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诺给的交易地点在城外北坡, 距离城隍庙不足二里,视野开阔,午后未时天光正好, 来往踏春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还能看见远处耕作的农户。
蒲察元挥命人早早埋伏在附近, 保护他的安全。未时他独自驾车现身,伫立北坡等候半晌, 交易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对方十分警觉,他把沉甸甸的木箱从马车抬下来, 金子就在面前,触手可得,竟然不为所动。
如此可见, 要么绑匪心思缜密, 早有戒备,要么就不是为钱财而来。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 赶忙驾车返回镖局,
“东家,我们在北坡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绑匪或许根本没来。”
蒲察元挥思索半晌,攥拳捶了下桌子:“不好, 她必定比你们去得更早,发现有埋伏,自然不会现身。”
“啊,那少东家……”
蒲察元挥看着木箱里的破铜烂铁,心下烦闷:“再等等,还有机会。”
交易失败,他的好儿子恐怕要遭罪了, 蒲察元挥心知肚明。
*
如他所料,宝诺正在仓库对章雨伯动刑。
“你要做什么?别杀我、我有很多钱,我给你钱!”
“你爹不老实,看来他对你也就那样,并非真心想赎人。”
章雨伯的衣裳被刀撕裂,他身上坑坑洼洼,有陈年疮口留下的疤痕,还有新鲜溃烂的皮肉,显然是染了脏病。
宝诺看得想吐,忍着恶心找到他后肩的刺青,二话不说用刀削下来。
“啊!!!”
章雨伯痛得几近昏厥,整张脸扭曲变形,眼泪鼻涕口水四溢。
宝诺用他的衣裳碎布包裹皮肉,也不管他死活,抬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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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蒲察元挥抖着眼皮看着那块血淋淋的“章”字刺青,腥臭味扑鼻,他想吐。
“东家,绑匪如此挑衅,实在可恨!”
字条上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独自前往北坡交易,否则便将章雨伯在南朝为娼之事抖落出来,让整个宴州城都知晓。
镖头瞥见这句话也不敢细问,在他看来东家对这个义子算是仁至义尽,又非亲生,何必倾家荡产掏心挖肺?那章雨伯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哼,好啊,好得很。”蒲察元挥气得手抖,他为了自身安全决计不会孤身赴会,倘若不去,章雨伯的前尘旧事被揭发出来,便是断了与薛掌门联姻的可能,这个绑匪真是歹毒,断他后路,可恨至极。
“没人能威胁我。”蒲察元挥咬牙切齿:“不知死活的东西,跟我比狠,你还嫩了点儿。”
他不仅不去交易,还要送给绑匪一个天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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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元镖局的少东家莫名其妙死了,你说奇怪吧?”
宝诺坐在茶馆二楼窗前,老板滔滔不绝,说不清兴奋还是害怕:“镖局一夜之间办起丧事,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比办喜事都热闹!”
人还没死,棺材都给他备好了。
宝诺看着四处悬挂素帷的镖局,门前那对偌大的灯笼也换成白的,贴上黑色“奠”字,纸扎运往府内,哀乐不断,镖师们身穿缟素,哭得惊天动地。
章挥啊章挥,不愧是你,此举等于向绑匪挑衅,他宁愿当做儿子死了也不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想拿捏他,此生无门。
宝诺抚摸茶盏,心下琢磨,她得改变计划,慢慢跟这个老贼周旋才行。
当晚回到聚宝阁,宝诺找哑巴打听宴州城无中生有的渠道。
哑巴听不懂。
宝诺说:“就是给人造谣,散播小道消息,捕风捉影,没事找事的那群人,怎么联络?”
坐在柜台那边的谢随野扶住了额头。
宴州有个浮尘酒肆,三教九流汇集,每天有无数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在那里进出,哑巴当即出门替她联络。
一夜过去,章雨伯做小倌的旧事传得满城风雨,路过通元镖局的狗都要停下来瞄两眼。
蒲察元挥颜面尽失,他没想到丧事都办了,绑匪竟然还要揭穿他的私隐。
“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给我查到底!”他百思不得其解,通元镖局的流言不是谁都敢散播的,那绑匪难道有天大的面子,能使唤宴州城的地头蛇?
镖头为难道:“属下等能力有限,只查到流言并非来自九华门地界,无法追踪到底。”
蒲察元挥眼皮发抖:“要你们有何用,区区一个女劫匪都对付不了。”
镖头心想你自个儿不也束手无策,还怪别人?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既然通元镖局查不到,不如赶紧寻求九华门的庇佑,否则不知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他,总这么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得找机会主动出击才行。
*
章雨伯对外边沸沸扬扬的传闻一无所知。
宝诺又来了,这次没对他用刑,却是削断麻绳,还带了水和烧饼给他充饥。
章雨伯不知这个魔鬼打的什么算盘,对她又怕又恨。
“慢慢吃,这不是上路饭,放心。”
“……”
宝诺用脚勾过一张板凳,闲散落座,胳膊搭着膝盖,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你、你想怎么样?”
宝诺摇头轻叹:“可怜啊,章挥当年抛妻弃子,为求自保竟然将你们母子踹下马车,这是人做得出来的?真是禽兽不如。”
章雨伯忙不迭喝水啃烧饼,不接话茬。
宝诺:“你被仇家卖入妓馆糟蹋,难道从没怨过你爹吗?”
“怨?如今我是镖局的少东家,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我爹必定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才会这般纵容我,可见他心里有我。”
宝诺冷笑:“那你娘呢?”
“我娘?那个蠢女人,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哭!若非她无能又碍事,我爹怎会把她踹下马车?她还死抱着我,连累我也摔了下去!”
章雨伯对他母亲没有丝毫同情和怀念,反倒厌恶透顶。
宝诺面色淡淡:“可惜你这个少东家算是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
“章挥那种人,有利用价值才会纵容你,可如今你没了任何价值,自然沦为弃子。”
章雨伯急促喘息:“你做了什么?”
宝诺挑眉:“别紧张,我不过就是把你的过往散播出去,让宴州城所有人知道,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个男妓。”
章雨伯突然大笑出声:“那又如何?我在乎名声?你尽管说啊,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顶多背后嚼舌根,难道还敢跑到我面前放屁?!英雄不问出处!我是蒲察元挥的义子,只要有钱有势,他们照样像狗一样舔上来,能耐我何?!”
宝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不要脸,你爹要啊。他宁愿你死了也不愿败坏名声,我割你刺青丢给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章雨伯摇头:“不可能,我爹自有想法,他不可能放弃我,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儿子……”
宝诺起身拍拍衣裳:“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取代他,成为镖局的一把手。否则宴州城怕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章雨伯发现她要走,不可置信道:“你去哪儿?你、你要放我?”
“章挥不管你的死活,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留着没用,你请便吧。”
说完她当真离开,不做停留,走得彻底。
几日下来药效也过了,章雨伯身上有了些力气,赶忙逃出这个魔窟,一路跑到大街上,跌跌撞撞狂奔回家。
*
通元镖局的丧事依旧在办,蒲察元挥正在想法子洗刷流言,这时管家却惊慌大喊:“少东家回来了!!”
“什么?”
蒲察元挥难以置信,提着一口气大步出门,只见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看戏的路人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义父……”
章雨伯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比乞丐还要邋遢。
蒲察元挥睁大双眼,额角突突直跳,根本没想到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会活着回来。该死的绑匪不是要撕票吗?怎么又不撕了?!
那章雨伯涕泪纵横,抬手伸向父亲,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父亲肯定高兴,谁知他眼中除了惊恐怀疑,就只有深深的嫌恶,藏也藏不住的嫌恶。
能不嫌吗,章雨伯平日收拾得人模人样,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原形毕露,身上溃烂的皮肤触目惊心,连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敢上前搀扶,害怕碰着他会传染。
“爹……”
蒲察元挥攥紧拳头,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才好。
“抬进去!愣着干什么?!”
镖师听见命令才上去捞人,左右两边搀扶着,把章雨伯拖回镖局。
先前宝诺明着挑拨离间,章雨伯根本不相信,一门心思想回家,这会儿终于回来,却见满室缟素,院中灵堂搭起,他的牌位和棺材居然都做好了!!
父亲是一点儿没想救他啊?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蒲察元挥背着手,目色锋利,并无半分关切之意。
章雨伯想喝口水,但是不敢耽误父亲问话。
“儿子被歹徒绑架,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蒲察元挥抬手示意镖师和小厮全部退下,等到厅堂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他才问道:“绑匪是不是南朝来的?她可曾透露身份?”
章雨伯眼里布满血丝,默然看他片刻:“儿子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要钱。”
“哼。”蒲察元挥冷笑:“若只求财,为何要我亲自出面,还不许带侍卫?”
章雨伯不说话,转头看着院中的灵堂,心下不由冷笑。
蒲察元挥来回踱步,思索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镖局因他名声扫地,留着这么个少东家必定沦为笑柄,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可若将他扫地出门,做得太绝,同样损伤体面。
歹毒的死绑匪,给他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蒲察元挥说:“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快把镖局淹没了。”
“都是儿子不好,给爹招惹祸端。”
蒲察元挥点点头:“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该由你收拾烂摊子。”
“是,全听爹的吩咐。”
“外人都以为你是我收养的义子,既是义子,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这个义父自然蒙在鼓里。”蒲察元挥已想到断臂求生的法子:“明日你便出去向大家坦白,从前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做了小倌,而且此事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像死去的儿子才收你为义子……演得逼真些,最好声泪俱下博取同情。”
章雨伯没吭声。
“饭时我再出来,表示对你既往不咎,这段时间你离开宴州,避避风头。”
章雨伯心想:我果然成为弃子,要被赶出宴州了。
蒲察元挥自顾提醒:“忏悔的戏份要做足,一定记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样镖局的名声还能挽回,明白吗?”
章雨伯笑笑:“明白,放心吧,爹,儿子定会保全你,不负你的期望。”
……
“筹码放回去,你确定他们父子一定会反目,互相残杀吗?”谢随野问。
宝诺托腮:“章挥摆明了不受威胁,章雨伯留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添乱。倘若他脑子开窍,肯弑父求生,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他没胆子弑父,此处亦无他的容身之处。只要通元镖局内乱,我便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取了章挥的狗命。”
谢随野说:“他身边高手如云,你想近身杀他没那么容易。”
宝诺轻叹:“我晓得呀,要能借刀杀人最好不过,就看章雨伯上不上道啦。”
谢随野的目光像看一个顽童,溺爱又纵容,任她翻天覆地。
“给你的火号随身带着吗?”
“带着,怎么?”
他道:“宗门有事,我得回去看看,这几日不在聚宝阁,你自己当心。”
宝诺眨巴眼睛:“你要回永乐宗?”
“嗯。”
“会有危险吗?”
谢随野:“自己的地盘,何来危险。”
宝诺心下微叹,哥哥虽说是个小堂主,却不知那永乐宗内部有多险恶,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你去吧,倘若遇到危险赶紧回来找我,我毕竟是惊鸿司游影,可以保护你的。”她说。
谢随野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眉目带笑:“遵命,游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