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密信共三页纸, 第一页是承宁伯府里的钉子禀来的,后两页是暗卫跟入端王防备松懈的外宅里探听得来。
宗懔漫不经心,先扫了第一张纸。
最初几句记下的是郦兰心出青萝巷的缘由, 以及和庄宁鸳见面的情状,无甚特别, 忠顺将军府被抄, 郦兰心和这个前大嫂早晚会有联系。
冷目缓移向下, 在看到“庄氏痛哭”“王府熟人”诸般字眼时, 面色也尚无变化。
然而紧接着,两个刺眼无比的小字直直扎了过来。
瞬时,额边青筋暴起。
暗卫依旧半跪堂中,垂首静候。
忽地,耳中钻进纸张揉紧的摩擦声, 以及案后,主子从喉间挤出的冷笑。
头上不自主冒出冷汗,脑袋随即埋得更低。
宗懔深吸气,闭眼将掌中被捏成一团的宣纸扔到一旁,继续看第二张密报。
这一张的墨字比上一张要小上不少,所记录的内容自然也更多。
已然拧眉,垂眼速阅。
逐渐, 戾气升腾。
光阴点滴流过,这一次,打破书房寂静的不再是携着怒气的嗤笑, 而是信纸被反手狠厉拍在案上的沉重巨响。
悍如雷霆,怒震满堂。
“去把何诚叫来!”厉声。
暗卫立刻起身:“是!”
疾速奔出书房之外,片刻不敢犹疑耽慢。
房门匆匆推开,又急急阖上。
通室灯辉, 让纸上字迹半点无余映入眼中。
顷刻间烈怒极恨烧灼五脏六腑,即便鼎炉幽升出的龙脑香气也远不足以清心怡神。
宗懔闭上眼,只略扫过一回的字却尽数浮现脑海。
“流放”、“自愿随配”、“替夫尽孝”、“野男人”、“荡-妇”……
最后是暗卫在末尾所写,“夫人似万绪寒灰、不欲争辩”。
松身,脊背重重靠往椅身,仰首望去,是金绘叠覆之平棊。
良久,抬掌捂在面上。
因焚了银炭与香鼎,书房的窗未曾全闭,秋寒萧风不时钻进来,又湮没在屋内热暖中。
……他记得,母妃去了以后,每年的秋冬,父王都会在房中焚她冷天最爱用的月麟香。
每一回,他会跟在父王身边,看着他小心做从前根本不会的精细香事。
父王还特意避开母妃的灵位,悄悄和他说过,他制香饼时,还会偷偷往月麟香里加一味返魂梅。
但他不知道妻子会不会不喜欢,所以,不敢告诉她,只能和儿子说。
宗懔逐渐长大,十几年过去,这秋冬的习惯依旧没变。
他父王最后一次点香后不久,因为战场旧疾,倒下了。
他跪在床前,握着他父王的手,看着榻上往日如苍松坚劲、似巍山挺拔的人逐渐失去清醒意识。
父王也紧紧攥着他的手,嘴里喃喃低语:
“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你知道吗……?”
宗懔重重点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母妃离世的那一日起,父王每次醉酒、每次带他去祭奠,都会将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重复。
他父王最恨的,就是当年迎娶母妃、知道母妃被家中当作四处联姻的献媚棋子之后,没有想法设法,将文安侯府赶尽杀绝。
若他心足够狠,早将文安侯府踩入泥里,那,母妃就不会因为得知生母在侯府中被磋磨早死而难产血崩。
若他心足够毒,在那庶妹前来西北王府,下人禀报于他,察觉不对劲的那一刻立即下手,将这一队人马全部枭首扔入荒原喂狼喂兽,那母妃,就还在他们身边。
他不应该只是带着妻子远走,而是应该不留余地铲除她身边所有的隐患。
至于她如何想,不甚重要。
若她心慈,瞒着就是。
就是因为他手软了,因为他太顾及妻子的心善,默许了退让,他才会失去她。
“敬儿,我儿……”回光返照之际,他父王似乎终于恢复一些意识,嘶哑唤他。
宗懔俯身到父亲的唇边。
“你记着,你……记着!”老晋王噙着恨,
“往后,若你,有了什么非得不可的人,或者东西,但凡遇到拦阻,或是有,任何隐忧,绝对不要,心慈手软……!”
“一定,一定把事,做绝!!”
……
砰然,书房大门再度推开。
何诚问讯而来,疾步入内,尚未行礼,便瞧见案后主子神态。
他侍奉多年,无人比他更清楚此时是何氛围。
行礼垂首:“殿下。”
“嗯。”宗懔扯下手,复又坐直身,目中寒意极彻,掀唇,
“老十二,把忠顺将军府的罪女,带走了,安置在外宅。”
旁的罪臣府邸,自是没什么,但提起忠顺将军府,何诚立时一个激灵。
而“老十二”,指的自然是端王了。
且方才来唤他的人,他认得,是他们殿下安在青萝巷的暗卫之一。
那么今夜的事,大抵与那位有关了。
说来,那日那位娘子从王府离开之后,他们殿下夜晚总算能勉强入睡了,白日里瞧着,都没从前那些日子那么怒躁沉郁。
但,毕竟是新欢,又还没真正得到人,一时半会儿,撤不了手也是很正常的。
心下有了计较,扬声:“是,端王殿下已经将许家三女许碧青带走,不日便迎入府中为侍妾,只不过,据说,端王殿下依旧要给予那女子侧妃的婚娶仪制,一应聘礼、住所也都与寻常侍妾大不相同。”
宗懔腕底压在案上,长指轻敲案面。
半晌,狭眸噙了寒冷笑意:“谋逆罪臣之女,当入贱籍,罚没为奴,他竟敢给谋逆罪臣之女亲王侧妃礼遇?”
何诚瞬间便听出了真意,立刻应声:
“殿下英明。臣也觉此事大不妥,殿下恩典,允准端王与罪臣亲眷行完已定婚契,本就是格外开恩,端王此番以贱为贵,分明是阳奉阴违,应当严厉申饬!”
“只是申饬?”阴鸷。
好容易爆发一回口才的何诚瞬时又愣在了当场,索性抬首,候主下令。
宗懔微垂眸:“本王记得,端王妃亦是武将名门之后。”
何诚这倒知道:“是,只不过,端王妃天生体弱,但素有行事不苟、持家有度的贤名。”
“有此贤妇,老十二却为一罪女迷失心窍,违乱法度,实是不将宗室礼训放在眼中。”冰冷沉声,
“传令,许氏女为谋逆罪臣之后,当为贱籍,怎可以侍妾之位居于亲王府邸,当贬为奴婢,劳苦侍奉,受教于王妃,以思己罪。”
“明日你亲去,携本王口谕,训诫端王,再派加急使者,将许氏身契亲自交予王妃,告知王妃,应当严厉管教罪臣之女,若有为难之处,便书信来京,本王自当为她做主。”
何诚心中一跳。几乎已经能够预见那许氏女后头的日子了。
然而上头的施令却还没完,寒音继续落下:“许长义之妻张氏、及其四子,俱流放崖州,永戍不得离开。”
“至于许长义长媳庄氏、与其幼子,”宗懔眉宇稍松一些,深眸渊黑,
“庄氏,为节妇,朝廷应予优待,念其膝下唯有一子可事孝养,着其子免于流刑。”
“然,罪臣之后,三代以内不许入仕,出狱放还后,与其母即日离京,发还母家祖籍之地,此生再不许入京畿。”
“忠顺将军府所契奴仆,全部发往京畿之外。许氏旁支,参与谋逆者,同斩,其余人等,迁籍西北,许氏祖茔坟寝,一并同往。”
尾音落定,何诚眉头紧锁,眼中震颤。
……连坟墓,也要远走。
如此一来,那位郦娘子的夫家,可就是丁点东西都没留下了。
仿佛一地薄薄尘灰,无风之时纵然能盘桓日久,等到飓风来临,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就这么被扫出京城。
寒毛卓竖,此时此刻,他忽然感知到丝缕危险。
那位娘子,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真的会欣喜吗?
还是,恐惧万分?
宗懔掀眸,盯着案下有些僵愣的何诚,不耐:“怎么?”
何诚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主子跟前发愣,简直想找根棍子抽自己一顿:
“没!臣明白了!”
应声之后,上首的人没再下令,他便试探:“殿下,那,臣告退了?”
宗懔收回眼,看向桌上还没有翻开的第三张密报,拧眉:
“你先留下。”
何诚抿紧嘴巴,不言站定。
宗懔将第二张密报掀起,劈手掷在地上,凝神再看最后一张。
慢慢,眯起眼。
唇角冷笑再度浮现,而与之前不同,这一回,脖颈、手背,俱是筋脉突涨。
狭眸移转,站起身,而后来回踱步,从缓,到急。
何诚定眼一看,心中正要大呼不妙。
案后来回疾走的人却已猛地刹住步伐,回身,将案上物什尽数狠扫于地下!
墨汁、朱砂、奏折、笔砚……尽皆乱坠砸地,一塌糊涂。
“殿下!”何诚急忙要上前。
下一刻,撑手在案上的人却抬手示止,胸膛起伏数度,很快强自平息。
瞳中阴霾寒沉,恨不得立刻出府,把那没良心的妇人捉来拷问。
她本应当跟着婆家被抓入狱,尽管是一场伪戏,但他免了她罪却不假。
否则,她此刻还应在牢里关着候审!
她对他笑,对他柔声细语,让他记着,去和她用饭。
结果,转过头,只有一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若她有一丝犹疑,他尚且能谅解。
可暗卫所报,她说的可谓斩钉截铁,毫无心虚,甚至说的时候,还心情愉悦得很,在笑!
此刻这第三张纸,让他刚刚的施令仿佛都成了场笑话。
他在这为她怒为她恨,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她不愿再嫁别的男人,就为了,给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许渝守节?
那种孬货,有何好惦念?
她进那许家,名为嫁人,实则,就是给那许渝当了三年多的贴身丫鬟,最开始,伺候他吃喝拉撒,按跷沐浴,喂饭喂药。
就是那许渝好起来,不再瘫迷,能自个儿简单活动了,大部分贴身的活儿,一千多个日夜里,不还是她来做。
更不用说,一个废人,要如何与她生儿育女,没有后嗣,难不成那许家会将此事怪在亲儿子头上?
她在婆家时,事事憋屈,处处受辱,那许渝不但护不住她,连身后之事也安排不当,只为她备下一间铺子一座宅子,教她一点书文,便值得她一生倾心,说一句世上最好了?
果真是见识粗浅的无知小家之妇,这一点蝇头小利都算不上的补偿,她也视若珍宝。
“何诚!”猛然抬首,沉喝。
正惴惴不安的何诚赶忙答应:“殿下!”
“你说,若你是她,林敬,和许渝,你选谁?”瞳中赤红,死死盯着。
何诚差一点没控制住要跌地的下巴和想要飞出来的眼珠,似哭非哭:
“……殿下,臣,这,我这……”
他又不是妇人,他怎么知道?!
“说,”寒声,“我要真心实意,你要是糊弄谄媚,就出去受军棍。”
何诚心中疾呼天要亡我,但面上只能保持哭一样的微笑,脑中飞速旋转片刻,方才磕磕绊绊:
“……殿下,若是我,大概……大概会选,温柔,体贴,看着,好说话点的。”
言中之意已然明了。
宗懔站直身,冷睨:“就算,那是个废人?就算,他家中,俱是豺狼虎豹?”
何诚挠头,干脆也不假模假式了,狠下心,直说:
“殿下!您说一千道一万,郦娘子当初没得选啊!她只能嫁给那许渝,当年,也没人帮她呀,殿下您那时还在西北呢。”
宗懔微怔住。
何诚叹了口气,说都说了,干脆说完:“殿下,那许家虽然是虎狼窝,那许渝确实对郦娘子不错,您说他是废人,可郦娘子不在意啊,她是背井离乡来的京城,遇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可不心里感动吗?”
“至于许家,那许家是许家,许渝是许渝,许家对郦娘子不好,但也不是许渝指使的啊,您也说了,他身子都半废了,护不住自个儿婆娘也多少情有可原,总之,在郦娘子那里,许渝就是对她好。”
“心肠软的女人,你对她一倍好,她就对你十倍好,更不用说,郦娘子可是和那许渝做了三年多的夫妻,三年啊,生个娃娃都能满地跑叫爹妈了!”
“殿下,您才在郦娘子那出现多久啊,满打满算一天一夜,哪比得上人家那情分。谁都会喜欢对自己更好的人啊。”
越说越来劲儿,何诚都觉得,他已经有了姜胡宝的水平。
颇颇自得的时候,一晃眼,对上主子冰冷充斥暴戾的眼神。
冷汗唰啦流下来,直接打算跪下。
“那……”上首忽来的声音打断他动作。
何诚倏地又抬起头。
只瞧见案后的主子更加焦躁,说出来一个字,又垂首覆面。
许久,才抹了把脸,低声——
“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更好?”带着些许戾恨的瓮气,压重了那个“更”字。
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要比死掉的许渝更好。
何诚呆住了,僵直如木鸡。
没有回答,宗懔掀眸看去,怒意骤然更盛。
抄起案上残余的孤零零茶盏,猛掷过去。
茶盏碎裂在面前地上,把今夜第二次魂飞天外的何诚震醒。
“本王忘了,你至今没有娶妻,整日没事就跟一群军汉搏斗赛马,喝酒打猎,指望你,还不如指望头猪。”宗懔冷笑,心情烦躁,愈发阴鸷,
“滚出去。”
“……叫姜胡宝来。”
被巨响震回魂的何诚刚反应过来又遭遇主上毫不留情的言语攻击,顿时觉得心脏裂成七八瓣儿。
幽魂一样飘出去,想着这些年还不都是为了晋王府大业他才摒弃儿女情长,如今却换得这么一场奚落,真是悲从中来老泪横流。
他容易吗?
他不还是为了大业吗?
他当年在西北也有相好的啊!
还不是因为忙着军里的事,人姑娘才和他分道扬镳了吗?
这也能怪他吗?!
咬牙切齿,怒气冲冲闯向管事太监们的宅院。