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严襄说“如你所见, 我有个女儿”。

这样的一句炸弹,她说得轻轻松松,没有丝毫负担。

邵衡瞳孔骤然紧缩, 呼吸瞬间停滞, 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仍然不可置信。

女儿?她哪儿冒出来的女儿?

……会不会是她为了要跟他分手, 故意请别人家孩子来演的戏?

邵衡喉结滚了滚,脸色完全僵住, 再记不起刚刚因为她态度而升起的恼怒。

他声音滞涩:“你胡说什么……”

他一边说, 一边将目光移下去, 望向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他径直恍了神, 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女孩抱着妈妈, 对陌生人很是谨慎, 藏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在外面。

她杏眼圆圆, 睫毛长而浓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地看他。

只凭她那双极其肖母的眼睛, 邵衡的心便凉了半截。

到这关头,他竟然还妄图给她找借口骗自己。

女孩儿嘴唇微微抿起,这样极其熟悉的神态,在电光火石间,让邵衡骤然想起——

他见过她。

在星海湾的那家托管。

曲靖原给她和另个孩子调节矛盾, 事后又对着她讨好不停。

他以为是曲靖原亲戚家的孩子,却原来,竟是严襄的孩子。

所以, 她才会往那家托管里投钱。

连曲靖原那路人都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难怪他车停在那里不久,严襄便急匆匆赶来。

她那时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发现她女儿。

邵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无法开口。

他双目微垂,打量着她,试图去分辨她五官里属于其他男人的那一部分。

邵衡的手渐渐松开严襄,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颤着,往小女孩那里探。

严襄呼吸滞住,心头一紧,不知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下一横,挡在他和女儿之间。

她不敢让他留在家里,情急之下,伸手推了邵衡一把。

而他毫无防备,此刻人如槁木,眼神空洞没有反应,竟被严襄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茫然之下,两人四目相视,他竟然在她眼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遮掩的防备。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

严襄看到他这样,心里讶异,往前伸了伸手,有些想去扶他,又不敢。

她犹豫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紧接着,她手上用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余响仿佛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邵衡耳中一片嗡鸣。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伸出手掌扶住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睛望着那扇门,那只门铃,那张地垫,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童趣,而是她家中恰好有个儿童。

邵衡心中满是荒谬,脑子里空白一片,仍被她有女儿的消息冲击得久久无法做出理性分析。

他们十月在一起,如今将近六月,大半年的时光,原来她一直都在骗自己。

难怪在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她说不要调查她,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

而他那会儿如鬼迷心窍了般,竟然也信了她的鬼话,当真说不查就不查。

不然,哪能让她瞒到今天,瞒到被自己撞破。

到了这地步,她为了她的女儿,甚至动手推他,像对待丧家之犬将他扫地出门。

他如果还留在这儿,岂不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邵衡心如死灰,眼神空茫,头顶的灯往下照射,刺得他双眼生疼发涩。

他逃离似的打开安全出口大门,进到消防通道。

邵衡下意识想摸烟盒,却什么也没有,摸了个空。

从上回得知她用来讨他欢心的打火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对抽烟都有了阴影,从此不肯再碰。

邵衡额角青筋直跳,重喘一口气,往后倚靠到墙壁。

到这时,仍然觉得荒谬,她才毕业几年?怎么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时,里头电梯间传来开门的响动声。

邵衡以为是严襄,眸色冰凉,正要出去与她对峙,看她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耳朵里却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哟,赵阿姨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是啊,小孩儿妈妈太忙,叫我带着多玩了几个地方。”

他停下动作,重新倚在墙壁,闭上双眼。

即便隔着一道铁门,那些谈话声却还是清楚地往他耳道里钻。

“唉,严襄也是不容易。天降横祸,要是小陈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得多幸福啊。能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还修成正果的,我也就见着他们一对。”

邵衡睁开眼,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深深嘲意。

躺在狮山墓园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她死去的丈夫。

另一道声音尴尬笑两声,先打招呼的那女人又接着道:“看她这么忙,我也不敢给她介绍新朋友。小夫妻俩以前那么要好,我怕她没走出来,到时候反而惹她伤心。”

原来,她在邻居口中是个对亡夫一往情深的寡妇。

邵衡冷笑连连,忽然觉得,他凭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离开。

欺骗他的是她,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邵衡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瞬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正在聊天的两个中年女人向他看来,目露诧异。

男人面色冷厉,一双眼微微泛红,牙关紧咬。

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

是那位他看到过几次,脸色严苛,他一直以为是严襄母亲的人。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可怕,两个女人一齐瑟缩了下。

很快,赵姓女人道:“我先下班了,回聊。”

那敞着大门的邻居女人连连点头:“行,我也回去了。”

一个关门,一个进电梯,电梯间内归于平静。

邵衡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满是讽意的笑——

原来,连她妈都不是真的。

那是她请来的保姆。

正是这时,1202的门打开,严襄从里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她换下了身上那套睡衣,一身平时上班的职业装,衣着整齐。

面对邵衡,严襄态度坦然,再也没有心虚。

小满是她最大的秘密,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便再也没有死穴。

只是当她抬眸望向邵衡时,到底有几分理亏,目光里带了点躲闪。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男人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狼狈。

他西装外套敞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就连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被扯掉几颗。

他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已,更不用提他的脸色,苍白,又难看至极。

严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

她想说他们去小区楼下好好聊一聊,就此了断,然而邵衡不给她机会——

他步步逼近她:

“校园爱情?”

“天作之合?”

“爱情结晶?”

他眸中泛着血丝:“那我算什么!”

恨她从头到尾都欺骗他,恨她有夫有女,恨她全程都和骗子无异,将自己蒙在鼓里。

最恨的,是她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毫无负担的一声声“宝贝”、“老公”,让他误以为,她对他,最起码也是有一点点动心。

他的声量太大,使这电梯间里都满是他的回声。

严襄没了气势,只弱弱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邵衡不由冷嗤。

玩玩。

“我给你砸游艇砸豪宅,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

甚至于,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邵衡原本泛着血丝的眼睛又红了一整圈,指甲嵌入手心,恨声:

“严襄,你还有没有心!”

严襄有没有心还有待讨论,而刚刚那位闲谈女邻居已经有心地打开大门,眼睛凑热闹地瞄向他们,神色里满是探究。

“严襄,这是哪位,你们在聊天啊。”

邵衡情绪上头,声音太大,将才进去的女人又吸引回来。

严襄脸上浮起礼貌微笑:“是啊。”

她不喜欢被旁人窥探生活,假装没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凑近扯了扯邵衡的衣袖,小声:“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

邵衡猛一甩手,挣开她,脸色漠然:“我不走。”

他眼睫尾部带了点水汽,最后那个“走”字也是哽咽着从嘴中吐出。

旁边有个邻居在看热闹,眼前这个又死活不肯挪地方,严襄脑袋泛疼。

她知道不可能拉动邵衡,只能牵住他的手,重新打开自家房门,低声哄道:“进来吧。”

邵衡原本生根在原地的脚动了,就这样被她拉进了1202。

女邻居瞅了半天紧闭的大门,实在听不到什么动静,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关门瞬间,她兴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诶老头子,隔壁小严有情况了……”

*

男人站在房子的玄关处,身体僵直。

这是一间三居室,屋内装修呈现奶油风格,温暖明亮,以奶白色为主,搭配原木家具,氛围舒适温馨。

邵衡想象过无数次严襄的家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有机会进来,却是在这样的情况。

这不止是她的家,还是她同别的男人的爱巢,养育了一个孩子的巢穴。

最可笑的是,这房子的贷款,还有一部分是他主动帮还的。

他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开,血从里头缓缓溅射出,渐渐向上涌到脑子里,眼前一片模糊。

严襄让他脱鞋,轻声细语:“家里没有新拖鞋,你先光着脚吧。”

家里从来没有陌生人上门,连鞋套也没准备,而这关头,更不可能拿从前陈聿的拖鞋给邵衡。

他一言不发地光脚站在地上,手仍然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一丝缝隙也不留。

严襄领着他坐到沙发上,想将手抽出来,无奈他牵得太紧,紧到有些隐隐作痛。

严襄软着声:“你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邵衡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抬起眼,瞳孔凝向正对面墙壁,那里摆着一整面的柜子,隔着清晰的玻璃,能看到里头摆放着一个个拼好的乐高玩具。

最下面一格没有填满,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架金门大桥积木。

是旧金山那次,她说要给亲戚家小孩带礼物,原来是给自己亲生女儿。

她那些拙劣的借口,他从头到尾全都信了。

耳边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严襄拿着个杯子走近,轻轻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邵衡望着那只显然近期没有使用过的杯子,皮笑肉不笑:“不会是别人喝过的吧。”

他大概是气疯了,说话意有所指、阴阳怪气。

严襄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没有,是我自己用的,我知道你有洁癖。”

邵衡喉头再一次发散酸楚。

她知道他唯独可以接受她的私人物品,但她对他就是这样狠心。

他紧咬牙关,握着那只杯子,吞了口白水,将眼底的涩意一齐咽下去。

严襄见他仿似平静一些,将刚戴上无名指没几分钟的钻戒取下来,同样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低声:“对不起,邵衡。”

邵衡耳根刺痛,痛得心脏一抽一抽。

这五个字,就是她对他唯一的交代。

他寒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严襄不爱将自己的过往和人说,但见他大有不纠缠到底不罢休的姿态,只好将从前那些事娓娓道来。

她道:“一开始是隐瞒婚育情况进了环宇,本来只想拿赔偿金走人,结果却碰到了你。”

“你给的数字我拒绝不了,所以就……将错就错下去。”

她干巴巴地说着,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贪财,而邵衡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是的,一开始就是他拿钱砸她,她才同意。

“对不起邵衡,是我骗了你……”

她道着歉,而邵衡的眼睛转向她身后另一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只极大的、完全无法忽视的行李箱。

并且,地板上有一道道明显的滑轮痕迹。

邵衡眸子倏地深沉——她何止是骗了他,还准备骗完就跑。

严襄轻咬下唇,最后道:“反正你也要联姻了,我们还是断了吧。”

这一句话唤回邵衡的思绪,他眸光转回她脸上,脸上毫无表情:“断了?要断也是我说断了。”

严襄在这样被戳穿的情况下面对他,始终语塞词穷,听到这话,只好讷讷答他:“那你说吧。”

因为她这话,邵衡心中火气再度燃起,望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横眉冷眼:“我没有联姻,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俩也没有达成共识,凭什么断。”

严襄见他语气再度变重,显然又起了怒,她闭上嘴巴,尝试等他冷静下来。

两人久久僵持,邵衡一直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惩罚或折磨她的法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开口:“邵衡,我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做得特别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她的后半句承诺渐渐消声,咽回肚里,因为邵衡倾身靠近,双手紧紧搂住她,脸垂下来,埋在她颈窝。

“你怎么能这么骗我。”他声音发颤。

严襄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接下来,她颈脖、锁骨处一片温热。

——他竟然哭了。

严襄见过他发火、恼怒、温情时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他哭,一时也吓得不敢动。

她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丝歉疚,抬起手放到他的脊背,上下顺着轻抚。

她道:“对不起。”

她面对他,始终只有这三个字。

邵衡愈加恨她。

对她女儿她是合格的妈妈,对她亡夫她是妥善处理后续的妻子,唯独对自己,她成了一个空心人。

他张开嘴,一口咬上她柔嫩的颈侧。

他合上牙关,压根没有用力,在听到她轻轻的嘶声后,却还是松开来。

知道她不痛,偏偏还是狠不下心。

邵衡抬手抹了一把面庞,不愿意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水液。

他好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严襄低下眼,看着男人黑乎乎的脑袋,道:“很晚了,你先走吧。”

“我不走。”

他面色阴沉沉,“我走了,你又趁机跑了,我找谁去?”

严襄无可奈何:“你都在外面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跑得了吗?”

邵衡扯了扯嘴角:“天罗地网再多,有你的小心思多吗?”

他态度坚决,硬是不肯走。

而严襄当然也不可能撇下女儿,深夜同他去另个地方。

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妥协了。

她轻声道:“那我去给你铺床。”

邵衡薄唇绷直:“不用了,我在沙发睡。”

谁知道,那些床,她和她的前任老公睡没睡过。

他睡在客厅,正好也能盯着,省得她半夜偷跑。

严襄拿他没办法,起身去给他拿了张毛毯。

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说开,就只剩最后正式分手的步骤,这一夜索性随他去。

她甚至柔声同他道了句“晚安”。

卧房门阖上,客厅里静静悄悄。

邵衡坐在沙发上,仰头往后靠。

他眉宇间满是疲惫,身体的力量仿佛被抽空,紧闭双眼。

……

邵衡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心里装着事,连做梦都是严襄提着行李箱跑路,手上还牵着个小的。

那小的边回头边同他摆手,嘻嘻笑道:“再见咯,妈妈要跟我去找爸爸啦!”

邵衡猛地惊醒,一睁眼,便同一双分外澄澈的眸子对上。

梦里那个可恨的、拐走严襄的小孩,现在就蹲在他面前。

小女孩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邵衡坐起来,眼睫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你有什么事。”

他嗓音冷沉。

才四岁的女孩儿抿着小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伸出小手,指着茶几上的碘伏,道:“叔叔,你脸上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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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是7000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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