在南站见面吧」

「南站?坐动车的那个南站?」

「是」

「去那里干什么?」

「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休到初五吗?我们初五再回来」

虞谷秋傻眼。

「这我可没答应!!」

汤骏年冒出个微微一笑的表情。

「你答应了的,说再见一面。而我并没说过这最后一面的时限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