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经由邵衡在中间传话, 两家人终于有了正式的聚餐机会。

宁绮南倒是出席了,却对满脸赔笑的老父亲仍旧冷漠——

她还没忘当初邵怀病重,宁氏在后头捅一刀的事, 加上他为了宁修扬, 还要取消自己的遗产继承。

人真是越老越糊涂, 做父女五十载, 竟还不如一个养在外的私生子。

桩桩件件,哪是那么容易消气。

就先让他坐够冷板凳, 长长记性再说吧。

邵衡牵线搭桥, 却也不是不顾忌母亲, 只是心里有另外的盘算。

宁宏升和宁绮南是骨肉至亲,只要没完全闹翻脸, 就还是亲父女。

看她这回没拒绝见面就清楚。

现如今老头儿是孤家寡人, 心怀愧疚又渴望亲情, 没事儿就往他家里跑,和小满关系日渐亲密。

越亲密, 日后这孩子手上能拿到的便越多。

而小满同邵宁两家联系越紧密, 严襄作为母亲,就同样不会变成局外人。

私厨内。

一共八个人, 连麻将都能凑成两桌,只小满是小孩儿,暂时还不能上场。

邵怀、宁绮南没兴趣,而严襄既不会京市的玩法,更不爱赌, 所以只在旁边看着。

最后是邵家老头儿、老太太,宁宏升,还有邵衡四个人打。

小满爱凑热闹, 被老太太搂在怀中,时不时搭句话。

她机灵极了,几圈下来已经知道一些名词,兴致勃勃地说出“吃”“碰”,看起来很有道理,却又是胡乱讲的。

害得坐邵老太太下家的宁宏升直埋怨:“小满,你别瞎叫唤,把太爷爷吓一跳。”

邵老爷子瞪眼:“你顶多算是太姥爷。”

宁宏升哼声:“孩子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小女孩儿嘿嘿一笑,不管,下次依然继续。

严襄在边下看着,笑盈盈的。

她实在佩服女儿的讨喜程度,眼看着比自己要讨老人喜欢多了。

宁绮南打手势,叫她去别的地儿聊聊。

严襄点头,碎步跟上去。

邵衡原在摸牌,见状,双眸微微一抬,凝在一前一后离去的两个女人身上。

*

“邵衡同你签婚前协议没有?”宁绮南开门见山。

严襄一愣,老老实实地摇头。

她倒知道,豪门婚姻比普通人家更爱算计,样样都要说得一清二楚,且还要留证。

只是邵衡不知是不是近来太忙,提也没提过。

宁绮南道:“我说这话你别嫌我多事。男人心易变,你看他父亲就晓得了,说变就变。”

虽然如今心是向她,但过往几十年两人互相中伤的那些利刃不假。

她自己不是好东西,邵怀也同样,所以这也是她想尽法子拿走他那一半财产的因由。

钱总不会是假的。

邵衡是她亲生儿子,她哪能不了解,他心思深,绝不会叫自己吃亏。

而严襄是难得一见的通透女孩,处事如春风细雨,为人太过温柔和善,又带着一个孩子——

岁月漫长,万一以后真闹不好,该怎么收场?

“我是他妈妈,到底还是站他那边,只是同为有了孩子的母亲,提醒你一句,婚前协议其实更多是保护你和小满。”

严襄点头,弯弯唇谢过她。

宁绮南最后道:“早些结婚,早些喊妈。”

她话音才落下,眸光便落在不远处,无语道:“生怕我把你给吃了。”

严襄跟着扭头,见男人正站在入口处,身量高大,面目沉稳。

宁绮南拍拍她的手,路过儿子,冷哼:“有你盯着,哪个敢碰她一根汗毛。”

邵衡面不改色:“没这意思,我是有事儿找她。”

就算真防着母亲,也不能叫她看出来,那不是纯破坏婆媳关系么。

宁绮南离去,门锁落下“咔哒”声响。

邵衡这才走近,捧住她的脸,眸光直直看向她棕色的眼瞳:“在聊什么?”

他生怕自个儿的结婚大计受到阻拦。

严襄道:“婚前协议。”

邵衡警惕起来:“妈和你说财产的事了?”

“不要想这个——”

婚前协议都是为各怀鬼胎、极有可能走向离婚的人准备,而他和严襄,绝无可能。

他好不容易能娶她,怎么可能会离婚。

严襄歪歪脑袋,打量他:“你总得给我些保证。”

邵衡道:“财产赠与协议已经拟好公证过,咱们结婚那一天起即刻生效。”

他想起网上的段子,紧跟着:“自愿赠与,有律师见证。”

严襄轻咬下唇:“除了财产,我还有话要说。”

邵衡目光凝紧她:“什么?”

“咱们五年内不要孩子。”严襄提出自己的要求。

五年,是她对年幼女儿的保证,确保小女孩儿能在新家庭里自由自在、如鱼得水,也是她给这段堪称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的一段保质期。

爱情保质期若能延长,两人情深意浓诞下孩子是理所应当。要是中途一拍两散,没有骨肉牵挂,照样谁也不碍着谁。

隔了一两秒,邵衡突然笑了,他说“好”。

从一年协议,到四个月恋爱,再到现在,五年考察期。

她终于也肯将他纳入未来规划中。

他会担任好父亲的角色,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

五月二十一日,小满,吉日良时。

两人前往民政局领证结婚。

这日期说来还很玄乎,同小满的名字对应上。

最开始,邵衡在领证日期上下足了功夫。

一个自小接受唯物主义、从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人,从四月起,跑遍了京市寺庙与出名的大师。

然而他不是嫌弃日子谐音不对,就是认定天气不好,总之,没有一天是合他意的。

严襄笑道:“你再拖下去,咱们可以等认识三周年再结婚。”

那会儿都要到十月,邵衡哪里肯。

到最后,是三个人一块儿坐地上看日历选日期。

两个大人围着一幅巨大的日历挑挑拣拣,小满趴在中间,用双手托着下巴,一边听两人争论自己听不懂的话,一边吸果冻。

她知道结婚的意思,却不明白“领证”,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父母是在挑选重要的日子,去领幼儿园的小红花。

邵衡又翻过一页,时间来到五月。

五一假期,领证的人会比往常要多上不少。

严襄抱着抱枕,百无聊赖地瞄向他——

男人浮起青筋的大掌按在日历上,眸光飘来飘去,从某一点上掠过又收回。

如此反复,却又什么都不说。

严襄眉尖微挑,意识到什么,故意道:“要不看看六月?”

说着,她伸手要去翻页,却被邵衡牢牢压住。

他实在别扭。

严襄忍笑,问他:“五月十九号怎么样?”

邵衡:“……为什么是这一天。”

他低垂下眼,睫毛根部微微颤动,刻意敛去自己眸中的情绪。

但实在太明显。

他分明就是有中意的日期。

严襄手指微微滑动右移,轻飘飘落在那个数字“20”上。

她眼尾余光瞥到,他唇角分明有了变化,正向上轻轻勾着。

严襄“哎呀”了一声,手指又移回去,嘟囔:“看起来还是五月十九日顺眼。”

邵衡目光转向她,眸色幽深。

以她的聪明,哪儿会看不出自己的意思,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一声不吭,唇线抿平。

严襄乐不可支,她越过趴在中间的女儿,歪着身体倒向他,主动去抱他手臂:

“唉——阿衡,宝贝,你想选520就坦诚一点嘛。”

她主动提起,邵衡心中乍然一松。

这样的谐音日期他从前不屑,到现在心向往之,却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想选,却又怕她曾经经历过。

如果真撞上,这算怎么回事呢。

想说,又怕显得自己太小心眼。

两相踌躇,他最后变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优柔寡断的人。

严襄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说:“你知道我的。”

这五个字就已经足够。

他知道她的坦诚,她的一心一意。

转过头来明白这是患得患失的担忧,也是低头一笑。

邵衡道:“那就这一……”

话未说完,忽地,小满开口截断:“是小满耶!”

她小小短短的手指指向旁边的另一个日期——

五月二十一日,节气小满。

小满已经五岁,年前入学国际幼小,学习了不少中英文单词。

认识自己的名字更是不在话下。

小女孩转过头,眨巴着眼睛:“妈妈,这上面的小满和我的‘小满’一样吗?”

严襄微微一笑:“一样又不一样。‘小满’既是因为你出生那一天是小满,也是因为妈妈认为‘小满即圆满’,任何事情只要咱们尽力就好,有遗憾是人生常态。”

小满年纪小,还听不懂这些道理,但能听明白妈妈语气中的重视。

所以,小满是个特别特别好的词!

她给两个大人拍板:“那就选‘小满’好不好?爸爸妈妈在‘小满’去领小红花!”

严襄含笑看向邵衡。

日期寓意合他意,但小满毕竟是她和陈聿生下的孩子,她也想瞧瞧,邵衡现在到底还介不介意这个。

倘若介意,趁早说清楚,毕竟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小满循着妈妈目光,有样学样,也歪着头看向邵衡。

“可以吗?”

男人略一思忖,同小孩儿对视,问她:“如果小满过生日时还要帮爸爸妈妈庆祝领小红花,会不会不开心?”

严襄略一怔愣,倒没想到他想的是这一点。

她心下微微放松,他能考虑到孩子,就证明,他至少已经将小满视作家人。

小孩儿挠了挠头,疑惑看向母亲:“妈妈,我的生日不是在四月十七号吗?”

严襄纠正:“是农历四月十七。”

因为家乡习俗,她们通常过农历生日,每年日期都不固定。

而小满出生那一年的农历四月十七,是阳历5月22日,恰好撞上小满这节气。

既然跟女儿的生日错开,邵衡终于放心。

小满即圆满。

他们错位相遇,最开始的纠缠充斥着诸多误会,实在算不上体面,但从过去到如今,经历种种,已经是圆满。

邵衡温声:“那就这一天去领证。”

他们坐在椅子上,亲口宣誓,亲眼见证钢印缓缓落下——

当两人证件照被依次盖章的那一刻,他们终于拥有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

从此,他们真真正正组成了一个家庭。

邵衡紧捏着那本鲜艳红色的小本子,掌心微微沁出汗滴,心中终于安定。

他伸手向严襄索要:“给我吧。”

她眨眨眼:“干什么?”

邵衡理所应当:“人生大事,值得昭告天下,我拍个照片。”

放他手上,自然就别想再要回去。

他得想法子,找个保险柜锁起来。

严襄轻笑,看他磨蹭地展开拍照,结束后又若无其事,一同塞进车子扶手箱中。

什么用意,这是摆明了。

她咧开嘴大笑,扑过去捏他瘦削的脸颊:“宝贝,你怎么小气吧啦的!”

邵衡目光柔和,含糊不清:“反正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跑。”

深夜,邵衡原本一条横线的朋友圈乍然更新。

两张照片。

一张是是他们的结婚证照片,另张是一家三口上回去迪士尼拍摄的合照。

配文:

【小满即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