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 汤骏年拖着一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走进南站。
他发信息给虞谷秋表示自己到了,再往上,是他给她发的车票截图, 目的地是栖云,她根本没回。
汤骏年找到检票口, 还未到检票时间, 他坐到角落,开始盯着手机。
去栖云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去那里也并非游玩, 虽然栖云是个不错的旅游城市。它在北端的沿海岸,毗邻外海。从京崎搭动车过去得三个小时。
夏天那里山林茂密,徒步登山很受人欢迎, 不论游客还是当地人。据说山顶有一间很灵的寺庙,大家都喜欢去那里拜拜。
至于冬日就更妙了。正是二月这个时节, 巨大的冰块会从黑江河口南下,覆盖海面,在栖云市的港口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海平原。若搭一艘破冰船,能看到令人难忘的绝景。
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热知识,但这些对于汤骏年来讲,却是一个冷知识。能指望一个十年看不见的人对旅游有多少憧憬?大数据绝不会推送给他这些。
他是决定去那里之后,才开始陆续刷到了推荐。
而他想去那儿, 是因为在眼睛手术恢复之后重新亲自整理了一遍妈妈的遗物。
当年需要整理遗物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靠别人转述形容做了大致规整, 必然有很多遗漏的地方。这一次重新经手, 他在妈妈的信件中发现了来自栖云的一封信。
引起他注意的是寄信人的名字,大名冠又青,但在信封的最右下角, 又标注了个小小的昵称:小和尚。
当时念的人根本没有念到这里,他也就不知道原来这位小和尚也写信给妈妈过。从林淑秀的信息中,他以为那人小时候搬家后就和妈妈失去联络了。但其实搬家后他曾经来过信,不过也就这一封。
都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位小和尚也快变老和尚了,他不一定还住在栖云,但汤骏年想尝试着去找一找,并非是想把妈妈当年没有寄出去的信交给对方,更多的……大概就是想要看一看那位初恋的样子,想问问他口中小时候的妈妈。
这本来是他之前决定好的一人旅行,而盘算着让虞谷秋加入则是意外之举——在看到除夕夜她在便利店吃泡面的那刻起,他就感到愤怒,这愤怒早就超过了他想质问她的关于自己的种种。
那时起,他就在计算着该如何邀请她一起来。
栖云是个不错的散心城市,他想拉着她从那个家庭中离开。至于他们之间的事都是其次了。
但是看着逐渐逼近的时间,空无音讯的聊天框,汤骏年却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而他是她如今正要抛下的人,两者该选谁?这根本是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期待,还有五分钟动车就要开,他应该现在立刻起身,以自己慢吞吞的视力才能勉强坐上列车。
汤骏年却没有动。
倒计时四分钟了。
他看了一圈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比起视力他还是更依靠听力,无数的脚步和行李箱的车滚轮形成交响曲,没有任何错漏的一拍。
倒计时三分钟。
汤骏年低下头,将行李箱撑在前充当盲杖往前走,刷身份证过了自动闸机。
他再次回头,仍一无所获。
倒计时两分钟。
他搭乘电梯往下,在按电梯门时仍望着空无一人的闸口,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仍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个画面,比如虞谷秋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像电影情节上映那般。
倒计时一分钟,汤骏年终于踩着线上了列车。
时间紧张的缘故,他都没能先找到车票所属的车厢,而是随便上了站台最近的车厢,再一截一截地找过去。
第六节,第七节,第八节……第十节。
穿越一节又一节的人群,时隔十年的出行,汤骏年兴致缺缺地终于来到他的车厢。
而在他的位置旁边,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
那人风轻云淡地扬起头看向他说:“汤骏年,你怎么这么慢呐!”
*
虞谷秋是晚汤骏年十五分钟来到南站的。
她当然想去,无论是去栖云还是去到汤骏年身边,但理性还在和渴望作对。一整个下午,她一会儿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没关系,最后一次是具有吸引力的字眼,有着超乎寻常的美妙结束是最棒的结局。一会儿又在想跟着去汤骏年家里吃饭时也是想着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无穷无尽了。
最后,虞谷秋还是把选择交给天意。
——如果等到六点时汤骏年所在的那截车厢还有位置,她就买票。
虞谷秋打定主意后,就把手机锁住。中间她分出了一点精力整理出了一只旅行箱,然后将它挪到了阳台上,假装忘记有这只箱子的存在。
然后再重复之前的步骤,找剧看,或者玩游戏,却哪样都提不起劲,盯着时间反复思索——怎么才过去一小时?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消磨和等待中,时间终于走到六点。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购票软件,第十节车厢……
有票。
虞谷秋瞬时放下手中的一切,跑到阳台拿上箱子,一气呵成地跑出家门,在最后十五分钟踩点到了检票口。
她很轻易地发现了汤骏年的身影,可他正在低头看手机,两人的目光错过。
坏心眼也是在这一刹那萌生。她不声不响地检票进站,上了车厢,发现汤骏年旁边的位置已有人坐,抱着试试的心理问问对方可不可以换座,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她憋着劲儿,等到汤骏年进来时给他一个非常装模作样的亮相,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滚来滚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汤骏年惊愕的反应并不大,定了定神后在她身边坐下,仿佛笃定她会来似的,随口一句:“怎么不回我消息?”
虞谷秋心虚:“我没注意。对了,你住哪里?我订和你一家住宿吧。我还没来得及订。”
“不用,我订过了。”
“你提前订了两间?”
他睨她一眼:“一间。”
虞谷秋神色一呆,惊得支支吾吾:“你说我们……我们要住……一间?”
他平常道:“我记着你的要求。”
虽没明说,但言语里却在暗示之前她豪迈地和前台说要开一间房的事。
她羞恼道:“那时候不一样!”
“因为我能看见了,就不能住一起了吗?”
“不是不是!之前只是为了躲雨,和住一起怎么能算一样!”
他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订的是一间民宿,房间是分开的,不要顾虑。”
她点点头,心里仍一跳一跳——这已经算变相的临时同居了。
虞谷秋塞上耳机,下意识地要打开播客听汤骏年的声音。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可她已经习惯了从他隔着一层的声音中寻求平静。
汤骏年瞄到她的手机屏幕:“你在听播客?”
虞谷秋反扣住手机,怕他看见自己的小号,不满道:“你干嘛偷看。”
“对不起,我是不小心转过头……而且这个距离我根本看不清你的手机。”他解释,“只是觉得界面有点像,所以没忍住问了。”
虞谷秋撇撇嘴:“好吧,原谅你了。”她装腔作势地问,“那你呢,你还有没有在更新?”
“你应该知道的。”
虞谷秋脑门一紧,声音高了两分:“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笑:“你不是都催我再不更新要让警察来抓我了?”
虞谷秋瞪大眼:“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会是我?我号都换了!”
“本来不确定,只是诈诈你,现在知道了。”
“……”
虞谷秋叹口气,也不装了,催他:“那你到底还更不更新!”
“知道你还在听的话,我当然会更的。但之前我一直不觉得那个人会是你,你都离开得这么决绝,已经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了,又怎么还会来听我的播客?”
他并不是抱怨,有点自言自语般地叙述着他的心情,却难免让虞谷秋听得难受。
列车外是黑魆魆的荒野,也存在着明亮的幻影。她从窗户里望着汤骏年,望着并肩而坐的他们,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过来时,她脑袋正歪在窗户上。更确切一点,是汤骏年的手上。他一只手从她后背横过来,像揽着她的姿势,手心里揉了一块他的白色围巾,垫在她的脑门和列车冰冷的窗户之间。
她慌忙坐直,背却又压住他的胳膊,又慌张往前倾。又赶忙抹了抹嘴巴,确认没有口水糟糕地流出来。
汤骏年抽走手,动了动肩头说:“就要到了。”
虞谷秋想道谢,想说不好意思麻烦他一路,扭捏半天,脱口却说的是:“你都不困吗?”
汤骏年微微一笑,语气难得不平静,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样哗啦啦地飞舞着。
“怎么会困呢,我已经十年没有旅行过了。”他看向她,“所以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最后来了,参与到我十年后的第一次旅行里。”
虞谷秋心头一软,飞快地把头扭向窗户。
*
列车在晚上近十二点抵达栖云,这并不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只有少数人在这站下了车。
两人辗转着打了一辆车前往民宿,上车时汤骏年还调侃她,问她要不要坐到副驾去。虞谷秋无言以对,想到那时候装哑巴都被他看在眼里……她一骨碌沉默地钻进后排,扒着窗户看向街头。
深夜的栖云很空旷,车少人少,马路却很宽阔,夜空也很高,没有一朵云,环绕的山远远地连绵在城市的边缘,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辽阔。
二十分钟后车子行驶到目的地,大大出乎虞谷秋的期待,他说是一间,其实是一栋。民宿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奢侈。
“干嘛订了个这么大的?”
“因为便宜的被订光了。”
“呃……哦。”好朴实的理由。
“这样也好,有很多房间,你可以挑一间你喜欢的。”
“那我不客气了!”
虞谷秋把箱子往门口一搁,开始逐个房间打开门探进脑袋查看,审查完一楼又跑上二楼,沉寂的小楼里一时间充满了她的跑动声。
最后她跑回一楼,挑了一间窗户正对着小院的房间。
“我确定要这间了!”
她踏出房门,汤骏年便拉着箱子去了离她房间很远的一间。
她不由得跟过去看,他挑的房间竟然连窗户都没有。
这么多漂亮的房间偏偏挑这么一处住,这不是纯纯自找苦吃。
“你确定这间?”
“嗯。我住这里你会比较自在吧。二楼我的眼睛不太方便,但要是你不想我和你同一层,我去二楼也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谷秋皱起眉,“我是觉得你可以住得更舒服点,挑其他的不好吗?”
“哪怕在你的房间旁边也可以?”
她微怔,讷讷道:“当然……这又没关系。”
汤骏年放下行李箱,转道向虞谷秋走来。
她盯着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脚尖悬上,她绷紧身体,往后一退,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虞谷秋,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到底是希望我离你远一点,还是离你近一点?”
她抬起头,微妙地错开他的视线回答:“随便你住哪一间。”
*
早晨八点,虞谷秋醒了过来。她昨晚失眠到四点才睡着,看了半宿窗外的小院和月亮,忘记拉窗帘,被阳光生生晒醒。
而房门外已经有开火的动静。民宿的厨房是和客厅相连接的开放岛台,她想着汤骏年竟然比自己起得还早,于是也赖不了床了,一骨碌爬起来跑进这个房间自带的卫生间开始洗漱,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化妆。
他眼睛看不见时,她有时候连妆都不化就去见他了,但现在不行,现在她开始注意起自己脸上有没有因为熬夜而长出新痘痘,或是眼下的乌青,又或者是衣服穿得合不合适。
就这样磨蹭大半天,她确认自己万无一失,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油烟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汤骏年正在餐桌边吃早餐,他的对面还放着一盘碟子,上面是刚煎好的鸡蛋培根和吐司,还有一杯牛奶。
他抬眼招呼道:“吃早餐吗?不过有点冷了,需要加热一下。”
“没事,有的吃我就不挑。”
虞谷秋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汤骏年慢慢停止咀嚼的动作,眼神定在她脸上。
她不自在地看回去:“干嘛?”
他蓦地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双手一撑,身子穿越大半个餐桌贴到虞谷秋面前。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直到汤骏年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他好奇道:“你化妆了?”
“是……我化得很奇怪吗?”她抿了抿涂了唇膏后粘腻的嘴巴,嘀咕说,“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地凑过来看?”
“不是这样。”汤骏年替自己解释,“我只是凑到那个距离才能看清。而我想看清是因为我从没看过你化妆的样子。”
“啊,你对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吧?”
汤骏年点点头。
虞谷秋玩笑道:“那如果你一直不做手术的话,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一直青春永驻了?这么一想有点可惜。”
他想了想:“然后只有你单方面看着我变老吗?太狡猾了。”
虞谷秋戳了戳煎蛋:“不会的。我应该看不到那一天吧。”
空气冷却下来。
汤骏年却像没听见,慢条斯理地扫空了盘子里的食物,还剩半杯牛奶,于是他还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一边说:“无论如何,能看到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
虞谷秋低下脑袋,咀嚼的动作逐渐变得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让我摸你的脸,想象你的样子。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脑海里一直都是十八岁时你的样子。我很遗憾,心里想我是不是永远只能想起你十八岁时的样子,或者说哪一天我连你十八岁的样子都会想不起来?因为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所以我当时特别渴望能看见你。而老天已经准许我完成了这个愿望,也许我真的不该再过于贪心。”
他说完,一口饮尽剩下的半杯牛奶,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虞谷秋听完这番话根本食不下咽,一股脑地叫住他。
“汤骏年!”
他停下脚步,停在她身边。
她仰起头:“还没问过你,十年后的我看上去怎么样?”
他低下头,伸手抹掉她嘴边吃出来的那一点粘腻的唇膏,轻声呢喃:“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