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值二月底, 乍暖还寒时节。
今天有大太阳,便驱散了风里的寒意,灿灿日光照射下来, 浑身泛暖。
两人十指紧扣, 从会议中心出来, 沿羊肠小道,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严襄其实不太情愿这时候出来散步,不说天气, 光南大这地点就足够敏感。
又一阵凉风吹过, 她的手被邵衡紧紧握住, 带着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垂下眼, 问:“冷了?”
严襄眸光在他脸上打量——
年近三十的男人, 五官生得极好, 眉目深邃,鼻挺唇薄。
他天生有一股居高临下而不容侵犯的气势, 但低头望向自己时, 原本冷峻凌厉的眸子变得柔和,薄唇向上微勾, 露出些许关切意味。
倘若邵衡时刻保持这正常、清隽的样子,严襄觉得自己也能多忍他一段时间。
她轻轻点头:“有点,转一圈就回去吧。”
邵衡应了声,大衣口袋里的掌心完全把她包住,指腹爱不释手地摩挲她细滑的皮肤。
他当然没忘上次来南大发生的事, 这回提出逛校园也并非临时起意。
他是想看看,她曾经的爱情在她心底留下多重的印记。
他想,一一刷新掉那些无用的回忆, 让她从此只记得自己。
一路上,邵衡若有似无地看她表现。
见她兴致缺缺,对周边景色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没有要陷入要睹物思人的意思,这才算放心。
他没必要太草木皆兵。
过去的都过去了。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问她:“你觉得南大怎样?”
严襄:“很好啊,古都学府,顶级名校。”
她答得自然,又言简意赅,不知道是不想多提,还是顾忌自己不敢多提。
邵衡心中盘桓的那句“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梗结住,抿了抿唇,没作声。
他神色郁结明显,想装看不到也难。
严襄用指尖挠了挠他掌心:“你大学是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她话题转移得太明显,但邵衡心中积郁霎时放松。
他弯了弯唇角:“风景很不错,有不少地标建筑,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邵衡想起上回两人去旧金山,不用理国内的这些糟心事,且还能日日黏在一块儿。
等过不久,再找个出差的借口,带她回一趟母校。
他眸光紧紧凝着她。
严襄欣然答应,忽地踮起脚靠近他。
她的脸在瞬间贴近,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她身上萦绕的清甜幽香。
邵衡屏息,耳朵在下一秒被她双手捂住。
严襄轻轻歪头:“看你耳朵都被冻红了,咱们回去吧。”
再这么无休无止地走下去,谁知道他心里又会想什么,还不如回会议中心,让他跟别人应酬去。
邵衡耳垂被她掐得微痒,而她仿佛不过瘾一般,捏了又捏。
他唇角漾开笑意,心中越来越满,不自觉伸手环抱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应声:
“是很冷,你要给我捂久一些。”
严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带着坏心眼地揉乱他的短发,嘀咕:“宝贝,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秘书给你暖耳朵呀?”
他胸腔震动,一阵闷笑紧跟着传来,肩膀微颤,搂着她腰际的双臂愈紧。
邵衡哑声:“其他地方也要你暖。”
严襄掐他耳朵,想把他提起来:“不许在神圣的学习殿堂里开车。”
他不肯,用冰凉的鼻尖蹭她,低哼一声:“那我要申请回檀山府开车。”
严襄算算时间,如果今天结束得早,大概的确能留出空档。
她“唉”了声:“真拿你没办法,批准申请。”
邵衡这才肯抬起头来,一双鹰眸笑得全然没了凌厉气势,眼睫根部微湿,微微上勾,颊面潮红。
他达成目的,心满意足。
回去路上,邵衡显见比来时要轻松许多,不再对她的手一会儿捏轻一会儿捏重,双眉也舒展开来。
没一会儿,两人迎面撞上一行人,是一同来参加校企合作的企业。
左一句右一句地客套完,有两位要同邵衡一道回会议中心,还是熟人——云柯老板与曲靖原。
这一路,云柯老板免不了提及环宇这半年来变化,言辞中带点吹捧。
人家有意攀谈,邵衡也不会自视高傲拒绝,毕竟无论大小都是生意。
只是看见曲靖原,便忆起他曾特意给严襄发送生日祝福,免不了多盯着几眼,防止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走到半道,原本的大太阳被云层遮挡住,天空不讲理地飘起细细雨丝。
前方还有几百米路程,不算太长,云柯老板道:“走侧边穿过去吧,中间是连通的,刚刚我们就从那儿过来。”
邵衡颔首。
这条小道要穿过一栋大楼,和会议中心的正门不同,走廊两侧挂有南大宣传图,内容是荣获奖项、社团活动一类。
云柯老板给他介绍:“宣传还是蛮到位的,到时可以让HR也来看一看。”
邵衡轻点下头,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两人停下,便也顿住脚步,凝眉向后望去。
曲靖原笑道:“邵总,严秘书,刚刚我们还说呢,这机器人设计的跟环宇最近火热的那款挺像。”
严襄心生好奇,顺便瞄了眼他手上拿着的宣传册。
的确是,机器人圆墩墩,胸口显示屏设计和斑比很有些像。
曲靖原见她感兴趣,便又抽出一本递给她。
云柯老板也从架子上拿出一本,翻开一页递给邵衡。
他絮絮叨叨:“环宇接下来招聘方向也要往人工智能这边走吧,南大这社团弄得倒挺不错……”
说了半天,邵衡却没接茬,云柯老板疑惑望向他。
只见男人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眨眼间变得森寒,眸中氲着风暴,眉峰下沉,像是极力压抑下来。
云柯老板见状,不由好奇地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不料邵衡伸出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页严严实实地挡住。
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是将那一页纸揉皱攥在手中,眸光冰冷。
那是一本摊开的宣传册,和他们手中崭新的几本大不相同,页面略显老旧,纸质也差些,大概是早几年的旧版。
眼见邵衡反应不对,云柯老板不再上去讨嫌,转而加入曲靖原与严襄那一边。
三人讨论得不算热烈,基本都是两个男人说话,严襄只偶尔搭腔。
她清楚邵衡秉性,怕他又因为自己同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而小心眼。
她和曲靖原全程更是没有出格的地方,谁让这人之前给她发过生日祝福,还被他恰好抓包。
这时,她耳边传来邵衡的唤声:“严襄。”
她扭头望去,只见邵衡那张脸冷峻寒凉,双眉蹙紧。
严襄冲云柯老板与曲靖原点点头,小步过去,抿嘴朝他一笑:“怎么啦?”
他瞳色幽深,聚灼在她的笑脸上,骤然深吸一口气,扯着唇:“回去了。”
“哦。”她应一声,又转头冲两人礼貌微笑,快步跟上他。
一男一女相继离去,像是有什么要事,步速极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云柯老板摸了摸半秃的脑袋,云里雾里:“这是唱什么戏呢。”
曲靖原瞄了眼方才邵衡面对的落地展示架,上头有一小本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他挑了下眉,摇头:“京市来的嘛,脾气大点儿也正常。”
*
对于邵衡这转变,严襄自然也奇怪。
他性格一时晴一时雨,她早已习惯。
但她明明十来分钟前才把他哄好,不至于有效期过得这样快——他又因为什么生气了?
严襄站一边打量他。
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背脊挺直,身量高大。他面容冷冽,手中捏着一杯香槟,分明在同人应酬,举手投足间却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反倒满是一股矜贵意味。
这会儿,他看起来同平时一无二致,但眸色不对,充斥着阴鸷厉意,显见心情不佳。
更何况,邵衡还来者不拒,一杯酒接一杯酒往喉咙里灌,就像是发气一般。
待到被柴拓扶上车时,他双眸紧闭,后颈与脸颊染上一片热烫的红。
他双眉拧紧,大概是因醉意很不舒服,头歪向严襄肩膀,渐渐的,又往下,最后变成枕着她的躺姿。
他抬起胳膊,骨节分明的手遮在眼睛上,动了动唇:“去我家?”
严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嗯,说好了的。”
她指腹抵到他太阳穴,帮他轻轻按揉穴位。
她动作轻柔,温声问他:“还难受吗?”
邵衡仍旧用手捂眼,一声不吭。
他缄默的时候,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严襄反复回忆,实在没发现回程路上哪里不对……
忽地,邵衡侧过身去,更贴近一些,将脸埋在她小腹,双手紧紧搂抱住她。
他的鼻子抵在软软的肚子上,将自己整张脸闷进去。
严襄低头看了看他黑乎乎的脑袋,碍于没有降下隔板,便俯下身,唇贴在他耳边:“你怎么啦?哪里不高兴?还是酒喝多了头疼?”
邵衡顿了顿,终于闷声回答她:“嗯。”
严襄纳闷,“嗯”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这样,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被大人问询也不肯说,只一个劲儿憋在心中。
严襄无法,只好轻抚他的脑袋,低声安慰:“好啦,马上到家了。”
柴拓坐在驾驶座,只当没听到后排两个人的唔哝软语。
后视镜将两人亲密的模样映得明明白白,他也权当自个儿没看见。
他跟着邵衡这些年,哪儿见过他这模样。
说委婉点是喝醉了,直白点,他分明是仗着醉意同秘书撒娇!
毕竟凭他的酒量,那才几杯,就算上脸,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亲手将“醉酒”的老板送上电梯,柴拓适时看了看手机,正色道:“严秘书,公司还有事,你好好照顾邵总,我就不送你们上去了。”
严襄点点头,叫他路上小心。
她站电梯拐角,搀扶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或者说,不是搀扶,他几乎将半个身体压她身上。
邵衡也许是真的醉了,他一边轻轻地嗅她身上气味,一边在她颈脖与脸侧印下吻。
他的唇有些刺痒,短发也毛茸茸地贴着她,活像是种大型动物。
严襄两只手都扶着他,防止他站不稳摔倒,便腾不出手让他停嘴。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她躲也躲不开,只能哄他:“好了好了,回家再亲。”
她对他能听自己的话不抱希望,但邵衡的唇果真停了下来。
他平时凌厉的眸子这会儿满是水汽,声音微哑:“那你对我笑一下。”
严襄不明所以,对他抿唇笑了笑。
他咬她耳朵:“笑得不对。”
她恼怒瞪他,觉得只是托辞,他分明是想纠缠撒酒疯,好在十几秒过去,电梯到达顶楼。
严襄连搀带抱,气喘吁吁地将他扶进家里。
门才阖上,邵衡便再也不装。
严襄连高跟鞋也没来得及脱掉,便被他亲吻。
火热的气息与酒味铺天盖地地落下,从额头开始,他甚至连她的手指尖都挨个亲了遍。
那条邵衡夸是白玉兰的裙子,已经没了面对外人时的优雅。
他借着酒劲,让严襄不由得推了推他,不许他凑上来亲她。
邵衡便也不勉强,薄唇去够她的紫色鸢尾纹身。
没一会儿,从紫色鸢尾花纹身的枝头到枝桠,再到蝴蝶,全被他吻过。
严襄口中细细呼吸:“你就……不能进房间吗?”
邵衡含糊不清:“那你笑一下,要让我满意的笑。”
这会儿笑也没用,他一直低垂着,其实才不在乎她究竟笑了没有。
邵衡再抬起来亲她,脸蹭到她面颊,让严襄嫌弃地撇过去。
“让我亲亲……”他呵出一声,“宝宝,让我亲亲。”
他这模样太可怜,音质也太性感,严襄嘟起唇,奖励地亲了亲他。
只是一个吻,邵衡怎么会满足。
他要的是所有。
“你笑一笑嘛。”他从她颈后绕过来,低沉出声。
严襄杏眼泠泠,终于恼火:“到底要笑什么啊!”
邵衡不语,沉沉哼了声,往卧室里去。
最终到达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大床上,她已经恼得失声,他看似心疼,却仍然继续亲吻。
面对面拥抱时,他厉眸熠熠,端详她艳色的脸颊,又提出刚刚的要求。
严襄实在忍受不了,她倒宁愿他生气、闹脾气,起码不会这样古怪。
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她便在他气息愈急时故意出声:
“哈哈哈!你满意了吧!”
她本意是想让他出丑,哪知邵衡却仿佛满意极了,手指小心翼翼,触了触她洁白的牙齿。
他畅意道:“嗯,要露出牙齿笑才行。”
严襄这时已累得睁不开眼,只想:难道他是嫌自己笑时太过淑女?
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
她闭眼的那一刹,邵衡唇角扯平,望着她那张恬静睡颜,狠狠地再次咬上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他披上睡袍起身,独自去了书房。
现如今因为那场打火机的官司,他对这一类东西深恶痛绝,再不想碰。
不能抽烟排解,索性便仰躺在椅子上,面朝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大概是前半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这情路格外难走。
每当他与严襄感情稳定,老天便又会降下一道磨难,且只针对他。
在南大那座落地展示架前,一本本宣传册被拿走,最后留下的那一本,在敞开的那一页上,他看见了一张合照。
目光所触,他第一眼便定格到了严襄的脸上。
那是她更年轻的时候,也许是四五年前。
她那时的发型并非波浪卷发,而是高马尾,神态青稚,不似现在这样成熟稳重。
她眉眼弯弯,嘴巴也咧开,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
下一秒,邵衡眼睛左移,便看见陪伴在她身侧的男人。
陈晏。
他的模样和现在也有些许差别,那只碍眼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被一众同学簇拥在中间,桌上摆着个略显寒酸的小蛋糕,但每个人都笑得肆意。
她无疑也是开心的,鼻尖与脸颊上被蹭上白色的奶油,她也不曾抹去,反而笑得灿烂。
乍然窥见她的校园时代,且身边还陪伴着别的男人,邵衡怒不可遏。
紧接着,一股茫然袭来——
他从未见过她笑成这样。
在他面前,她总是得体、矜持的笑,却从来没有开怀过。
尽管一再告诉自己陈晏没什么大不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但他仍忍不住妒意翻涌。
他原本想直接质问,问她和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分手。但两人才和好,再因为这劳什子的往事闹气实在不合算。
于是邵衡硬生生忍下了。
好在,即使他没表现出来,严襄对他也有着高度注意与体贴。
她温言软语的轻哄让他消了气——
她现在只会这样哄自己,她再也不会对其他人这样耐心了。
只不过虽然消气,但终究也想见她开怀大笑的模样。
邵衡闭上双眸,脑中不断掠过那张照片,忽地沉了下眉,再度回忆,仔细抓到了一丝被忽略的地方。
照片上备注,系20xx年南大机器人社团活动聚会摄影。
严襄可以解释为是跟着当时的男朋友参加,但陈晏,他一个医生,怎么会参加机器人社团?
邵衡眸色微暗,指节攥紧,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索性掏出手机,给柴拓发消息。
半晌过后,柴拓从明立那里调来陈晏档案,及时发送。
寥寥几行字,邵衡一眼扫完——
陈晏本硕连读,就读于京医大。
京医大。
他压根就不是南大学生。
所以,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压根就不是陈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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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勺:略施小计,让老婆疼我[裤子]
香:略施小计,让此人不发癫[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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