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开的不是他常用的那辆迈巴赫, 但严襄刚一走近便认出了。
他的车牌号很有辨识度,清一色都是SH开头,001结尾。更何况, 这辆顶着小金人车标的劳斯莱斯幻影, 在星海湾极其罕见。
严襄平复着呼吸, 看了看托管那边, 确定在外面玩游戏的孩子里没有小满,这才上前敲了敲车窗。
邵衡并没有露面, 后排车门倒是缓缓打开。
她轻巧地钻了进去。
邵衡向椅背倚靠, 脖子后仰, 双眸紧闭,眉宇间有浅浅的疲色。
他的手搁在中间的扶手箱上, 手背青筋脉络明显。
他不说话, 前排开车的柴拓拿不准他俩又出什么问题, 同样也不吱声。
严襄眼观鼻鼻观心,主动按下隔断板, 然后才轻声细语地问邵衡:“你怎么来这儿了呀?”
他仍闭着眼, 撂下淡淡一句:“我来不来你还关心?”
语毕,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大符合身份, 又道:“整个假期,你给我发过什么没有?”
严襄走时甜言蜜语,担心他的工作他的身体,结果回了家便没有人影儿,就连请假条也是通过公司系统, 他们两的微信聊天还停留在好几天前。
他是在戒断对她的感情,那她呢?是不敢联系还是不想联系?
严襄当然关心他来不来,她女儿在这儿, 万一被邵衡撞上就是滑铁卢。
他现在对这段关系正上头,如果知道自己被骗,急火攻心报复她怎么办?
她叫屈:“我是怕打扰你工作嘛,你都那么忙了。”
又表明真心:“虽然我没发消息,但你一直都是我的置顶,我只要打开手机就能想到你。”
三言两语间,严襄就为自己设计出明明想他却为他考虑而强忍着不联系的隐忍小白花形象。
果然,邵衡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很吃这套。
她才刚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便见邵衡伸出他那只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手心朝上,面色平静:“是么,我看看。”
严襄表情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有些不大理解这闹得是哪一出。
手机作为成年人最贴身的物品,怎么可能随意拿出来给他检查?
严襄攥紧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她低下脸,小声:“这是我的隐私。”
邵衡唇线抿直,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只是道:“严襄。”
再甜蜜的吹捧都有听腻的一天,更何况,她只说不做。
再有,她这样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是巧合?他不信。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她败下阵来,将手机解锁,然后顺从地递到他掌心,动作轻轻。
邵衡点开微信,的确看见自己在消息框最顶端,只是备注是十分公式化的“A环宇邵总”,没有夹带任何情思。
他面色淡漠,顺便扫到下方对话框,很突兀的一个语音通话,对象是曲靖原。很显然,是他通风报信。
邵衡没有再看别的,归还给她,然后道:“减少和曲靖原的来往。”
他很不喜欢这个人,不单单是因为他曲意逢迎、心机深沉,还因为他的学校。
他和她的上一任,都来自同样的学校。
尽管邵衡竭力抑制自己将那个男人抛之脑后,但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
他的存在就像一根鱼刺,牢牢地卡在自己咽喉之间,时不时就冒出来,隐隐作痛。
严襄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提出异议。
她低垂着眉眼,脸上有几分郁色,大概是是被他的行为伤害到了。
上次他的一句问话就让她曲解为被当做宠物,这一次,不知道又会怎样胡想。
邵衡顿了顿,问:“你觉得京市怎样?”
严襄猛地掐住手心。
他今天放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
查手机没什么大不了,经过上次陈聿的照片被邵衡目睹,她便另外准备了一台生活备用机,有关自己和小满的一切都在那一台。
就算他要在各个软件上一遍遍地翻找,她也不担心露出破绽。
她表达出不愿意,只是一个正常人对查手机这种行为的不满。
只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京市怎样?
严襄的睫毛胡乱眨着,心里对他警惕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那份合同只对自己有约束力,邵衡作为上位者,其实完全不受影响。他可以履行,也可以毁约。
所以,他是想带她去京市?
她心里砰砰直跳,很快调整好表情,欣喜地抬起眼,喜笑盈腮:“您要带我去京市吗?”
邵衡微微眯眼,打量着她的脸,因为她殷勤的态度,那股热切的冲动很快冷却下来。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淡道:“不,只是问问。”
严襄放下高高提起的心,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演得更贪婪一些:“京市很好啊,寸土寸金,在那里会有更多机会,也会认识更多的人。”
她抿唇浅笑,将额头歪向他的肩膀,吹捧道:“不过就算认识再多的人,您也是我心里的唯一。”
邵衡不语,将脸撇向另侧,并不去看她。
两个“您”字,足以说明她激动的心。
他早知道她缺钱爱钱,却在此刻骤然滋生出一股失望。
刚刚翟宇望打电话来,询问他圣诞节是否回京。
邵衡有几分犹豫,立刻被他察觉:“不是吧你!你不会还心心念念你的小秘书吧?”
“哥们儿,听我一句劝,人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钱,接下来就想得到地位。她知道你有钱,更不会放过你这条大鱼。”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她为了你都把自己的前男友甩掉,你真以为她是什么清纯小白花吗?”
“她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邵衡看着窗外枝叶凋零的梧桐,回答她上一句话:“不,我不会带你去京市。”
从这天开始,严襄返岗复工,邵衡对她的态度也开始冷却。
早上不必跟随柴拓去檀山府接他,晚上到点可以直接下班走人,双休也开始正常。
他对她是肉眼可见的冷落,而严襄,面上表现得黯然,心里其实很乐意。
只要每个月的钱都到账,他就算每天把她叫进办公室骂上几个小时她都愿意。
但她在工作上也没有太轻松。
环宇和国外某医疗科技公司的合作正在稳步推进,所有员工敲键盘做方案的手速都被锻炼得更上一层。
再过几天,邵衡即将带领团队,前往该企业正式签订合同。
李思媛和葛明俊向她打听,秘书办的人是不是都得跟上,亦或者留守几个。
严襄摊手:“我也不知道。”
邵衡疏远她,她哪里能得知核心情报。
但她猜,自己应该不在随行队伍里。
现在,她即便是进去为邵衡倒茶,他也不曾抬头看她一眼,只把她当做空气。
有商业宴会,也无需她再当女伴,他自己一个人就足够。
他的喜欢和讨厌都极为明显。
与其他天龙人一样,他很介怀她之前表现出来的贪心、虚荣与不知足。
这让严襄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也许他很快就会对她腻味。
那份合同也许还不到三个月,就要迎来完结的曙光。
当天,合作最后一阶段圆满完成,柴拓通知邵总要请公司上下吃庆功宴,地点在南市人均一千的望月楼。
不说楼下的部门,就秘书办都发出不小的欢呼声。
这段日子以来,严襄习惯了早早回去陪伴小满,这场庆功宴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正考虑是否要找个借口先走,柴拓又发一条信息到公司群里。
【邵总说了,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缺席,就来六楼找他请假,他会折算成红包发给你们。】
严襄瞬间又打消了这念头。
现在去找他请假,是嫌他还没彻底忘掉自己么。
六点钟,环宇一行百来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望月楼。
员工们基本都在厅里,邵衡和几个高层则在包厢。
严襄自觉地跟李思媛混在一桌,两人正商量着这儿的自助可不可以外带,也许等结束了还能再薅一些带回家,柴拓突然叫她:“严秘书,里头空个位置出来了,你一起。”
众目睽睽之下,严襄只得站起来,将才挂到椅子上的包包重新背上,认命地跟着他进去包厢。
这一桌大概有十来个人,分散在这张极大的圆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和邵衡隔了两三个人,不算太近。
严襄跟着柴拓走过去,才落座,桌上就有了热场活动。
副总提议,在座各位都得给邵总祝一两句词,既是为这次合作稳稳当当,也是提前祝贺邵总一行出差顺利。
他是向来会拍马屁的,单单是这提议就将邵衡好一顿夸,又说:“摆邵总跟前的是螃蟹,那我就祝贺邵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感谢邵总带领我们这些小的一起吃螃蟹!”
严襄跟着鼓掌,心道难怪人家能坐稳副总位置,拍马屁功力简直是自己的数倍。
这么轮了一圈,好话都说了个遍,再想也想不出来,眼见快要到自己,她不着痕迹地滑动手机搜罗。
很快,副总笑道:“来,轮到咱们环宇的门面担当严秘书。”
严襄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这一晚上第一次看向邵衡,只是不是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颈脖上,道:“别的都被大家说过了,我就只能祝邵总多多吃肉,我们这些员工能跟着多多喝肉汤。”
她眸光聚焦在他精致突起的喉结上,自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只知道其他人都很快得了他的一声“谢谢”或“好”,轮到自己,他一声不吭。
他不发话,场面一下子便静下来,寂静而尴尬的氛围蔓延开,令众人面面相觑。
副总反应很快,哈哈笑道:“严秘书你偷懒了啊,怎么照着我说的抄呢?罚酒罚酒。”
邵衡没有表示,严襄自然也不会拿乔,举起酒杯遥遥对向他,浅笑着道歉:“不好意思邵总,我嘴笨,这杯酒敬您一切顺利。”
她一口灌下,而后便轻飘飘坐下,仿佛这一杯酒就能把所有事一笔勾销。
下一个人已经开始说祝词,邵衡的眸子仍然盯着她。
从进来开始,她没有一眼看向自己,她缄默地接受他的疏远,就像毫不在意这段关系。
哪个女人,会拜金拜到和金主拜拜?
他冷嗤,捏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
隔天,随行名单公布,其中果然没有严襄。
她之前受邵衡器重是有目共睹,现在待遇一落千丈,就连出国也轮不上。
李思媛倒是在里面,她既兴奋,又绞尽脑汁地安慰严襄:“没事的,邵总肯定是要把国内重要的事交给你。”
严襄微微一笑,全然不在意。
假如名单里真的有她,不知道要给她添多少麻烦事。
小满从小没和她分离太长时间,更何况这次出差至少半月,她压根就不放心。
三日后的下午,一行人启程前往机场。
严襄身心都放松下来,久违地呼吸到没有邵衡鹰瞵虎视下的空气。
六点钟,老板不在,严襄提前下班。
她陪小满拼完乐高,又带她做手工作业,满足了女儿的种种要求以后,最后给她洗澡哄睡。
她自己则一边悠闲放着美剧磨耳朵,一边畅想等邵衡归来,也许更会把自己抛到九霄云外。
忽地,玄关处的呼叫器紧促响起。
严襄接通,竟是同样留在国内的葛明俊,他语气焦急:“严襄姐,邵总有急事找你。”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念头:是不是自己方案出了差错?又或者自己哪次遗漏了哪页合同?
他又催促:“快点严襄姐!来不及了!”
九点已过,严襄早已穿上睡衣,这会儿又是冬季,来不及再换上繁琐的外衣,她只好套了个羽绒服裹紧,连袜子都没顾得上就穿着拖鞋跑下了楼。
葛明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路疾驰。
看他心急如焚的模样,严襄也不好开口,唯恐越问他越慌,届时再出什么交通事故。
过了十来分钟,她反应过来——这分明不是去公司的路。
正要问他,他一个飘移甩尾停下。
葛明俊带着她,电梯直冲顶层。
严襄心里已经有所预感,但在见到邵衡那一刹,还是惊得忘了眨眼。
五十九层的楼顶一片空旷,风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以及她闷重的心跳声,混成复杂的交响乐。
男人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夜风猎猎,吹起他的大衣衣摆,一头短发也被搅得凌乱。
他大步向她走来,一双鹰眸在暗夜里更加深沉,像盯死猎物一般凝住她。
他向她伸出手。
严襄迟疑着,身体各处被寒风吹袭,连脑子也被冻得僵硬。
她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紧,怔怔问道:“去哪儿?”
邵衡再前一步,径直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的臂膀搭在她肩上,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带着她走向那架直升机,吐出一口寒气:“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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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家是最强大脑,少爷是最强变脸[抱抱]
我累得不行了,写到凌晨两点,尽量多写了点,四千多字的肥章嘻嘻[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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