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听母亲这样说, 邵衡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道:

“得力干将自然要用在正途, 叫她来这儿做什么?陪咱们吃饭, 帮着端茶倒水?大材小用。”

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又强硬的态度, 摆明了是要护着那一位。

宁绮南柔柔一笑, 只好岔开去说别的。

当初邵怀与宁绮南为了家族勉强在一起,生下孩子后便心照不宣去做了结扎, 此后再怎样胡来, 也保证家族利益全掌握在邵衡手中。

家族的倾力培养, 造就了他冷厉、说一不二的性格。

先前才因联姻一事和他起龃龉,这回本就是来缓解关系, 宁绮南担心再说下去又惹他不快。

反正她人已经到了南市, 难道还怕见不到那位严秘书?

次日一早, 严襄去到檀山府,在饰品柜前给邵衡挑领带的功夫, 忽听他道:“我母亲会来找你。”

他直言不讳。

昨夜饭间宁绮南虽没再提严襄, 但前头那两次已经足够邵衡警惕。

凭她的性格和来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拦着, 倒不如提早告诉严襄,让她早做准备。

严襄几不可查地滞了下,很快拉开抽屉,从里头选了条银灰色条纹领带,点头:“知道了。”

她抬起手, 下一秒,邵衡便习惯性躬着身低下脑袋,方便她不必踮脚。

领带柔柔地套在他衬衫领口, 严襄手指纤长白皙,灵巧地打成结,听他沉声问:“紧张么?”

她抬起眼眨了眨,反问:“紧张什么?”

严襄边说边伸手,将领带短的那一截往下抽,又仔仔细细地理好,直到形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邵衡闻言,唇边勾起浅浅笑意。

她的确不会紧张。

她平时虽然温柔,却也不卑不亢,从国内晚宴到旧金山游艇,她从没有怯场的时候。

只不过……

邵衡无奈道:“我紧张。”

她刚把他领口翻回来弄整齐,男人便搂住她,下巴垫她头顶,抵着她额头的喉结滚了滚:“她要是给你砸钱,你怎么办?”

邵衡并非对母亲紧张,反倒是对严襄紧张。

他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因金钱开始,是他砸钱才让严襄点头。

现如今,如果宁绮南也给她砸钱,勒令她离开自己,她会怎样选择呢?

严襄预想了下那场景——

豪门贵妇豪气给她甩下一张支票,趾高气扬地警告她,收了钱就从她儿子身边滚开。

小说、电视剧里多次出现这样的情节,见怪不怪。但倘若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大概会笑出声来。

当着邵衡的面,严襄正色:“我就跟她说,我是邵总手下,只听他的话,绝对不会为金钱折腰而背叛他。”

邵衡被她逗得鼻腔中发出闷笑,只道:“总之你不要收她的钱。”

他顿一顿,又未雨绸缪地补充:“无论她给你多少,我都给你双倍。”

严襄弯弯眼,手正好搭在他腰下窄臀,索性拍了一拍:“收到!”

他有健身习惯,宽肩翘臀,手感很不错。

邵衡长这么大哪儿被人拍过那里,也就她有这个胆子。

他轻啧一声,罩住她的重重捏回去,语含警告:“今天要是不想上班,那你就继续。”

严襄躲他怀里低笑。

*

如邵衡所料,严襄很快便收到陪伴宁绮南的委派。

他与旧金山的合作公司开视频会议,不过几小时的功夫,再出来,严襄已经被叫走。

柴拓报告,说是宁绮南觉得与李思媛聊不到一块儿,一定要换个伶俐的人。

他道:“我就想,咱们公司里大概再找不着比严秘书还妥帖的了。”

这虽是实话,但这时候说出来,便是一句拙劣的借口。

邵衡眯了眯眼,冷声:“柴拓,你要是忘不掉跟着夫人的来时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送回京市去。”

柴拓忙垂下头,颈脖、背脊直冒冷汗,一言不发。

他伸出食指,满含警告地点了点他,最终坐回办公椅,倒也没去追。

他了解宁绮南,她不会做尖酸刻薄的事;也同样了解严襄,通常情况下,她不会使自己陷入被动。

他要是介入,反而更难办。

只是到底有些坐立难安。

另边,严襄正在南市新建的最大商场里陪宁绮南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不过是坐在奢侈品店的贵宾室里,一边用下午茶,一边看模特上身效果。

宁绮南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角抿开笑容:“小严,这套喜欢吗?你给阿衡打工辛苦了,这套送给你。”

邵衡已经二十八,宁绮南岁数再小,也不会低于四十八岁。但她脸庞白皙滑嫩,眼下一丝皱纹也没有,看起来与三十岁无异。

她身上有与邵衡一脉相承的傲气,虽态度和蔼,但审视人的目光明明白白。

严襄莞尔一笑:“我正巧缺一套撑场面的衣服呢,这么幸运赶上您为邵总犒劳员工,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宁绮南眼波流转,打量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早在把严襄喊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当秘书的年轻女孩,和老板发展男女关系,那自然就缺钱。

而在富人眼中,穷人是最最敏感,也许随随便便一句就会戳中她内心,即便她当下忍住,背地里也会同儿子表演倔强小白花。

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表现。

宁绮南再度扫视身边坐着的女孩一眼。

她眉眼昳丽,一双唇瓣微微翘起,清泠杏眼弯弯,是典型的江南美人面。

脸长得好看也就罢了,最难得的是仪态大方,既不谄媚也不自卑。

宁绮南想:

那臭脾气的儿子眼光倒是不错,至少没给家里招个没眼力见的女人。

被严襄这句话取悦到,她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些:“来,你把鞋包首饰也挑了,只有衣服哪行。”

严襄眨了两下眼——

这和她预想的走向万万不同,传说中的银行卡和支票呢?

从这插曲开始,宁绮南态度变亲近了许多,谈话时还提到对邵衡的不满,怪他总冷着脸,说话也不好听,不似旁人家孩子对父母笑脸相迎。

母亲吐槽亲儿子,严襄哪能跟着附和,只道:“公司里都说邵总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难听,其实奖金和年假福利都是南市企业里的第一梯队,大家都说他只干实事呢。”

她弯弯眼睛:“他对您是不是也这样?”

宁绮南回想,的确如此。

先前没有宁修扬那私生子时,邵家宁家全靠他一个人,自个儿虽不至于让他养,不过日常总有张他名下黑卡用着。

这还是在她对这孩子没多少关心,同他并不太亲近的情况下。

宁绮南忆起儿子的好,心里又软了软,点头:“是,他最面冷心热。”

一时之间,她对严襄的好感度又提上去一大截,毕竟上哪儿能找这么契合的小辈。只可惜她并非京市人,家世也平平。

待到严襄要回公司复命,宁绮南已经同她开起玩笑:“过会儿阿衡要是冤我欺负你,你可得替我好好解释。”

严襄指了指保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邵总哪能误解您呀,要真这样,那我就给他看您买的这些,保管他抬不起头。”

宁绮南含笑看她下了车,身姿袅袅娜娜,说不出的端庄秀气,心中更添一层喜欢。

正望着她的背影,手机响起铃声,是躺病床上疗养的那一位。

因为邵衡过年那番行径,邵怀被他气得精神变好,因祸得福,不日便要出院。

他双眉紧蹙:“见到了?”

宁绮南微微一笑,同他说完今日经过,道:“我挺喜欢这孩子呢,长相和我们阿衡般配,做事也知进退,没有想象中的小家子气。”

她叹一口气:“让他联姻也未必好,像我们这样……”

邵怀眸色微沉:“我们这样怎么了,至少临了没错过。”

宁绮南不语。

两人闹了一辈子擂台,到他快死时,才知道他这些年并非另有所爱,但又有什么用,到底蹉跎了几十年。

邵怀软下声:“你要是真喜欢,便查一查她的底细。如果家世清白,就算够不上咱们家,那也无所谓。”

他们毕竟只有邵衡一个独子,他能力又出众,并不是不成器的二世祖,那就不必非走联姻这条路。

宁绮南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立马就着手安排下去。

*

邵衡听到严襄交代并没遭遇刁难,心里不算吃惊。

从刚开始认识她,他就深知她惯会见招拆招,随便一两句话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她能轻松搞定他母亲,他心里头很充盈满足。

然而这满足情绪还未持续太久,第二天,宁绮南便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当时,严襄正在同他汇报四月份行程安排,邵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扬眉冲她勾唇,满满调笑意味。

这会儿,他哪儿还记得自己说过“办公室是我保持清醒的地方”。

宁绮南就是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原本总是一副噙着笑的温婉模样,眼下却满腔怒气,一双含水的眸子几乎能喷出火来。

邵衡放下交叠的腿,眉峰下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她喝道:“出去!”

她横眉冷立,火都是冲着昨日还相谈甚欢的严襄,情绪显然不对。

邵衡站起身,脸色也沉下来:“您有气也不要朝我的人撒。”

宁绮南咬着牙点头,指着他的手发抖:“行。”

邵衡抚了抚严襄的肩膀,低声:“去吧,没事儿。”

待人走后,大门关严实,宁绮南厉声:

“邵衡,我看你是脑子不正常,不说京市排着队要跟你联姻的千金,咱们邵家难道找不到一个清白的女人?她那样的过去你都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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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小红包~[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