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女孩儿的声音软糯, 长长的睫毛扑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份来自四岁幼童的关照让邵衡很不习惯,更何况, 她是严襄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他下意识抬手, 想要去触碰颈侧的几道抓痕——

那是昨天严襄同他争闹时弄出, 事情太多, 他忘了处理,手下人见老板气怒自然也不敢提醒。

现在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正在慢慢结痂。

邵衡的动作被小孩紧急叫停:“叔叔, 不可以碰, 手上有细菌!”

她煞有介事,一张团团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经, 像小大人那样警告他。

邵衡遂收回手, 不自然地抿抿唇角:“谢谢。”

小女孩托腮弯眼:“不客气!”

邵衡垂眸, 将视线定格到自己的手上。

面对这个孩子,他满心复杂。既对她的存在感到介意, 又深深明白大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还围绕在他身上打量, 显然很好奇。

她歪了歪脑袋:“你不擦药呀?是需要镜子吗?”

没等邵衡回答,小女孩“蹭”一下起身, 小短腿跑得飞快,小熊睡裙随风飘荡,邵衡眼神随之游移过去,又在她过来以前收回。

她将一块小小的随身折叠镜放他面前茶几上,小声说:“这是我的, 借给你用。”

邵衡默了默,再次道:“谢谢。”

他将那块浅蓝色、上头印着洋娃娃八音盒的小折叠镜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问:“你妈妈呢?”

昨夜严襄误以为他要伤害孩子, 狠狠将他推出去,那一刻的果决凌厉,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温柔模样。

反而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现在,她又怎么会放心女儿和他单独相处。

小姑娘回答:“她还在睡觉呢。”

她凑近一些,几乎要碰到邵衡弯曲的膝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不让我出来呢,我偷偷过来的。”

邵衡冷哂。

果然如此。

她生怕他伤害她女儿。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亮了小半,大概才五六点钟。

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醒这样早。

再回眸看眼前的小姑娘,他偏要和严襄对着干,主动问她:“你叫什么?”

她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小满,严小满。”

严小满。

邵衡没太费力地想起,那是过年期间,他因为她发烧匆匆赶回南市,在病床卡上看到的名字。

那时候,严襄用“上个病人留下”的理由将他搪塞过去。

原来,是她女儿。

再联想那日曾在医院瞥见陈晏抱着小女孩,一切都清晰明了。

她和女儿都生了病,由陈晏帮忙照看,他一过来,她便只能让人抱走孩子。

所以,她抗拒他陪她过年,巴不得他赶紧走。

倘若不是邵怀突然病危,还不知她要用什么手段哄走自己。

他唇角掀起冷笑,握着那枚镜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上经络微凸。

小满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更何况,邵衡是第一个走进家里的陌生男人。

一年以来父亲位置的空缺,让她对这个和妈妈格外亲密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她挠了挠脸颊,偷偷地瞄他一眼:“你是不是我妈妈男朋友?”

邵衡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说话还算好听的小萝卜头,下巴微微抬起,正要向下点头,忽听房间里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着,卧室门打开,严襄从里头快步冲出来。

她脸色微微泛白,贝齿轻咬下唇,呼吸显见急促短浅。

当望见一大一小安安生生地面对面坐着,并一齐将目光望向她,她脚步顿了一顿,手指不由轻轻抠住掌心。

严襄僵直立在原地,嘴唇嗫嚅,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天与邵衡斗智斗勇到深夜,她回房便拥着女儿软乎乎的身体昏睡过去,明明睡前已经将卧房门反锁,却没料到那个小鬼灵精像做贼似的解锁出门,一点儿都没吵醒她。

现在眼见两人和平共处,她心底那点儿阴暗的猜疑便显得有些伤人心。

严襄望过去,见邵衡唇角讽意愈发明显,显然已经看出她的反应是为何。

小满冲她挥手:“妈妈!早安!”

她很机灵,在违背妈妈的命令后,知道用转移话题来引开注意。

严襄扯唇笑了一笑:“早安,宝贝。”

女人轻柔的声音传进邵衡耳朵里,他手指尖微微一动。

宝贝,从始至终指的是是这个宝贝,是她女儿。

所以,她对宝贝说一定会好好赚钱。

那他呢?

他这个宝贝只是她给她最爱的宝贝挣钱的工具么?

邵衡唇线拉平,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桌上那瓶碘伏。

她体贴,她女儿也同样,当真是亲母女……!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半蹲下身,同跪坐在软枕上的女儿对视,道:“你先进屋好不好?妈妈和叔叔有话说。”

小满点点头,爬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叔叔,一定要记得擦药。”

和她妈妈一样的收买人心的体贴。

邵衡朝这小孩露出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声音毫无起伏:“知道了,谢谢。”

小满心满意足地点头,阖上房门,为两个大人留下安静的交谈空间。

严襄已经重新站起来,搬了把小满的小板凳到茶几边,同他面对面坐着。

大有要再提和他昨日旧事的意思。

他鹰眸淡淡地将她扫视一圈——

她穿着一套与小满同款的小熊睡衣,衣摆、脚腕处都缝着荷叶边,和她平日里的职场女性形象很不符。这个样子,既有些幼稚,又显得很可爱。

在家里,真正不设防的她,是这样子。

严襄抬起手,用发圈将长发绕成丸子扎起。

她耳边鬓角落下两缕碎发,她也只随意地拨到耳后,而后掀起眼皮,目色沉静地望着他。

“邵衡。”她开口。

她昨夜便已打好腹稿,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人是从谎言开始,如今被戳破,她既觉得对不起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段不会有结果的关系。

严襄吸一口气,正要说,不防邵衡忽地从沙发上站起。

男人领带早已解下,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他肩线平直,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这样吊儿郎当的姿势,平白让他做出一股子桀骜来。

水晶灯光从他头顶射下,唯独高挺的鼻梁映出光辉,其余皆隐在阴影里。

他眸子低垂,俯视看她:“我没有早起不刷牙洗脸就聊天的癖好。”

严襄:“……”

知道他是刻意转移话题,却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卫生间。

严襄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跟上。

邵衡正将袖扣解开,一层层折叠至手肘,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

洗漱池上摆着一只崭新的牙缸与牙刷,应当是他叫人送上来。另边还叠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浴巾,已经用过。

男人从镜中看她,目色淡漠:“借用了你家浴室,介意可以将这些都换了,我付钱。”

他说话又变回了以往的毒舌,且还在置气,严襄只轻轻摇头,道:“你先洗漱吧,我本来也是进来给你拿毛巾牙刷。”

待邵衡洗漱好出来,又恢复成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邵总,仿佛昨夜伏在她肩上落泪的是他的另一种人格。

她女儿扒在门框上伸长脖子偷瞄,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稀奇得不行。

严襄系着围裙,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她柔声道:“洗手吃饭了。”

邵衡心尖稍稍软了软,磨了磨后槽牙,分明想表现得硬气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虽是三居室,但厨房空间并不大。

严襄正背对着他,用洗手液仔细清理手上的油污,邵衡走到她身侧站定,挤了两泵到手心,仔细地揉搓。

这时她低垂着眼,脸颊柔美恬静,不会说出像昨夜那样惹人气恼的话。

她还……为他准备了早餐。

邵衡滚了滚喉结,微微侧过身去,哑声开口:“严……”

忽地,有个小东西挤到他们俩中间,踮着脚,兴奋地伸出双手:“妈妈,我也要洗手。”

他权当自己没开这口,仔细地去清洗手指掌心。

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好心情肉眼可见,蹦蹦跶跶地跳着,水珠不停地往邵衡的脸上、西装上溅。

严襄教训她:“小满,不许调皮。”

小满嘻嘻一笑,歪头看了看邵衡,冲他眨眨眼。

邵衡已经收回手,扯了张厨房用纸擦干。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映在严襄那张分外温柔的脸颊上。

她正给女儿擦拭小脸和小手,捏住小姑娘的鼻头轻轻地晃,唇边漾起纵容的微笑。

暖色的光晕让人头脑眩晕。

邵衡开始代入——他应当承担的是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家庭的幻梦很快破碎。

小满吃完几口便饱了,自己跑回玩具房里娱乐。

小孩儿一走,严襄便略显迫不及待地问他:“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邵衡用餐巾纸擦拭薄唇,淡道:“门儿都没有。”

严襄以为他又要装糊涂或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他竟这样直接。

她一时之间微微愣住,杏眸睁圆,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台词。

男人手搁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

他眼神平静而深邃,恍惚间,竟让她仿佛看见第一次见面时的邵衡。

他冷漠、凌厉,游刃有余地向外界散发出一股无形压力。

邵衡启唇:“严襄,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们当下的情况,不满足协议里任何一条自动解除关系的条件。协议期限为一年,距离结束还有四个月。没到时间你就想提前退场,哪来这么好的事?”

他表达得清清楚楚。

没到那个时限,谁都别想提前走。

严襄说不准他是被她骗了想要拖延时间报复,还是其他。

她眉尖轻蹙,道:“那我要辞职。”

邵衡像听了什么笑话,叫她:

“严小姐,严秘书。”

他冷嗤:“你入职环宇,签的是三年劳动合同。就算你现在辞职,也得再在公司给我待满一个月。”

-----------------------

作者有话说:

谢谢nuxe宝宝的一个地雷[亲亲]

随机小红包~[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