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上门后, 三个人除了去老宅过周末,平常仍旧住在京北宅子。
这处离群益集团很近,开车不过半个钟。严襄从环宇被调岗至总部, 依然担任总秘一职, 只是也算升职, 从总经理秘书, 变成了总裁秘书。
在京市寸土寸金的地界,群益集团有独栋大楼, 且还是国内一线医疗上市公司, 含金量自然高。
严襄为了第一天上班, 做足了准备。
单是穿衣搭配便换了三套,一时觉得颜色不匹配, 一时又觉得款式不顺眼。
等终于选定一套低调知性的杏色小香风套装, 却又在配饰上犯了难。
邵衡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 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 歪头含笑看着她。
女人赤着脚, 浓密的长卷发如同绸缎散落在肩上,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胡乱跳跃。
她手上拈着耳环戴上, 凑近镜子,左边右边地打量一阵,又是一声叹气,啪嗒啪嗒地又跑回去重新挑选。
邵衡抿了口酒,眸光凝滞在她不断变换位置的身影上。
照他来看, 穿什么都好,哪儿就这样难以选择?
严襄似乎是眼角余光扫见了他,终于注意到他这大活人。
她站定他面前, 征询他的意见——
“这个好还是这个好?”
邵衡放眼望去。
都是白色山茶花镶钻耳钉,除了颜色上有细微差别,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此刻俏生生立在自己跟前,杏眼中满是期待与信赖。
他便细细打量,最终选出金边的那款。
严襄若有所思,又追问另一款为什么不好看。
邵衡扶额,终于也体会到这甜蜜的烦恼,他摊手:“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觉得两款都好。你一定要我选,那我只好选和我自个儿相配的。”
他抬臂,一根食指隔空点了点她已经为他搭配好的领带夹——金色的,在灯光映射下泛着奢华的光芒。
他又摇头,沉声:“咱俩约会都没见你这样上心。”
严襄脸颊染上些许薄红。
她也知道自己太过紧张,可毕竟明天要面对几千上万双眼睛,实在不愿敷衍应对。
她小步走到他跟前,席地坐在沙发边的羊绒毯上。
她下巴抵在他膝盖上,然后轻轻歪了歪脑袋,露出一边耳朵,将小巧的饰品递给他。
她娇声娇气:“邵总,帮我一下啦。”
男人喉结微微滚了滚。
她总有法子哄他。
邵衡薄唇抿起,眉目柔和。
他的大掌与她的耳朵大小相差过大,耳垂软白如玉,让他不由放轻力度,生怕扯疼了她。
将银针穿过去,又扣上。他撩了撩她耳边的头发,打量一番。
花骨朵儿缀在皙白的耳朵上,让她本就小巧的耳窝更显精致,果然很衬她。
邵衡抚了抚她的脸蛋:“去看看。”
刚刚还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挑挑拣拣的女人只摇头,赖他腿上,弯弯眼睛笑道:“看你的眼神就知道错不了。”
邵衡唇角微扬:“我什么眼神?”
严襄仰起颈脖,向上抬手——
邵衡倾身,让她手臂能圈住自己的颈脖。
她饱满的唇贴在他耳边,温言软语:“要被严襄迷死了的眼神。”
邵衡闷闷发笑,双手掐住她腰,将人从地毯上带到怀里。
“回答正确。”
“奖励你享受迷死我的成果。”
*
次日上班,严襄做好充足准备,给自己打气。
不过是换了地方当牛做马,就算规模大点儿,但顶头上司和同事也还是熟人。
邵衡办公室同在环宇一致,依旧在顶楼,只是从六层变成三十六层,足足翻了六倍。
秘书办也成倍扩大,人数也变成八人。
柴拓给严襄领到工位,招呼了一顿,朝她眨眨眼便离开。
他是特助,拥有独立办公室。
严襄这情况,算是空降转岗,又跟老板是恋爱关系,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担心,怕融入不进去工作团队。
但实在是多虑。
这一日下来,秘书办的日程安排、项目处理、员工接洽等等忙得严襄几乎脚不沾地,更何况她是第一天上班,许多东西云里雾里,请教完又去跑流程,压根顾不上同事关系好坏。
她忙到夜幕降临,第一次由邵衡等她下班。
周遭无人,严襄合上电脑,脸颊贴在冰凉的盖上。
这时,手机震了震——她以为又是工作消息,连忙点开。
A我的小宝贝:【严秘书,晚上有个应酬没计入日程表。】
他语气正经严肃,严襄略一蹙眉,回想是否真的遗漏。
这一天忙得鸡飞狗跳,实在不确定。
严襄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后却忽地伸出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又让她坐回去。
她扭过头,果然见到是他。
严襄稍微利用了下美人计,手搭上他的,脸也往肩头侧了侧紧贴着他:“邵总,我都忙忘啦,别扣我工资呀。”
她嘴唇嘟着,样子可怜兮兮的。
邵衡忍笑,声音沉沉:“嗯,有个和你的应酬,忘了通知你。”
严襄:“……”
她嘀咕一句“讨厌”,拉开椅子,埋进他怀中。
他大掌笼罩住她的脑袋:“累了?”
严襄闷闷应了一声。
邵衡听她低沉的嗓音,心中微顿,有些怜惜。
她要是想去轻松些的岗位,他答应就是。
最开始,她要上班,他欣然同意。她是为了不闲在家里,而他则是想要她一直围着自己转。
严襄轻声细语:“我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的事要做,去年真的辛苦你了。”
那时他三面周旋,夜里飞在天上是常事,有时候忙起来,周六凌晨到达南市,下午又要动身回去。同时还要面对家人的压力——
严襄呼出一口气,双手搂紧他的腰。
邵衡呼吸放缓,倏地一笑。
她就连工作疲累也能心疼到自己,邵衡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只是,愈加不想放开她。
他眸色微沉,手臂用力,几乎想将她融入骨血中。
他希望,她能再多心疼他一些。
邵衡道:“为了老婆孩子赚钱,做什么都是应该。”
严襄回他:“还没结婚呢,想这么美。”
邵衡却笑道:“什么想得美,小满都叫爸爸了,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只不过现在太忙,得等我腾空来。”
说着,他捏了捏她的脸蛋。
严襄哼了一声。
他满心满脑的坏主意,谁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
毕竟光是为了让小满叫爸爸,歪理一大堆,骗得小孩一愣一愣。
一时是“妈妈的老公是爸爸不是叔叔”,一时是“一个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孩子,没有叔叔”,等严襄发现,小孩儿已经叫顺口,爸爸长爸爸短了。
只不过他这会儿确实太忙。
严襄入职群益后才知道邵衡处境艰难。
他先前与股东对赌成功,的确获得绝对管理权,只是离开一年,底下人手段频出,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
又因为公司规模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似环宇,无法大刀阔斧地进行清洗。
这样忍下来,有时处理事故到天亮,有时应酬到半夜,这总裁当得实在没那么轻松容易。
连秘书办的同事也说,邵总工作起来像无情的机器,拼命三郎的劲头简直不像是富二代,去年还进过好几回医院。
严襄在一边听得垂眸。
他倒从没和自己说过这些,只是有时说不方便视频,只肯打电话,大概那会儿就是在医院了。
她叹一声,脸贴在他怀中:“没关系,等你忙过就好。”
*
宁宏升上门拜访是在清明假期。
往年,他同宁绮南、邵衡关系尚好时,总要一起去宁家墓园祭拜。
现如今,他自个儿一通操作下来,和女儿、外孙离了心,后继无人。佯装了数月无所谓以后,听说邵衡已经带那小秘书见了邵家人,却迟迟没有来联系自己,实在坐不住,便拉下脸来主动上门。
他到时,严襄与邵衡还没有下班,家里只有个小孩儿招待他。
望着那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豆丁,宁宏升原本已经摆好的架子无处可发。
是能将她当邵衡来教训,还是能将她当严襄来威胁?
一个五岁孩子,估摸着还搞不懂婚姻和后爸是怎么回事呢。
小女孩儿煞有介事地给他端过来一杯茶,很有小主人的模样。
她正经道:“你好,爸爸妈妈还没回家,有事可以先和我说。”
近来有不少人听见风声,知晓邵家继承人即将结婚,上门的一拨又一拨。
来者非富即贵,但接待起来也繁琐,还要牵扯到许多利益,邵衡索性就让小满出马。
他道,往后婚宴上小孩儿要见的人更多,现在只当提前做个训练。反正家里有监控安保和保姆,不会出什么意外。
严襄想想也是,便放手随她去了。
由此,小满对这一套流程早已娴熟。
只不过这次来访的客人,年龄最老就是了。
她正襟危坐,小大人似的肃着脸——这是上回得到的经验,她冲人家笑,人家便得意洋洋地赖着不走,不把她放在眼里。
邵衡告诉她,对待不熟悉的人,可以不用一直保持微笑。
现在,她圆嘟嘟的脸蛋上带着十成十的防备,宁宏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头疼,道:“你爸爸妈妈准备几时结婚?”
小满念出台词:“时间到了一定通知您。”
宁宏升一时沉默。
眼前的小女孩儿礼貌疏离,恍惚间,竟叫他想到了曾经——
他刚拥有宁绮南这掌上明珠时,为了叫她肩负起宁家,也是这样教导她同人家来往。她自幼就爱绷着小脸,只在自个儿跟前露出笑容。
到如今,父女俩反倒变成了仇人。
他咳了两声:“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满摇头,听老人道:“我是你奶奶的爸爸。”
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想到从前邵衡教过她“爷爷的爸爸”的称呼,立马举一反三,露出小细牙笑道:“太爷爷!”
宁宏升干皱的手霎时攥紧,心头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大概是年纪太大,体验到许久未曾降临的亲情,眼底竟开始发酸发涩。
接下来,小孩儿的态度热切了许多。
她周末常常回去老宅陪伴邵家人,又有邵衡出坏主意教她怎样缠着大人发散精力,早学会了和老人家的相处之道。
等邵衡与严襄到家,发现七老八十的老头儿正戴着老花镜陪小满坐在地上拼拼图。
宁宏升递过去一片,小满嘟囔:“又错啦!不是这片!”
“唉——”她长吁短叹,惹得老人家抹了一把额头,窘迫道,“我没看清,再等等。”
邵衡倚在门框,同严襄对视一眼,叫他:“外公。”
闹得不好看归不好看,但到底还有亲缘在,老人家又主动上门求和,没必要摆脸色。
宁宏升这才抽空瞟了两人一眼,摆摆手:“等等,我先帮她拼完。”
等到晚餐时分,四个人同桌吃饭,气氛出奇的和谐。
脾气冷硬的老头不再说些讨嫌的话,只是注意力一直在小满那儿,亲自起来给她盛汤夹菜,看也不看两个大人。
将离开时,小满主动抱了抱他:“太爷爷,谢谢你,你真是对小满最有耐心、最好的爷爷了。”
严襄眼角抽搐——每天对她“最”好的人都会刷新。
她瞪了眼邵衡。
他总乱教小孩子说话。
邵衡摊手,看似无奈,眉宇间反而流露出一股沾沾自得。
宁宏升眼眶发热,对严襄道:“改明儿带着孩子去我那儿坐坐,还没给你们见面礼。”
她弯唇一笑,点头应好。
对着邵衡,他哼声:“臭小子,一点儿礼数没有。”
又沉沉道:“下次你组个局,你们结婚前,我们两家人吃顿饭。”
因为宁修扬的事,宁绮南气得拉黑他,到现在也没联系过。
他现在倒是不提要给宁家生个继承人的事了,眼瞅着自个儿都要被全家孤立了,哪儿还能摆谱。
先跟下一代打好关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